(1)
山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歪斜的枞树林,随风倒伏的枯黄丝茅草,露出根部紧贴地面的草绿色,阴湿湿的,给这种隐蔽蒙上了一层山歌般野泼泼的淡雅与匪气。
胡生根家破旧衰败得几乎要倒塌的房子,在胡凹湾一座座矗立起来的崭新楼房中,像一只只死苍蝇堆砌起来的垃圾,刺得钰锁浑身疼痛,双眸欲泪。她酸软无力的空空躯体,几乎要栽倒在山坡上。
如果此刻钰锁还有一星半点退路,她愿意掉头逃循。她情愿此刻她耳聋了眼瞎了神智错乱,她听不到一切看不清一切,计算不出她这些年的给予足足能在此村此山下盖起不止一栋豪华、气派的楼房,丝毫不逊色于得根、金菊家的那栋瓷白瓷白的洋楼。
可是她无处可遁。事实上,她刚从小镇下车时,就被在镇上割肉打酒的胡得根逮了个正着。胡得根盯着钰锁母子俩,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又在仰头时后脑勺靠肩膀、垂头时下颌抵着前胸开训了。
“你伯、你大在家好可怜呐!他们柴没烧的,菜没吃的,昨天要不是我让你伯大给他们送碗热饭热菜,那真是臭屎都到不了他们的口啊!”得根一说眼睛一闭,头部结结实实在后肩与前胸上来回做着斜线运动,“说是说他们生了个儿,说是说他们结了个媳妇,生了跟没生一样,结了跟没结一样!儿子媳妇完全就不顾家啊,要不是我和金菊照顾,只怕他们两个老货的命早就没了……”
钰锁突然想吐,并且这想法一滋生,她就不顾一切的冲到街角的垃圾堆旁,不可邂止地大吐起来,似乎连五脏六肺都要从腹部里倾倒出来才痛快。
“当然喽,我丘八婆也是死没用的人,她从进我们胡家的门就一直没用,可她好歹生了传龙,她还活着,你总不能把她捏死不给她活路吧?”得根闭着眼睛,结结实实的话语崩在他的肩膀、前胸,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钰锁在垃圾桶边吐得一塌糊涂,便噤了声,耐心地等待着钰锁呕吐完后回到他跟前,继续倾听他伟大的训论。这一点自信,他得根是准备得相当充分的,多少年了,他说生根说八婆说惯了!传龙是个军官是个英雄又怎么样?他该说的还得说,该打的还是打得,天上雷公,地上的舅母……不,地上的伯父,当再大的官,得下马从家门过!那么一个钰锁,吐完后理当还要接受他的批评教育,理当改善改过。
钰锁呕吐完,慢慢立起身子,从行李里掏出一包大枣,递过去:“伯父你慢点忙吧,你再在街上逛逛,我们先回去了!”
钰锁丢了红枣,拉着源源,转身逃遁。
“我的话还没说完,我还有话说,”得根吼叫着,蹬蹬地追上来。这个不懂规矩的女人,再不教训一顿简直要反天了,“你伯你大可怜呐,特别是你大,她是没用,她是烂草无瓤,可是你伯病了一大年,还不是要指望她一个没用的人来照顾?那还好的人指望不上啊,她早就跟我说过,她想要一百元钱买几担柴烧……”
啊?难道说一百块钱,她的英雄都舍不得给婆婆用一用?她每年存的钱让传龙探的家,未必说传龙将钱都给了隔壁的墙给了隔壁的石头?
钰锁像遭到当头一闷棍,脚步钉在街面上,举步维艰。
得根有机可乘,得根追了上来,头部又在结结实实的运动着,做着结结实实的开训。
“你伯你大真是可怜呐——”得根一开口离不了本行的三句话,让钰锁又想呕吐,“他们虽说生了传龙,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传龙培育成了一个人物,可他伯他大硬是没享过他的一天福啊。当然,他是军人我们也理解,人嘛,男人嘛,军人嘛,要么尽忠要么尽孝,可是他传龙简直是个猪脑袋,平时要么不回,一回来就狐朋狗友弄得一满屋,反倒要两个老货翘着屁股给他们烧火做饭,给他们揩屁股……”
“哇……”钰锁又控制不住大吐特吐,吐得眼泪迷离。她真是搞不懂,她们三十多岁的人,带着恭敬带着奉承带着礼物,可他们的热脸换来的总是些口没遮挡的数落、打击。
“伯父,你忙自己的事情去吧,我自家的事情,相信我会处理好。”钰锁再次拉起源源,“源源,给伯爹说再见——”
钰锁的冷静,让得根大所失望,以他的估测,钰锁会在他面前历数传龙的种种不是,然后传龙回来后,他只需将钰锁的话过一遍,他们夫妻间就应该是一场战争的。她钰锁让他的传家十多年杳无音信,凭什么她钰锁传龙还能在他眼皮底下安稳?他胡得根不是吃素的人,他金菊更不是。这么些年来,传家的失踪,传龙每年探家的团聚,都像针一样刺得他和金菊的心口生疼,只有看着这一家人互相争吵,互相揭露,看着丘八婆天塌地陷的哭诉,他和金菊的疼痛才能得到一丝缓和。可钰锁这个女人,不像传龙那样没头脑,可气可恼的是还是这样漂亮,在传龙耳边只怕是吹一句枕头风,就抵得平日他们在传龙面前教训的一百句。
“你伯你大可怜呐,平日里从你们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两个老货吃的了,喝的了。”得根还在凭借风势,穿着慈善的外衣在那里发号司令,“他们想要一百块钱买柴,我可跟你说了,那是一定要给的。”
钰锁立在山坡上,举步维艰,脚步像裹着沿一样沉重。如果她顺着得根的话,实话实说将传龙痛诉一番,必将变成日后得根对传龙的痛诉,必将变成传龙对她钰锁拳打脚踢的理由,钰锁不肯言,不敢言,钰锁只想没有任何噪声地让她的英雄,她的传龙找到一份工作稳定下来,能让他们母子俩早日有个安稳之所。她不再奢侈别的,她只是无处逃遁,必须面对这个她每次离别时,在心里狠狠发誓不再回来的残破不堪的旧屋,以及屋子里散发出来的一股股阴湿的迂腐气息。
(2)
愈接近那破旧的房子,迂腐的酸臭味愈浓烈,钰锁的脚步愈沉重。
推开那扇腐烂的木门,公公生根斜卧在门角落里的一张躺椅上,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干瘪的脸毫无血色。
地上,鸡屎、猪屎、浓绿的痰液、烟蒂、破衣服、破铜烂铁、柴禾、稻草……处处地雷一般横行霸道,根本就没有人的立足之地。
钰锁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起扫帚,来个大扫除,随着乒乒乓乓的声音,公公睁开了双眼,瘪着嘴说:“你看这屋子里乱的,简直是别人家的茅坑还不如,唉,都怪你婆婆啊,烂草无瓤,什么事情也不懂,还倔得很,不爱人说……”
地上的泥土弹跳到钰锁眼中,钰锁想哭。
丘八婆从邻居家惊慌失措地跑回来,抢过钰锁扫帚前的破衣、破铜烂铁,重新摆在桌底、椅子上。
“你手里有几多钱呢?这样不晓得过日子!”丘八婆一脸正气地看着钰锁,“你这不要那不要,像是富人家的小姐!你晓不晓得我家的日子几难?你伯病了,菜园也冇时间种,家里一点菜都没有……”
钰锁心里有一种本能的反抗,谁不知道,公公没病时,菜园就是荒芜的,他们除非不回,一回来小到葱蒜大到电饭锅、电扇,哪样不朝家搬?
丘八婆的第二句话是,胡丁妮又不懂事,三十多了,个人的亲事还没定下来……
钰锁说她不是正与一个叫虹的邻村小伙恋爱吗?你们不答应?
丘八婆说,他家去不得,他家吵架时,大儿媳喝药死了……
钰锁无言。她整理好房子后,急于想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给源源找学校,都十月份了,别家的小孩都开学一个月了,西北的教学质量,课本与老家的都不同,源源不能再耽误了。她得请老师吃一餐饭,得给源源准备教学费添制校服、书本、纸笔,而山村的天气比武汉低了三到五度,他们回来时只带了秋季的衣服,不得不再添制一些过冬的衣服。
可是家里的电饭锅是坏的,电扇是坏的,电视是坏的,不知道制东西的辛苦,败起东西来却毫不含糊,都像垃圾一样堆在墙角。钰锁把它们清理出来,擦拭干净,准备买菜时搬到街上去修理一下,修理好了,好歹是一件家当,堆得满屋的,就是垃圾了。
“家里的日子好难过哇。”公公瘪着嘴巴,有气无力,“你大今年春季花了八百八十块钱买了一头丑猪喂养着,两百二十斤,四块钱一斤,辛辛苦苦起五更睡半夜喂了一大年,搞得猪肉下降,生猪只卖到两块一斤,结果到头来只卖了八百块钱,倒亏了八十……你说啊钰锁,这农村的日子怎么过呢?村里大凡有一点出路的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的田地都荒了……”
钰锁想起了三爹临死的微笑,想起了她初嫁过来时,关于杀猪和买生猪的事情:那时,公婆也没听她的劝告,坚持杀猪,结果多喂了两个月的生猪亏了一千五百多元!十年后面对的一件大事,还是关于猪!她像走入一个怪圈,步于一个梦靥。
不是穷哇,不是山村没有活路,而是这里只收获上当、只传销抱怨和苦难。钰锁每天陀螺一样忙碌着,用行动来缝缝补补婆婆的抱怨。天蒙蒙亮便上山打柴、回到家烧火料灶,洗衣做饭,劳碌让她变得没有时间思考,劳碌让她一到晚上八点身体一挨床板便呼呼入梦,她拼命在劳碌与睡眠中,缩短着等待的日月。传龙打电话回来说他找过宋政委了,他心里一喜,传龙说宋政委出差了得一个月后才回来她心里一忧,传龙说市劳动保障局缺人,她心里一喜,传龙说这家单位又黄了,找工作难于上青天,她的心又沉于海底……她身在胡凹湾,心却随着传龙的电话在喜悦与忧郁之中,不停游戈不停沉浮……
丘八婆说:“钰锁,看你伯愁眉苦脸的样子,一定是想吃肉了,他可怜呐,肚子里没油水,馋不过哇。”
钰锁从镇上割来鱼肉,八婆又说:“哪个叫你卖这么多?浪费啊!我这几天拉肚子,是吃不得这些的,见不得油萦的……”
钰锁冷着脸,将菜刀在缸沿上磨了磨,吓得八婆张大了嘴,眨巴着眼睛直往后躲。
钰锁觉得好笑,接着笑声就肆无忌惮地喷了出来,她翻过自己的双手,只见指甲缝里满是油腻腻的污秽,每个指头的手指缝里全是洗不净、剔不掉的柴灰,她的眼泪刹时流了出来。
“到底要我怎么做才称你的意?你说,你说呀!你到底想我怎么做?”
“我……再过几天就是你伯的六十大寿,看样子他是闯不过这一关了,你打个电话叫传龙也回!还有……明天,明天我们去庙里求求菩萨,保佑你伯挺过这一关……”
(3)
胡生根生日那天,传龙赶了回来,家里来了许多亲朋好友,包括传龙的同学、战友,很多是早年都不曾联系过的人,但现在都来了。
钰锁在厨房里择菜、洗菜,蓦然惊觉今天是公公六十岁的生日,她进胡家时,就不停听见他们自称“老货,老货”,那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让钰锁相信他们是年老的长辈,可仔细想想公公当时也不过才五十岁!正当年!是什么让他未老先衰?钰锁偶尔出厨房门倒垃圾时,望着摊缩在躺椅上的公公,除了吐浓绿的痰时动一动,除了诉说婆婆的种种不是动一下,其他大部分时间,就泥巴一样畏缩在躺椅内。钰锁望着他,内心一阵惆然。
村里一些年轻的小媳妇也都过来帮忙,淘米、切肉,煮的煮、熬的熬、炒的炒。
一个年轻的媳妇说,看你做事很还好,可是金菊娘、八婆娘,还有丁妮为么事都说你做事不行,什么也干不了呢?
钰锁笑了笑,继续劳作。整整十年,她和胡传龙在一起的所有日子都加起来,不足一年,而差不多整整九年的时光,都是她一人在孤寂中艰涩挺过来的。什么都干不了,能维系到今天?
伯父得根走进来,看着钰锁,再看看传龙:“你一个大男人缩到厨房干什么?这是女人待的地方,不是你待的,你一回来没事干?朝厨房里钻!女人都是被你这种没骨头的男人惯坏了的,她在外面享了十几年福,你怕还做不得一餐饭?”
“这是我们小夫妻间的事情!”钰锁切着菜,“你和伯大没年轻过?”
得根气得青筋暴露,剧烈地摇晃着头:“你听听,你娶的什么媳妇?每天穿得水洒不上,大冬天坦胸露背的,你也不说管教管教,说话文屁甩甩,哪是过日子的人?哪是做事的人?”
钰锁求助的看着胡传龙,多想传龙帮她一把。她这些年是怎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她是怎样付出的、挣扎过来的,别人不知情,传龙应该知道!
胡传龙点头哈腰的递给得根一支烟:“她不会说话,伯父你大莫见小过,莫见她的!走,我们去堂屋喝茶聊天!”他回过头狠狠盯着钰锁,“你不会说话就闭嘴,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钰锁愣住了,十年前生根不是也这样对待婆婆的么?她的英雄怎么越来越像公公?遗传,难道真是继承了他的骨血,遗传他们的愚蠢?
瘫痪在躺椅里的生根,突然扯起了粗门大嗓,他说:“传龙,跟我把门口的那堆柴劈了。”他指着与他风雨共渡、为他的病疼哭肿双眼的婆婆说:“唉,她要是象你伯大那样能干,我不就好了呗。她,整个一个死人一截朽木哇,烂草无瓤完全管不了事啊。”
得根摇晃着脑袋:“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以前还总说八婆不管事,我看钰锁将来还远远不如我八婆,还远远比我八婆差一百倍都不止!”
八婆在得根的夸讲声中,躬篓的背挺得笔直,畏缩的神情突然燃起革命先烈的正义与光彩,她说:“莫提头,你去村上村下打听一下,哪个不说我可怜,哪个不说她不是过日子的人?”
生根抽了一口烟,伴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传龙,说是说我生了个当官的儿,在大武汉工作,体面又有能耐,你没带几条好烟、几瓶好酒回来让我尝尝吗?”
胡传龙好脾气地赔笑脸:“烟酒我都带回来了,我提前在单位支付了两千块钱,专门为你过生日……”传龙心虚,这两千块钱是他跟麻雀借的,接收单位遥遥无期,他手里根本就攒不住钱,日后肯定得哄着钰锁替他还债,因此压低了声音,眼睛不时朝厨房里瞄着。
得根坐下来,架着双腿,嫌恶的瞪了传龙一眼,拿出家长的威风:“你怎么就这样怕老婆?软骨头贱骨头,犯得上吗?不就是拿两千块钱给老货过了个生日祝了个寿吗?两千块钱现在还叫钱?就是两万、二十万也是应该的,也不为多,爷娘老子一泡屎一泡尿拉扯大你还用不得你几个钱?用你几个钱还要看老婆脸色?”
“伯父说的话,你要听得进呐,伢!女人是贱东西,你平时不敲敲打打,她就上屋揭瓦。”生根咳嗽着,“还有你的工资,一个月抵我们一大年的收入还不止,你要保管好,不能由着女人大手大脚花惯了!”
“钱是你挣的,是你的工资,压根儿就不能由着一个女人管!”得根说,“一个男人,就得顶天立地,就不能耳根子软。你是不晓得啊,她的那张冷脸,也亏了我八婆受了哇!除了我八婆,没人跟她能过好一天!我不是说!”
八婆给得根添了茶:“是啊,真是亏我受了哇!那天她上街割了一刀肉,跟我上庙里烧香用了她几个钱,看她那个样子,恨不得一口吃了我一样……”
传龙听着,拳头握得铁紧:“那她在家都反天了?等客人走了看我怎么收拾她!”
生日席上,老头老太围了两桌。
他们叫嚷着说胡传龙你信我的话冇错,多给点钱你父母用用是应该的;他们说胡传龙你要记住我的话,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耳朵根软,什么事情都听老婆的,要多孝顺父母,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说的话都是为你好;他们说狗日的胡传龙,做官下马家门过,到时我到武汉找你办事,你得热情款待你得答应;他们说胡传龙你其实算个卵子,小时痰掉鼻子流的,别看现在像个人,只不过机会好。说真的,你老头年轻时又体面又聪明,要是有你那样的机会早成将军了,早娶了首长的女……
胡传龙围绕着两桌酒席,频频倒酒,胡传龙不断点头称是。
生根在众说纷纭里挺直了腰,他说:“唉,还么说头呢?”这个横草不拈,竖草不拿,屋里垃圾堆得无法下脚,吃饭喝足嘴巴不擦就能倒头憨睡、遇到风吹草动就将责任往老婆身上一推的男人,此时居然遗憾得好象他年轻时只要把手再伸长一点,就可以牢牢抓住将军的桂冠。
得根一仰脖将一杯酒倒进嘴里,然后大叫:“怪酒不怪菜,满上、满上!喝,喝!”
得根将一杯刚满上的酒,端到胡传龙面前:“你要是看得起我,看得起你伯父,看得起所有的父老乡亲,就把这杯酒喝了!我可跟你说了哈,亲里亲戚的,我要是跟你打电话找你办事什么的,你可要跟我兑现了哈。你可不能跟我摆架子、伤我面子了哈。”
胡传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一定、一定。”
接着众人纷纷效仿,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满上,再端着递给胡传龙:“看得起我们、答应以后跟我们办事的话,就喝了这杯酒。不用怕老婆,男子汉大英雄,要才有才,要钱有钱,还怕一个没见识的小女人?”
胡传龙一边答应一定,一边吞下所有的酒。一股股火焰开始在体内万般燃烧,急需找到发泄的渠道。
“你父母可怜呐……”
“男子汉大英雄,要才有才,要钱有钱,还怕一个没见识的小女人?”
……
传龙来酒不拒,一口一杯。渐渐地,钰锁在他眼前,在众人纷纭的讨论声中,变成面目可憎的女巫、怪兽。如果是只有一两个人说她,他传龙还能包容,可是现在这么多人都在说她,看来她确实有问题,确实要教训,确实不能再惯着她由着她的性子来。
胡传龙仰头咽下酒,将酒杯朝地上一甩,歪歪咧咧怒发冲冠直奔厨房:“钰锁,你给我出来!你这个贱女人,你说你都干了些什么?”
(4)
满桌的宾客见传龙真的发怒发威了,一时屏住了呼吸。他们太想知道钰锁那个风一样轻灵沉默的女人哭闹时的样子了,她有什么可高贵的!全她妈的自以为是,全她妈的是男人宠起来的,在男人的拳头之下,全天下的女人全都一个吊样,都是篷头秽面哭哭啼啼,叫爹喊娘,还高贵个狗屁!
金菊冲进厨房,一把扯住钰锁,惊慌失措:“快跑,快跑!钰锁你这个小女人,还不快跑!传龙要打人、要杀人了,这个蠢儿灌多了猫尿,可是什么都说得出来,干得出来的。”
丘八婆见状,也哭哭啼啼拉扯着钰锁:“小女人,还不快跑?那蠢牛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的,他小的时候就用棒槌将丁妮的屁股打得肿成脸盆那么大,几天都下不了床,你还不快些感谢你伯大啊!你还不快跑啊,你也是的,脾气不放好些,我们可怜呐,你伯又多病……”
钰锁没跑没慌,她僵直地挺立着,泪眼无声。她不顾一切寻找的爱情,在聚少离多充满期盼的十年光华里,正如一个水蜜桃,他啃光了鲜红甜蜜的果肉,将桃核扔掉了,从来没有想过坚硬桃核里那颗柔软苦涩的心,经受过怎样的孤寂怎样的煎熬、承担过怎样的巨痛、曾怎样在沉沉黑夜暗自燃烧?刚刚相聚的男人,在她眼前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了, 一层层地剥到最后,才发觉他竟是个无心的人!
心痛大于肉体的疼痛!她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逃?闹吧闹吧,胡家的人一个个将耳朵里,鼻子里,眼睛里的小污小秽都一一掏出来,展示在众人面前,然后在众人的评说中,展示自己的不平,展现自己的伟大,展示自己的劳苦功高!
钰锁伫立成一口冷漠的泉,眼里的泪水无声的滔滔外涌,无声无息。八婆呆了,金菊呆了,传龙呆了,村人呆了,所有在场的人都呆了。
钰锁缓缓走过众人惊诧的目光,缓缓路过堂屋,走到堂屋右边的房门内,卷起几件衣服,破门而出。她回过头,发现了放学归来的源源,拉着困顿不解的源源,径直走向山外……她的身后,是酒桌豁然被掀翻的惊天动地的声音,是金菊高八度的阻止声音在炸响,是丘八婆的哭叫在天塌地陷,钰锁没有回头,她如果回头一切都是她的错,她如果不回头,一切皆是身后人的过错!她的英雄她的爱人,只不过是拼尽了所有的力气,想得到村人一句夸讲、一句好口碑的长不大的孩子!开销上当是他的最大收获,他总是把流言蜚语当真理,他总是把当面一星半点的奉承当成埃落定的历史,这样的孩子是靠不住的,这样的爱情早已如灰如烟,早应该飘散……
离开部队听不到军号的传龙,脾气越来越暴戾乖张,他像失去方向的无头苍蝇,谁人多势众他就倒向谁,钰锁有时候从半夜醒来,盯着这张熟悉而陌生的脸突然出神,这人,这人,这爱,我怎么突然不认识了?
姨妈,你在哪儿?姨妈,钰锁错了!钰锁混沌而虚无地在沙漠里种植了十年的光荫,怎么虚飘得没一丝一毫的分量?姨妈,钰锁好累好累,很无助无助,张开你既往不咎的双臂接纳我吧,接纳钰锁吧,钰锁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