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两年多的不间断努力，松江市的经济发展，收到了可喜的效果。全市的GDP 增幅，由全省的倒数第一，跃升到全省的正数第二；经济效益的增幅，更是跃居全省之首，松江市经济发展的速度和效益，成了全省上下议论的一个焦点。
10 月份，在一次省委常委扩大会上，由东方志远代表松江市，全面介绍了搞活企业，发展经济的经验，这在松江省又成了一件破天荒的大事。
会后，省委责成省电视台对松江市的经验连续做了四次专题报道。电视台记者来到松江市时，东方志远因忙于处理日常工作，没换衣服，穿着牛仔服就上了电视。专题报道在电视台播出后，全市上下对这个空降的市领导，引起了强烈的反响，给予充分的肯定和赞誉。
然而，忽然有一天，东方志远接到市人大班志军主任的电话，请他到办公室去一趟，班志军为人忠厚老实，作风正派，威信很高，这是众人皆知的。
东方志远来到他办公室，班志军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东方志远面前。还没等东方志远坐下，班志军就急切地说：“志远啊，电视报道每一集我都看了，工作抓得不错！今天早上，我在凤凰山公园散步，碰到不少群众和老同志，他们对你的工作都很肯定。工作继续这样抓下去，我们市大有希望啊！”
东方志远谦虚地说：“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市委、市政府和全市上下共同努力的结果。”
班志军又说：“那也是与你的工作分不开的嘛！”接着，班志军把话题一转，“快到换届了，你要注意自己的形象啊，你是一市之长，不能穿着牛仔服上电视呀！今天早上散步时，几位退休的老同志，都让我提醒你一下。”
看着班志军一脸严肃而又和善的面孔，他知道对方只是一种善意的提醒。但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是默默地点点头，“嗯”
了一声表示理解。
这件牛仔服是东方志远下派到松江市工作时，女儿特地给他买的。女儿说：“到了半山区工作，每天摸爬滚打，给你买件牛仔服，抗磨又抗脏，我妈又不在，省得你自己老洗衣服。”
……
班志军党性很强，大家对他都十分尊重。在市人大常委会投票表决东方志远为常务副市长前，他全面客观地介绍了东方志远的情况。
最后他说：“东方志远是省委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下派到我们市任职，是为了培养锻炼他。他的突出特点是年纪轻、懂经济、有经验，又有较高的理论水平，请常委们讨论决定。”人大常委会全票通过了对东方志远的任命。
班志军又问了几个其他方面的问题，东方志远都一一做了回答。
看班志军再没什么可问了，东方志远说：“如果再没什么问题，我先回去处理点工作上的事？”
看了一眼东方志远，班志军委婉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也不要太介意，只是给你提个醒，注意点就行了，继续好好干吧！”
临走时，班志军话里有话地说：“照这样干下去，大有前途！”
东方志远带着一脸无奈的表情，离开了班志军的办公室。
在回市政府大院的路上，司机嗫嗫地问：“市长，没事吧？”东方志远沉思一会儿说：“没什么大事。”
东方志远嘴上虽然说没什么大事，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本能地想到，对自己未来的前途，一定要尽快做出抉择。
其实，对自己未来方向的抉择，他早已胸有成竹，其动力源于自己的追求。
追求，人各有之，且千差万别。
有人追求衣食住行，生活富裕。
有人追求名利荣誉，权势地位。
有人则追求民族兴旺，国家富强，一个地区、一条战线或一个部门的繁荣与发展。
对第一种的人，东方志远既不鄙视，也不苛责。因为追求衣食住行，追求生活富裕，乃人之常情，天经地义。
对第二种追求的人，东方志远从不敢苟同。因为古往今来，持此种追求的人，多是难得善终，不是毁道义，就是坏名声，到头来，可能被世人耻笑。
而对第三种追求的人，东方志远虽然敬佩，却不敢奢望，因为他没有这么崇高的思想境界和远大抱负。
但是，东方志远也有自己的追求。
他追求的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并以坚韧的意志力，努力争取做得更好，以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
东方志远的追求，既不低俗，也不高远，用“现实”两个字来概括，可能不无道理。
与市人大班志军主任谈完话后，东方志远坐在办公室里，郁闷地思考着。心想，在传统观念和嫉妒心理面前，自己真的感到是无能为力。穿件牛仔服竟被说三道四，如果哪天自己接触漂亮的女性，岂不是会传出什么绯闻？
他又回想起从政以来经历的一件件往事：工作中因为敢于直言，被说成是“目无领导”；发表意见时因畅所欲言，被说成是“讲话能煽”；而解决问题因不拘一格，敢于提出一些独特的办法时，竟被说成是“标新立异”，有时甚至被说成是不能和省委保持一致，这可是个原则问题！
自己就是在不断争议中，一步步地走到今天，想想都觉得心累。
他再一次萌生急流勇退的想法，只是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正在他苦闷的思索中，忽然有人敲门，秘书领进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东方抬眼一看，老者一米八十多的个头，花白稀疏的头发，面色红润，器宇轩昂，步履矫健。东方志远立刻站了起来，用疑惑的眼光望着老者，小声问：“找我有事吗？”
老者坐下后，主动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和找东方志远的目的，还随手拿出一张省委办公厅的介绍信和自己的身份证。
原来，省委为了推动全省干部下派工作，组织一些退休的老作家，总结宣传一批下派干部中的典型。经省委研究，决定派他来松江市，采访东方志远的事迹。
老者自我介绍说叫文侯，原是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党组书记，今年刚退休。
听完文侯说明来意，东方志远暗想，现在是换届的前夕，也是最敏感时期，这时候总结宣传自己，可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儿，东方志远就说：“文老，谢谢你。但这件事不能直接找我谈，这应该是市委主要领导的事。再说了，我也没有什么可供您采访的事迹。”顺势把采访自己的事推了出去。
文侯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就问市委书记的办公室在哪儿，东方志远让秘书告诉他后，文侯起身就去了市委大院。
市委书记赵焕章接待了文侯，并先和老作家谈了自己对东方志远的一些看法，又让市委办公室副主任陪同文侯，找相关人员采访。
文侯先后采访了五十多人，了解了东方志远的一些事迹，这些人包括企业厂长、总经理、主管局长、离退休老干部、机关普通干部等。他还下到几户企业，同职工干部进行座谈，了解东方志远帮助企业解决困难的事迹。
到了北阳市精密机床制造厂松江分厂时，文侯受到了盛情的接待。如今，企业已全面恢复生产，车间里机械轰鸣，工人们面带笑容，开足马力为总厂加工机床配件。党委书记王思龙、厂长王富远和领导班子全体成员及工人代表，共同畅谈了企业在改变老大难面貌过程中，东方志远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有的工人代表甚至说：“没有东方市长，就没有我们厂的今天，他让我们看到了党的领导干部应有的形象。”
在四天采访中，东方志远为人老实本分，为官尽职尽责，做事方法灵活，对群众充满感情，对工作勤勉敬业和廉洁守纪的生动感人事例，给文侯留下了深刻印象，并让他从东方志远的事迹中提炼出一个庄重的命题——追求。文侯还从这一命题出发，引申出东方志远：他，在实践人生的追求；他，在实践誓言的追求；他，在实践时代的追求；他，在实践未来的追求……文侯很快就写出一篇近万字的报告文学《追求》。
傍晚的凤凰山，云兴霞蔚。下班后吃过饭的东方志远，正在凤凰山上的公园里散步。
凤凰山坐落在松江市中心，海拔大约有一百米高。山上松林茂密，清风袭来，摇曳不停，树下和小路旁，鲜花和绿草争相怒放，景色十分壮观；山下，松花江的一个支流穿城而过，山水相映，非常美丽。
伪满洲国时，当地一个索姓的大户人家，出资在山上修建了一座玉皇庙，以保市民的福祉安康。现在，还有不少信众到玉皇庙顶礼膜拜，焚香磕头。
为了发展旅游，东方志远曾三次跑到香港，动员在省里工作时认识的一个港商，投资四百多万元，在山上修建了一条观光缆车索道，吸引来省内外不少游客。
为了给市民建造一个锻炼和休憩的场所，东方志远建议市财政拨款四十多万元，重新修整了盘山小路。他还亲自跑到省财政厅，要来八十多万元资金，在山上小广场修建了两片标准的网球场。
看到饭后休憩散步的市民，东方志远感到欣慰。有的市民认识他，看到他也在散步，几个正在打网球的人，还挥动着网球拍，主动向他打招呼。
这时，东方志远的手机突然响了，原来是文侯打来的电话。文侯老先生说：“初稿已经完成，赵书记让你审阅定稿。”东方志远便匆匆赶下山，派车把文侯接到他入住的凤凰山下的招待所。
粗略看了一遍《追求》草稿，瞬时打开了东方志远的记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被缓缓地拉开了帷幕。
那还是1991 年仲秋时节的一个早晨。
阳光从淡淡的云层斜射下来，洒在北京城的上空，洒在国家计委的办公大楼上。不知疲倦的知了，像欢呼新的一天到来似的，吱吱地鸣叫不停。
尽管已是仲秋了，可北京的气温还是很高，天是热的，地是热的，风和空气也是热的。守候在国家计委主管科技的副主任办公室门前的东方志远一行人，虽然已经敞开了衣襟，还是满面生津，真是有点酷热难当啊！
及时赶到班上的国家计委副主任，一搭眼就认出了他们。他急忙打开房门，热情地把他们让到屋里，并泡了一壶热茶，气氛显得很热烈。
老主任亲切地望着他们，会心地对东方志远笑了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第四次来这里了吧？”
“是的！”东方志远十分感激而又十分礼貌地回答，“前几次在这里向您汇报了复合膜高效太阳能电池板项目科研攻关的有关情况，得到了您热情接待和支持。今天，向您汇报这个项目落地批量生产的可行性，希望继续得到您和国家计委的支持。”
“支持，支持，一定支持！”
复合膜高效太阳能电池板项目，是在我们国家能源严重不足情况下，松江市组织科研力量攻关、开发的一项利用太阳能光电转换的清洁、环保能源项目，而且，技术在我们国家处于领先地位。
作为国家计委的主管领导干部，尤其是作为科技战线的一位颇有名望的专家和学者，对这个项目的重要性当然清楚。老主任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被这位从北国风尘仆仆而来的年轻人的务实精神所感动。
所以，老主任不无风趣地说：“就凭你们这种精神，我和国家计委也得支持呀！请具体说说这方面的情况吧。”
凭着对事业的热爱和对工作的责任感，凭着对这一高科技项目的反复论证和全面认识，东方志远十分清晰而准确地从国内外太阳能光电转换水平及发展趋势、企业的基本概况及前期准备的各项基础工作、工艺路线及产品的主要质量指标、技术攻关的关键问题及市场的预测、经济效益和财务效益指标分析，以及职工定员、投资概算、交通运输、公用设施和燃料动力等方面，滔滔不绝、娓娓动听地一条一条地汇报起来。
在汇报中，他突出强调了在全世界能源短缺的大背景下，这个光电转换项目的重要性。他说：“这个项目不仅补充了我国能源的不足，而且清洁环保，是我国能源工业发展的一个方向。”从这一问题出发，他着重介绍了国外太阳能光电转换的水平及发展趋势，动情地说，“主任，这是能源工业发展的一场重大革命呀，我们千万不能再等了！”
这位主管科技的副主任，越听越激动，越听越兴奋，连说“好好好”，并告诉东方志远：“要做好一切准备工作，下个月在松江市召开国内有关专家的论证会，一经通过论证，立即组织工业化批量生产。”
10 月份，国家计委在松江市召开了论证会，经过与会专家的充分论证，原则上予以通过。国家无偿拨款一千万元，无息贷款一千五百万元，银行低息贷款两千万元，省财政支持二百万元，松江市拿出一个破产企业的厂房，这个项目当年即开始启动。不到半年时间，第一条生产线就投产，第二年就见成效，松江市的经济，从此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个下派干部，为了松江市，为了太阳能项目，几次上北京，多次跑省城，申请立项，落实资金，邀请专家，科技攻关，风里来雨里去，不到一年时间，项目就见到了明显效果，市政府大院被震动了，市委大院被震动了，松江市市民被震动了。人们都称赞他为松江市的经济发展，办了一件大好事！
……
在《追求》草稿中，还记录了东方志远这样一件事：为了推动企业的改革，他在总结来松江市两年多工作的基础上，利用业余时间，先后撰写了几篇论文。有《把握方向，明确思路，加大企业改革的力度》《试论企业兼并》《乡镇企业出路何在？》。其中，《把握方向，明确思路，加大企业改革的力度》一文，在国家一个重要媒体发表后，很快就被香港一家颇有影响的出版社编入“今日中国企业思想文库”大型丛书之中，引起了香港和内地企业界和理论界的欣赏和关注。这些论文不仅体现了他为企业改革奉献了自己的学识和才华，也标志着他的人生追求上了一个新的阶梯。
夜，很静，很静。周围的一切都是宁静而又安谧。
东方志远破天荒地点燃了一支香烟，欲吸又止，欲止又吸，他不平静的心情同这宁静而又安谧的夜晚，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怎么样？给个意见。”文侯说。
东方志远沉思一会儿问：“书记看过没有？他同意发吗？”
文侯说：“看了，他没意见，同意发，让我再找你看一下。”
“文老，是不是写得有点儿过呀？”
文侯说：“事实有没有出入吧？”
东方志远说：“事实倒没有什么出入，只是在认识上是不是有点儿高了？”
“这是新闻宣传导向功能使然啊。”文侯显然不同意东方志远的说法。
说到舆论导向，两个人围绕当前复杂的社会现实，海阔天空地聊了起来。东方志远突然把话题一转说：“和社会相比较，官场可能更复杂些。工作再难也能干好，而舆论导向却让人生畏。”
文侯不解其意，问：“舆论导向怎么会让人生畏呢？”
“你工作再努力，再有成绩，但由于传统观念、人际关系、价值取向不同，经过舆论一导向，就不知道别人会对你生出什么看法。”
文侯听后说：“那也是。”
东方志远又沉重地说：“如果舆论导向正面，可能引起别人的无端嫉妒；如果舆论导向负面，还可能会毁掉一个人。”
文侯琢磨一下东方志远说的话，点头表示赞同。
“我之所以不太同意发表这篇东西，就是因为我不想在这种舆论环境下受到煎熬。”东方志远不好对文侯直接说出自己内心的苦衷，也不好直接说出自己对未来的打算，因为直接说出了，不仅会让文侯对自己产生疑虑，而不好向省委交上这份答卷，也会让省委对自己产生看法，感到不可理喻。
两个人聊着聊着，东方志远一看手表，已是下半夜两点，就给文侯在招待所开个房间，临时住一宿。第二天吃完早饭，文侯就回省城交差去了。
第二天上班后，东方志远回味昨晚和文侯的彻夜长谈，更加坚定了乘着这次换届，另辟蹊径，开辟自己未来人生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