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帆离开办公室后,东方志远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第一次省委杨副书记和组织部郑部长和他谈话的场景历历在目,方省长又找他谈话,看来去南方的事还真有点悬。但他又一想杨副书记对自己的态度和女儿的信,就顺势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女儿的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女儿的信给了他力量。他想,这是我人生的重大拐点,如果不下决心做出抉择,可能就会遗憾终生。

他把头靠到座椅后背,默默地沉思着。

沉思间又接了几个电话,还是老生常谈,他都以感谢应付过去。

又一个电话打进来,他一接听,是市人大老主任班志军的电话。

电话那头班志军说:“你这几年的付出,大家有目共睹。这么年轻就能当上市长,多不容易呀。这在松江市的建市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怎么就舍得离开呢?”班志军对东方志远的工作非常肯定,特别是在处理老大难企业机床配件厂的问题上,给他的印象最深。班志军的话让东方志远十分感动,就说:“谢谢老主任的关怀,我的事还没定下来呢。”

班志军说:“你再考虑考虑吧?”东方志远说:“好,我考虑。”

放下电话,东方志远就想着明天到省里自己该怎么谈。

为了九点赶到省长办公室,半夜两点才入睡的东方志远,早上六点半就被闹钟吵醒。起床洗漱完,他和司机一起到街上小饭馆简单吃了一口后,便上车直奔省城。

这条公路是条一级路,是东方志远下派到松江市后,向省交通厅申请的专项资金修建的。公路两侧种满了鲜花,被群众称为迎宾路。

坐在车里的东方志远,看着公路两侧的鲜花摇曳,汽车疾驰而过,内心充满了成就感。

这条路原是一条县级公路,因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很不好走,不到二百多里的里程,得跑上三个半小时,才能到达省城。

东方志远下派到松江市工作,第一件事就是从抓这条路的改造升级入手的。在一次市政府常务会上他提出:“这条路是我们市的门面,要想富先修路,我的意见是把这条路改造升级,一是可以改变我市的对外形象,二是有利于我市的经济发展。”一位副市长接过话茬儿问:“三千多万呢,钱呢?”东方志远说:“我知道市财政困难,我来落实资金,从省交通厅的专项资金里要。”大家一听都同意,他就果断地拍板,将这条路改造升级成了一级公路。

还不到九点钟,东方志远的车就驶进了省政府大院。看着这个大院和省政府的办公大楼,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他先后在这里工作过十几年时间,离开才三年多时间,这里没有丝毫变化。东方志远没有心情再欣赏下去,而是匆匆上了二楼,在省长办公室的门上敲了几下。

“请进!”

东方志远推开门径直进了省长的办公室。方健抬头看了一眼说:“来了,坐。”随即叫秘书倒了一杯茶,放在东方志远座位前的茶几上。

方健省长刚刚五十岁,在正省级干部中,是个标准的年轻干部。

他笑容可掬,留着平头,高高的个子,一看就是一位干练型的领导。

他的提拔很有戏剧性。因为他是少数民族干部,前几年,中共中央组织部发文,要求各省市从少数民族干部中,提拔一批年轻的优秀干部。经省委书记魏坚同志向中央建议,四十六岁的方健,就从还不是省委常委的副省长岗位上,直接提拔为省委副书记、省长。这样的破格提拔在全国都是少有的。

现在,省委书记魏坚同志已经六十五岁了,从北京传来话说,书记退下来后,由方健接任省委书记。但是,由于在工作上,他和书记之间有些看法不同,至今,书记没退下,他也没接上。

方健收拾好办公桌上的文件,起身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盯着东方志远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东方志远因为和方健的关系比较亲密,说话不掖不藏,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东方志远说:“方省长,我还是想走。”

“在松江市做市长,不也是很好吗?况且,你已经主持市政府的工作三年多了,大家对你的反映都很好。”

“我想改变一下活法。”东方志远说。

“你是省委定的后备干部,到松江市仅三年时间,工作就很有成绩,省委对你的使用是十分慎重的。你还不到四十岁,走完这步可能还会有下一步”

“我知道。”东方志远说。

方健接过话茬儿说:“那又为什么非走不可呢?”

“我的性格特点和处事方法,决定了不能在政界长期干下去。”东方志远没有直接回答方健的问题,而是先讲了自己的问题。

方健问:“什么性格特点?”

东方志远说:“我最大的优点是重感情,最大的缺点是太重感情。

古语说‘情不立事,善不为官’,太重感情的人,在政界肯定干不长久,因为政治的最高境界是无情,这一点我做不到。”方健没说话,只是看着东方志远。

他看了一会儿又问:“那处事方法又怎么了?”

东方志远回答说:“我向来都是直来直去,不会看领导脸色行事,说话又不会拐弯抹角,这点方省长您应该是最清楚的。将来不知哪句话、哪件事冲撞了领导,领导也会不喜欢我。况且,因那几篇特约评论员文章的事,魏书记可能已经不高兴,现在又因机床配件厂的事,把杨副书记又得罪了,将来还能有我好吗?”

对于东方志远说的性格特点和处事方法,方健确实是比较清楚,此时的他,脑子里不由闪现出他亲历的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在《松江日报》上发表的几篇特约评论员文章。

书记和省长对全省的经济形势,在看法上有些分歧,这在省直机关早已不是新闻了。甚至有一些干部私下议论说,东院(省政府)这么说,西院(省委)那么讲,我们怎么干?

一天,快到下班时,还是省政府工业生产指挥部总调度长的东方志远,突然接到方健的电话,让他到办公室去一趟。到了方健办公室,松江日报社的庞佳宇总编也在场,东方志远和他点头示意打招呼。方健让他把门关上,他关上门就在庞佳宇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方健说:“现在省直机关干部和全省上下对全省的经济形势议论纷纷,再这样议论下去,可能会对工作产生不好的影响。我把你们两位请来,是想组织人写点儿文章,发表在《松江日报》上,以便统一大家的思想认识。”

庞佳宇问:“我们怎么办?”

方健说:“由志远同志组织几个人,针对大家反映最突出的问题,写点评论。我看后交给你,就不再用报社编委会审核了,直接以特约评论员的名义,发表在报纸头版头条的位置。”

庞佳宇说:“没问题。”

东方志远一听,感到这个评论太难写了。

东方志远内心想,搞不好自己就会在领导争论的夹缝中吃锅烙。

他试探地问:“省长给定个调?”

方健说:“不用我定调,你就根据实际情况写,写好后我不是还看吗?”接着又强调说,“你只要实事求是地写就行了。”

最后方健又说:“每篇评论字数不宜太多,一般以一千字为宜,最多也不要超过一千五百字。志远,反正字数也不是太多,我看最好是你一个人写,能不惊动就不要惊动更多人。”

东方志远知道省长的意思,只是看了看方健,没说什么。

方健接着又问:“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庞佳宇和东方志远互相看了看,省长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他们还能有什么意见呢。

方健再也不说什么了,庞佳宇和东方志远就起身告辞,离开了省长的办公室。

东方志远在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脑子里像一锅糨糊焦灼地翻滚着,甚至在下楼的楼梯口,碰到几个熟人向他打招呼,他也没注意谁在打招呼,只是回应声“你好”,就急匆匆地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此时的东方志远,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却又是一片空白。

这些年来,他为省委、省政府领导不知写过多少篇讲话、报告和各种材料,只要领导交代了意图,他加班加点很快就能赶写出来。但这次却和以往不一样,面临东、西两院的争议和分歧,省长又没交代意图,只要他写了,一旦被西院知道了,就意味着他在这场争议中选边站了队,搞不好可能就会影响自己的政治前途,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又一想,影响自己前途是小事,影响全省的发展是大事。如果不尽快统一上下的思想认识,全省的经济发展肯定会受到影响。何况,省长还反复交代要实事求是呢。

这时,他又想起自己当秘书时服务过的老省长,在临退休时对自己说过的一段话:“志远啊,感谢你多年来帮我做了不少工作。今后你要独立工作了,切记无论做什么工作,都要坚持实事求是,因为实事求是是我们党的政治生命。”

老省长是位老干部,他曾和东方志远讲,早在延安时期,中央党校的大门口,毛主席就亲笔题写过“实事求是”四个大字。新中国成立后的中央党校大门口,也书写着毛主席“实事求是”四个大字。

老省长的叮嘱和新省长的要求让他清醒。他翻找了一大堆资料和省统计局的统计月报,叫司机把自己送回家。为了不给别人带来负面影响,他想躲在不被人干扰的环境里,独立完成评论的撰写。

他梳理一下全省上下分歧较大的几个焦点问题,确定了三个评论题目,即对全省的经济形势究竟怎么看?工业化路子究竟怎么走?经济工作究竟怎么抓?

他又沉思一会儿,迅速拿出纸笔伏案写了起来。晚饭都没吃,一直写到凌晨三点,每篇都有一千两百多字。他又反复看了几遍,自己感到第一篇和第三篇比较容易写,他以大量翔实的统计数据和省政府对全省经济工作的安排部署,很快就写完了,他自己也感到很满意。

唯有《我省的工业化路子究竟怎么走?》这篇评论他觉得比较难写。

工业化的路子究竟怎么走?是方健省长在全省经济工作会上提出的课题。他在讲话中说,我省经济的发展,决定了不能走从传统农业社会直接迈向现代工业社会的二元结构发展路子,而必须经历一个农村工业化和城市工业化并存的一个发展过程,走传统农业、农村工业化与城市工业化融合发展的三元结构发展路子。即便将来进入现代化工业社会之后,也可能发生新的重大变局,这是由社会发展的规律所决定的。

从二元结构向三元结构的转变,是个重大的理论和实践问题,这是方健上任之初,带领大队人马到上海、广东、江苏、浙江、福建等省市进行考察时得出来的结论。方健在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上,分析了南方乡镇企业蓬勃发展的大量事实和松江省学习南方经验,乡镇企业逐渐兴起的发展趋势后说:“看来,我省经济发展的三元结构已经初具雏形,这是我省今后经济发展的方向。”他还在全省经济工作的安排部署中,把以城带乡、城乡联动、互相渗透,融合发展,作为下一步经济工作的一个重点来抓。

世界经济发展的历程表明,实现现代化的实质,就是从传统农业向现代工业转变。但是,由于我国是个农业大国,不能从传统农业直接跨越到工业现代化,而必须经历一个较长时间的过渡期,这个过渡期就是要大力推进城市工业化和农村工业化的融合发展。

方健在会上着重强调,全省实现经济的快速发展,必须经历一个从二元结构向三元结构的转变,而且,这个转变将是长期的,因为在二元经济结构向三元经济结构转换过程中,劳动就业结构的改变和居民居住方式的变迁,以及农村剩余劳动力的转移有着决定性的意义,这些都不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他还借鉴南方乡镇工业发展的经验,详细分析了全省经济发展的现状,提出了向现代化工业转换的条件,并提出了发展农村工业化的具体对策。

但是,没过多久,人们就有了议论。有的人说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弃本逐末;有的人认为,农村地域广大,发展村镇工业谈何容易!有的人又说,搞不好又像1958 年“大炼钢铁”那样,劳民伤财,得不偿失;甚至有人认为,这是脱离实际的空谈理论。

方健这个观点的提出,源于他从南方考察回来的一次经济发展的研讨会。

东方志远也跟着方健去了南方考察,他也参加了这次研讨会,与会人员依据南方乡镇企业发展的现状,一致建议把全省经济发展,从二元结构转换到三元结构上来,把农村工业化作为经济发展的一极重点抓好。大家还在发言中建议,农村工业化是全省经济发展的新增要素,以增量促发展,看得见,摸得着,见效快。但抓存量促发展,一点儿也不能放松。要一手抓存量的改造升级,一手抓增量的加快发展,双轨并驾齐驱,就会加速全省经济发展的进程。大家的建议得到了方省长的认可和肯定。

方健的意见并没有错,但在议论面前他还是有些压力。特别是魏坚书记在一次省直机关干部大会上,谈到这些议论时,明显表现出赞同一些议论观点的倾向,让他的压力更大。书记讲话后,全省又引起一片议论,有的甚至说,省长不能和省委保持一致。方健省长抓工作的劲头,也不像以前那样起劲了。

东方志远草拟好三篇评论,第二天交给方健审查。方健只做了几处修改,就交到了庞佳宇手里。从第三天开始,在《松江日报》的头版头条位置上,连续发了三篇本报特约评论员文章,在全省引起了广泛的关注。

舆论导向的力量是无穷的。一些单位组织干部进行了讨论,大家充分发表意见,终于基本统一了思想认识,很快就平息了这场争论。

另一件事是为了制定全省经济发展规划,方健省长深入基层调研时,在松江市召开的一次座谈会。

市里和各部门的领导七嘴八舌讲了许多意见。在会议即将结束前,市委书记赵焕章同志发了言,他根据省委书记魏坚关于建设“边疆近海省”的要求,提出松江市要建设“边疆近海市”的总体发展规划,还依据松江市地处长白山脉,有天池、神女峰、大溶洞等自然资源景观和高句丽将军坟等历史人文景观,提出要把发展旅游事业作为建设“边疆近海市”的重点工作来抓。

方健省长让东方志远也说说自己的想法。

按照惯例,他只是个临时主持市政府日常工作的常务副市长,在和市委书记意见不一致时,做个模棱两可的发言就行了,千万不能和市委主要领导的意见相左。但东方志远想,在原则问题上,为了所谓的团结,主要领导之间的互相忍让,产生的危害性往往会更大。他没有循着常规走路,而是根据松江市的自然资源和现有基础,直截了当地讲出了自己的想法。

东方志远说:“根据我市自然资源和人文景观,可以把大力发展旅游事业作为一个重点来抓。但我们是个内陆市,而不是临海市。不能用建设‘边疆近海市’统领全市经济发展的总体规划。”

他接着说:“根据我市的现有基础,我看应该把工业兴市作为全市经济发展的重中之重来抓。”

接着他提出工业发展,首先应该培育支柱产业的设想。他主张通过改革、改造、重组、兼并、新建等多种手段,大力发展医药、纺织和钢铁深加工三大支柱产业,并以三大支柱产业为龙头,带动一大批中小企业的发展,瞄准国际和国内两个市场,集聚形成一批朝阳企业和拳头产品,打进国内市场,冲击国际市场。

参加汇报会的同志,虽然没再说什么,但都点头表示赞同。

方健省长没表态,只是轻轻地说声:“志远再和焕章同志沟通一下,你们再好好论证一次,要从松江市的实际情况出发,定下后把你们的意见报到省里。”

座谈会在意见分歧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