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志远就这样乐此不疲地打球,先后跑了四十多个国家,五大洲几乎打遍。每次出国打球时,他都带着书籍,看书思考成了他打球之余的一种乐趣。他为自己还起了个“自在闲人”的微信名,将读书和打球的体会发到朋友圈。每隔一年多时间,还把这些体会集结成书,其中有《闲人碎语》《闲人逸趣》《闲人诗话》和《浅情人不知》等四部散文集,由松江省出版集团有限公司出版发行。

一天,东方志远正在新西兰拐子角高尔夫球场打球,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接听后才知道,原来是二十多年前,曾经采访过他的作家文侯打过来的。文侯急匆匆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可让我找苦了!”因为东方志远正在打球,也因球场规则的限制,他就打断老作家的话,用商量的口吻说:“文老,我正在打球,打完球再给你回过去好不好?”

东方志远边打着球心里还边纳闷,都二十多年了,他找我会有什么事?

文侯是东方志远在松江市工作时,因接受其采访才认识的。虽然只有短短几天的接触,东方志远却给文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东方志远矢志不渝的追求精神,感动了文侯,使其总有想更多一些了解东方志远内心世界的愿望。后来文侯在撰写另一篇长篇报告文学时,曾到过松江市一次,本想见见东方志远,但听说他早已去南方经商,因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就一直没能实现见面。

文侯有个逛书店的习惯。有一次逛新华书店时,突然发现书架上摆放着东方志远出版的几本书,没犹豫就买了下来,回家后一本接一本地将书看完。书中平实的语言、诚挚的情感和深邃的思想,让文侯深受感动,使他再一次萌生出非要找到东方志远不可的冲动。

直到参加松江省委宣传部组织一些已退休的老作家,编写一本《企业家之树长青》文集时,他才从一位领导那里得到了东方志远的联系方式,就急不可耐地给东方志远拨通了电话。

东方志远打完球,没顾得上洗澡和换衣服,就急匆匆给文侯挂通了电话。正在看东方志远《闲人诗话》的文侯,就和东方志远聊了起来。

东方志远问:“文老,你身体还好吗?”

文侯说:“还好。我每天上街买菜,还经常写点儿东西,都没什么问题。”

文侯对东方志远说:“都二十多年没见面了,我很想你呀!”

东方志远说:“我也是呀。”

文侯又问东方志远:“这些年你都干了点儿啥呀?”

东方志远就将南下打工、失业和自主创业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

文侯听后说:“你现在又进入一个新的境界了。”

东方志远问:“什么新的境界?”

“看了你写的几本书,让我耳目一新,觉得你的思想境界,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东方志远问:“你是在哪里看到我的书的?”

“我在新华书店买的。”文侯回答说,“我现在正看你的《闲人诗话》呢。这本书的主旨,在我看来,就是从中华民族几千年传统文化的高度,通过学习赏读古诗词的方式,表达了你对人生的追求和感悟,犹如一泓清流穿透肺腑,让人受到启发,感到神清气爽、耳目一新啊!”

“老先生过奖了,”东方志远接着又说,“我对中国古典诗词并不陌生,早在学生时代,古典诗词就是我的最爱,当时我还能背诵一百多首呢。只是走向社会后,由于公务繁忙和其他原因,渐渐把这个好习惯给丢了。现在我已退休了,就抽闲写了这几本书。由于阅历的增加和知识的积累,对古诗词的赏析和理解,比过去似乎更深了一点儿,但也没有像你说的那样,能让人耳目一新啊!”

“不!确实是让人耳目一新,你别谦虚了。”

东方志远再不说什么了,只觉得在这样德高望重的老作家面前,自己不能班门弄斧,但文侯还是说个不停。

“从事文学创作几十年来,我所接触的古典诗词业余爱好者中,像你这样的文笔并不多见。如果说《闲人碎语》展现的是你悠闲自在、云淡风轻玩的境界,那么《闲人逸趣》则表达了你对不同生活方式的深度思考。《浅情人不知》是你从自己细腻的情感出发,把不灭之文心,倾注在其中,让人们在追逐利益中,找回失去的家园。而这本《闲人诗话》,则是用古典诗词,诠释了壮美的人生,包括春花秋月、夏雨冬雪、似水流年、离情别绪,以及喜悦忧伤,这是人生追求的诗意表现啊。”

文侯一口气讲了这么多,东方志远只感到老先生的理解和诠释,确实精辟独到。自己写书时都没有这么高的认识,不免心生感动。

文侯似乎停不下来,紧接着又说:“同样是一场雨,在你笔下的听雨,却听出了苏轼‘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凭生’的旷达与豪放;听出了李煜‘窗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的失意与忧伤;听出了陆游‘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苦闷与欣喜。读诗引发的这些感慨,已令人心驰神往,然而,你却在书中说,‘听雨看云,依旧静中好’。在名利纷争的喧嚣尘世中,临窗寂坐,静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任思绪在雨中飘**,心灵更加澄净淡然。过去的繁华与喧嚣,似乎渐渐褪去了热烈。低唱浅斟浮名远,毁誉得失了无痕,这是何等的境界啊。”

听到这里,东方志远连说:“谢谢,谢谢!”又问,“文老,你打电话找我是不是有事呀?”

“啊!我还忘了说正事。最近松江省委宣传部开会,为了宣传企业家精神,以促进松江省的经济发展,决定出版一本文集——《企业家之树长青》。请我们作协已经退下来的这些老家伙,重出江湖采访撰写。我在外省的松江省籍企业家名单中,看到了你的大名,就自告奋勇,大包大揽下来。我想再写一篇关于你的报告文学,作为《追求》的续篇,什么时间采访你合适啊?”

东方志远一听心想,自从离开松江省后,对自己的议论就不断。

有的人说好,有的人说不好,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造谣,甚至说他因为腐败已被判刑。反正现在自己都退休了,没什么可顾虑的了,通过宣传以正视听,不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吗?于是他就爽快地答应了文侯,并用商量口吻说:“我在新西兰打球,回国后咱俩再约行吗?”

东方志远如此爽快的答应,让文侯感到吃惊。

从新西兰回国后,东方志远并没急于约文侯采访,而是忙于处理自己的一件闹心事。

这件闹心事就是已积压在他心头许久的一笔不菲的借款。

一天,松江省来了三位客人,一位是松江市原常务副市长曾国华,另一位是松江市原工商银行行长徐文龙,还有一位是松江市旭日制药有限公司董事长孙勇。

东方志远和他们彼此间都很熟悉。曾国华和徐文龙是东方志远在松江市工作时的好搭档,现在都已退休,在孙勇的公司做顾问,帮助协调各个方面的关系,并在孙勇公司享受年薪几十万元的待遇。

旭日制药有限公司是松江省一户知名的民营企业,年销售额二十几个亿,孙勇还是松江省的政协委员,每年都会在电视上抛头露面几次。东方志远在松江市时,根据扶持民营经济发展的政策,还为旭日制药有限公司批准过免税等事项。

在海天大酒店安排好住宿,正准备下楼吃饭, 曾国华拉住东方志远坐在床边,急不可耐地说:“我们哥几个这次来是找你有事。”

东方志远感到诧异,就问:“找我能有什么事?”

曾国华指指孙勇说:“是孙老板的事。”孙勇向东方志远点点头。

东方志远一听是孙勇的事,更觉得蹊跷,暗想他是搞制药的,我是搞房地产的,两个行业风马牛不相及,还能有什么事?不觉心生疑虑。

曾国华接着说:“这几年,孙老板的企业发展也很快,挣了一些钱。

房地产形势又逐渐看好,本着多角化经营的理念,经过我和文龙的协调,孙勇在北阳市注册一家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还盘下一块土地。”

孙勇接着说:“我们规划开发建设十六栋、二十四万平方米商住楼,现在已经建成了三栋,小区叫湖西家苑。”

徐文龙接过话题说:“东方市长,找你就是为湖西家苑的事。”他看东方志远有点愕然,就接着说,“孙老板现在手头有点儿紧,知道你搞房地产开发挣了不少钱,想请你入股联合开发。”

入股联合开发?东方志远立刻在脑子里打了个问号。早在松江市工作时,旭日制药有限公司由于中成药销售形势好,资金流很充裕。

但坊间关于它诚信不好的一些传闻,东方志远多少也有所耳闻,因其拖欠中药材供应商的货款,还引起过法律诉讼。

入股联合开发,自己远隔几千里,无法进行控制,手里又没有什么抓手,风险难以想象。于是东方志远就问:“文龙是银行行长,可以帮助在银行贷款呀?”

徐文龙说:“因为孙老板有两笔贷款未如期归还,有不良记录,按照人民银行总行的规定,几家银行都不予贷款。”

东方志远“啊”了一声,感到风险更不可控制了,就说:“还是让我想一想再做决定吧,咱们还是先吃饭。”

吃完饭回家后,东方志远就给松江省政府一位副秘书长打个电话,问他知不知道旭日制药有限公司开发房地产的事,并向他说了入股联合开发的事。副秘书长说不知道这个项目,让他自己把握和控制风险。东方志远心想:“投资入股风险太大,搞不好可能血本无归。”

放下电话后,他陷入了深思。

这时,曾国华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曾国华在电话中问:“考虑得怎么样了?”

东方志远就把和松江省政府副秘书长通话的内容讲了一遍,并告诉他,自己经过再三考虑,不想投资入股。

曾国华问:“能不能再考虑一下?”东方志远说:“不考虑了。”等了一会儿曾国华又来电话说:“你如果感到投资入股风险太大,能不能改为借款?将已经建好的两栋楼抵押给你?这两栋楼评估价值在九千多万元,只借款七千万,你看怎么样?”

见东方志远还有些犹豫,曾国华就说:“有足额的抵押,我们哥俩又在这个公司,还不能保证你的回款?”

东方志远只得说“再考虑一下”,就放下了电话。

第二天,东方志远叫来东方丹,问公司的账面上,还有多少钱可以动用?东方丹说还有一个多亿吧。东方志远就把曾国华和徐文龙,这次来为旭日制药有限公司借款的事,向东方丹说了一遍。东方丹当即表示反对,并说:“你在政商两界混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没有永恒朋友,只有永恒利益的道理,别人对你好话说了千千遍,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自己。一旦出现风险,他们谁都不会考虑你的损失,千万不能上当受骗!”东方志远说:“我知道了。”

中午,东方志远陪同三位客人吃饭时,又被问起了投资或借款的事。看东方志远还在犹豫之中,徐文龙开始说话了:“你在松江市干了三年多,我们哥俩没少帮助你吧?现在我们遇到难处了,你不能看着不管吧?你怕投资入股有风险,现在改为向你借款,有足额的抵押物,还有什么风险?再说了,我们哥俩还在这个企业干,用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和人格做担保,你还犹豫啥?”一连串几个问号,问得东方志远哑口无言。东方志远心想:“借款有足额抵押,还款有明确期限,自己又有借款能力,而且是多年的老朋友几次开口,总觉得在情感上有些过不去。”他又思考一下说:“这款我借!但法律手续一定要完善。”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那是一定的!”

三个人怀着兴奋的心情,东方志远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各怀不同心态开始吃饭。孙勇还要了一瓶三十年的茅台。饭后,微醺的东方志远请服务员结账时,没想到孙勇已经偷偷埋完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