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喜奎和母亲大大方方从辫军眼皮底下走过。
辫军急急走进旅社找杨虎,却见杨虎躺在**睡着了。辫军大为光火,用枪托把他打醒。
辫军:“姓杨的,你这会儿迷登什么?刚才出去了一老一少,我们心想,这小的会不会是刘喜奎,可又没见你的动静,你小子倒躲这儿睡起大觉来啦。”
杨虎:“长得什么样?”
辫军:“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
杨虎:“糟糕,那就是她!”
辫军:“可她怀着个大肚子。”
杨虎:“怀着大肚子?”他想了想,把一个枕头塞到衣服底下示意。
辫军:“赶紧追!”
杨虎和几个辫军急忙走出门外,四处一望,追向刘喜奎逃走的方向。
刘喜奎母女二人急匆匆赶路,不料在人群中走散。
街市人群中,刘喜奎焦急地寻找母亲。刘母也在焦急地寻找刘喜奎。
刘喜奎正四处张望,却发现杨虎领几个辫军远远地走过来了。刘喜奎慌慌张张来到长安大戏院门口。戏院门口贴着梅兰芳献演的海报,跟随梅兰芳的小青年看见了她。
小青年:“刘先生,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刘喜奎:“后面有几个辫军在追我。”
小青年:“你跟我来。”
刘喜奎来不及思索,随小青年来到长安大戏院后台。
梅兰芳正率团在这里演出。
梅兰芳刚刚下场,正卸了装在休息。
小青年领刘喜奎来到梅兰芳的面前。
梅兰芳吃惊地:“喜奎!”
刘喜奎:“梅先生!”
梅兰芳:“喜奎,你怎么啦?”
小青年:“梅先生,张勋辫军正在追捕刘先生呢。”
刘喜奎:“还不是为逼我做他的小老婆。我不愿意,逃出来了,他们正到处追我呢!”
梅兰芳:“那你在我这儿躲避一下。”
刘喜奎:“不行,这儿藏不住,我还得走,有话咱们回头再说。”
梅兰芳:“那你打算往哪儿走?”
刘喜奎也回答不出究竟要往哪儿去,何况和母亲还失散了。
小青年瞅见辫军进了剧场大门,慌忙对梅兰芳说:“辫军进了剧院啦。”
梅兰芳:“要不这样,你在我的戏里扮个什么角色,一化妆就不容易认出来了,先应付一阵再说。”
刘喜奎:“行,我演一出花脸戏《李逵下山》,扮个花脸,不好认。”
梅兰芳:“你能演李逵?”
刘喜奎:“将就吧。”
梅兰芳:“那太好了,赶紧扮吧。”
刘喜奎立刻坐在化妆桌前画起了李逵的脸谱,梅兰芳为她张罗服装和其他的道具。很快,刘喜奎脸上涂满油彩,扮成了一个大花脸。
杨虎和辫军来到后台。
杨虎在人群中搜寻。
一演员:“这位先生,你找什么人呀?”
杨虎:“我找刘喜奎。”
一演员:“我们这儿是梅兰芳的班子,怎么会有刘喜奎呢?”
杨虎:“我亲眼看见她走进后台了。”
梅兰芳走到杨虎跟前。
杨虎认识梅兰芳:“梅老板,您好!”
梅兰芳却不认识他:“你是—”
杨虎:“我是刘喜奎科班里唱小花脸的杨虎。”
梅兰芳:“你领着军人到我这儿有什么事吗?”
杨虎:“我找我们老板刘喜奎。”
梅兰芳故意拖延时间,好让刘喜奎完全化好妆。
梅兰芳:“刘先生怎么啦?”
杨虎:“唉,张大帅要娶我们老板做老婆,这不是挺好的事吗?可我们老板不愿意,就躲起来啦。她这一躲不要紧,连累得戏园子也被砸啦,我二叔还阳草也被抓啦。戏也演不成了,这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吗?”
梅兰芳一边听他说,一边斜眼看刘喜奎化妆。
杨虎:“其实我们老板想不开,张大帅如今是什么人呀?这京城,这全中国,还不都是张大帅的天下吗?宣统皇帝复了位,那张大帅就是千岁爷!我们老板要真的跟了张大帅,连我们都跟着沾光。梅先生,您说是吧?”
梅兰芳只顾关照刘喜奎,口里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杨虎:“梅先生,您要是见着她,也劝劝她。”
辫军在一旁不耐烦了:“你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
杨虎:“对,搜人要紧。咱们搜。”
梅兰芳:“我这里哪来的刘喜奎,你这真是大白天说梦话。”
杨虎突然发现了什么,朝刘喜奎坐的地方走去,嘴里大喊:“刘老板!刘先生!刘喜奎!”
刘喜奎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梅兰芳也大吃一惊,以为杨虎看出了破绽,认出了刘喜奎。
不料,杨虎从刘喜奎的身边擦身而过,喊:“刘老板,难道你上天了不成!”
众一场虚惊。
杨虎发现扮演李逵的演员神情有些异样,便专门来到刘喜奎的身边细细察看,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心里想,刘喜奎怎么能唱花脸呢?
梅兰芳见杨虎凝视刘喜奎,怕露出破绽,心中十分焦急。他给文武场面打个招呼,又给后台管事的打招呼,让赶紧开戏。
管事的来到刘喜奎的面前:“张老板,化好了吗?《李逵下山》来啦,该上场啦。”
刘喜奎也不言语,站起身就走,随着锣鼓点,真的出场了。
刘喜奎扮演的李逵出场表演,那一招一式,还真像那么回事。
杨虎心中仍然十分疑虑,便挤到侧幕条旁看戏,想找出些蛛丝马迹。
刘喜奎实实在在演了一出《李逵下山》。她的花脸戏演得还真中规中矩,不断博得观众的喝彩。
梅兰芳在一旁暗暗捏了一把汗。
杨虎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破绽。
辫军有些不耐烦了,“姓杨的,你磨蹭什么?戏瘾上来了是怎么的?别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赶紧走吧,找刘喜奎要紧。”
杨虎只好跟辫军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向舞台上张望。
舞台上刘喜奎表演着《李逵下山》。
观众席里,刘母悄悄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睁大眼睛看舞台上的演出。根据她的感觉,扮演李逵的演员有点像刘喜奎。她听过刘喜奎唱花脸的唱腔。
刘喜奎下得场来,梅兰芳惊喜地迎上:“这出戏你还演得真不错。”
刘喜奎:“小时候学的,那时候,师傅让什么行当都学一点。真没想到今天还用上了。”
梅兰芳:“我还真怕你洒汤漏水,让人看出破绽。”
刘喜奎:“我也是捏了一把汗,心里也怵着呢。那帮人呢?”
梅兰芳:“走啦。”
刘母悄悄来到刘喜奎的身边,低声地:“喜奎!”
刘喜奎惊喜地:“妈!”
梅兰芳:“刘伯母!”
刘母:“梅先生,谢谢您救了喜奎。”
梅兰芳:“伯母,别客气,这是应当的。其实,还是喜奎自己救了自己。你瞧她的《李逵下山》演得多好呀。”
刘喜奎:“妈,你怎么找到这里来啦?”
刘母:“我在台下看戏,我瞧着那李逵怎么那么熟悉,那气息、那声调,就觉着有点像你。还真让我猜中了。”
梅兰芳:“今晚就到我家去住吧。”
刘喜奎:“不太方便吧?”
梅兰芳:“有什么不方便的,都到这时候了,还说什么方便不方便。再说你也没地方去呀?”
刘母:“梅先生说的是,只是太打扰了。”
梅兰芳:“这就不必推辞了,走吧!”
散了戏,刘母、刘喜奎随梅兰芳来到梅宅,梅兰芳安顿母女两人睡在客房。
翌日,梅兰芳和刘喜奎在客厅里对坐。
梅兰芳:“喜奎,想不到昨天晚上咱俩在这种情况下相遇,真是世道多凶险,人生重相逢。”
刘喜奎:“旅途兼风雨,患难见真情。昨晚多亏了你。”
梅兰芳:“哈,我们这是对词呢。喜奎,说真的,自你到天津后,我日思夜想,总是情难自拔。我真想追到天津去找你。”
刘喜奎:“我也是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梅兰芳:“戏台上常演的相思似苦酒,这杯酒我算是尝到了,确实比黄连还要苦。”
刘喜奎:“我也有同感。”
梅兰芳:“我真恨自己不能保护好你。”
刘喜奎:“这不能怪你,这个世道不好。我们不分手,会毁了你的。这几个月的经历,让我更觉得我的选择是对的。”
梅兰芳:“这个选择对你我来说,太残酷了。”
刘喜奎:“倘若不这样,后果会更加残酷。”
梅兰芳:“其实我倒不怕。”
刘喜奎:“我怕!我不怕我受摧残,我怕毁了你!”
梅兰芳:“这真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刘喜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愿归但愿,长久难上难。”
梅兰芳:“我会永远把你珍藏在心底!”
刘喜奎:“我也一样!”
刘喜奎和梅兰芳的眼睛都湿湿的。
还阳草被关的小屋内,一个人久久闷坐。
辫军将杨虎也关了进来。
还阳草见杨虎,怒不可遏。
杨虎低头,无颜见二叔。
还阳草:“你带人去抓刘喜奎了?”
杨虎不语。
还阳草:“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无缘无故地在刘喜奎的茶壶里放药,险些坏了她的嗓音,砸了她的饭碗,毁了一个天才。你走投无路,厚着脸皮又来找她,她宽宏大量收留了你,给你一碗饭吃。她那一点对不起你,你竟然带人去抓她。你还有人性吗?你这不是中山狼吗?”
杨虎:“我这也是为了救你呀。”
还阳草:“你这是救我?你是害我!我不要你救,你没有我这个二叔,我也没有你这个侄子!”
杨虎:“我不是人!我没脸见人。没抓着刘喜奎,他们把我也给关起来了。”
还阳草:“活该!”
杨虎抱着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成了这样。”
梅兰芳家客厅内,刘喜奎和梅兰芳依然对坐倾诉肺腑。两个人都有些动情。刘喜奎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怕她把持不住自己。她更怕梅兰芳把持不住自己。
刘喜奎:“梅先生,我不能在您这儿住得久了,那会连累你和你的家人。”
梅兰芳:“我不在乎。”
刘喜奎:“你这前后院我都看过了,真要是张勋的人来搜查,躲都没地方躲,未必又唱一出《李逵下山》?”
梅兰芳也作难了:“你说得也是。不过,我想他们不会到我这儿来搜查的。”
刘喜奎:“难说。我想今天就出城,城外的天地大着呢。张勋的人鞭长莫及。”
梅兰芳:“再住几天吧。”
刘喜奎:“我看还是早走为好。”
梅兰芳:“你实在要走,我送你出城。”
刘喜奎说走就要走。梅兰芳雇了一辆马车,送刘喜奎和刘母出城。
这辆带篷的马车驶到城门口,被把门的辫军挡住检查。
车夫:“这是梅先生的车,常来常往的。”
辫军:“今儿个情况特殊。”
梅兰芳从车上跳了下来。
梅兰芳对辫军:“老总,我是梅兰芳。”
辫军:“哦,认识,认识,那照相馆的橱窗里,大报小报上都整天登着你的照片,今天见了真人,比照片还俊呢。梅先生这是上哪儿呀?”
梅兰芳:“出城演出去。”
辫军:“车里还有什么人?”
梅兰芳:“我的家眷。”
辫军例行公事,掀开车帘向里张望。刘喜奎和母亲坐在车上,她们内心紧张,外表镇定。辫军并不真的认识刘喜奎,所以也没发生什么意外。
梅兰芳:“老总,前些天我出城进城都不检查,今儿是怎么啦?”
辫军:“咳,大帅要娶刘喜奎,刘喜奎不愿意,跑啦。你想大帅能不生气吗?大帅是何等样人?怎么能受这号气,丢这份面子?大帅下了死命令啦,说什么也要抓到刘喜奎。”
梅兰芳:“搜着了吗?”
辫军:“咳,大海里面捞针,上哪儿搜上哪儿找去?折腾得大家伙都不得安宁。再说啦,谁认识刘喜奎呀,咱们连她的一张照片也没见过,就是刘喜奎打咱跟前过去,也不一定能认出来。”
梅兰芳:“你就没看过她的戏吗?”
辫军:“我们刚到京城不久,这些天忙得没工夫看。”
梅兰芳:“也真够辛苦的。”
辫军:“可不是吗,瞎折腾。也抓过几个大姑娘小媳妇,一问,都不是。再说啦,大家都是从徐州新调来的,谁不是光棍汉呀,大帅为这点事惊动得天摇地晃,不上算。梅先生,这是我跟你说,可别传出去呀!”
梅兰芳:“你们真的辛苦,回头请你们看戏。”
辫军:“好说,让我们也开开眼。”
后面又过来一个女子,辫军忙喊:“站住,检查!梅先生,你有事,就赶紧走吧。”
梅兰芳:“谢啦。”
车夫一甩鞭子,梅兰芳的车子驶过去了。
刘喜奎捏了一把汗:“真悬!”
刘母说:“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梅兰芳:“我也是捏着一把汗。每次路过这里,那些当兵的都要有事没事的穷聊。今天也不敢走得急了,怕他们起疑心。”
刘喜奎:“出了城就好了。”
梅兰芳:“你这不爱照相的毛病,这会儿可救你躲过一劫。”
刘喜奎:“哈,真是的。要是大街小巷都挂着我的照片,那就麻烦大了。”
马车来到城外大道上,
刘喜奎和刘母从车上跳下来。刘母说:“梅先生,谢谢你的关照,帮我们逃出险境。你的大恩,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梅兰芳:“快别这么说,我这是应该做的。我只恨我保护不了你们,让你们担惊受怕,还受这风霜之苦。”
刘喜奎:“好人会有好报的,我就不说谢字了。梅先生,请回吧。”
梅兰芳:“喜奎,我们后会有期。”
刘喜奎:“后会有期。”
刘母:“梅先生,再会。”
刘喜奎和刘母走上大道。
梅兰芳惆怅地远望刘喜奎母女消失在天际。
京城外一个小镇茶馆里,茶客们议论纷纷:“听城里人说,张大帅逼婚非娶刘喜奎不可,那刘喜奎不从,逃跑啦。”
“这人有志气!”
“这么有骨气的人真是难得!”
“听说张大帅气得把戏馆都给砸啦。这事儿,京城里都嚷嚷遍了!”
“听说张大帅正派人四处搜捕刘喜奎呢!”
“老天爷保佑刘先生。”
刘喜奎和刘母正坐在茶馆角落里喝茶,听茶客们议论。她们若无其事地走出茶馆。
茶客中有人似乎认出了刘喜奎,小声地:“哎,这不是刘喜奎吗?”
“真是啊?”
“可别传出去。”
茶客们一个个扭头看刘喜奎,大家都不言声,生怕消息透露出去。
此时的张勋正踌躇满志,他穿着满清朝服,戴着朝冠,坐着喝茶。
一遗老向他报告:“自前日张大帅扶助大清宣统皇上复位,本来这是天意如此,人心如此,张大帅应天顺人,乃有此壮举,不料人心不古、民意难卜,全城哗然,全国哗然。这、这、这—”
张勋:“这什么?你倒直说呀!”
遗老:“黎元洪大总统躲进日本大使馆,段祺瑞在天津马厂誓师,组成讨逆军—”
张勋:“哦?有多少人马?”
遗老:“有五万多人!”
张勋:“五万多人?奶奶的,可惜我的部队都在徐州,只带了五千人。否则,这五万人根本不放在我的眼里。”
遗老:“各地军阀纷纷通电,反对清帝复位。”
张勋:“奶奶的,这帮出尔反尔的小人!当初徐州会议,他们都是签了名的,个个都赞成复辟,撺掇我早日行动。如今清帝复了位,他们又都反对,真他妈不是东西!依着我的性子,统统都该枪毙!”
侍从将放走刘喜奎的一个勤务兵连同一包银元带了上来。
侍从:“报告大帅,放跑刘喜奎的勤务兵抓回来一个。”
张勋正在气头上,正好借机发泄,大施**威:“你好大的胆子!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你跟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我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当初我与革命党大战雨花台,杀的人不计其数。你今天撞到我的枪口上,我岂能饶你!”
勤务兵浑身打战,大呼:“大帅饶命!大帅饶命!”
张勋歇斯底里大发作,拔出枪来就是几枪。勤务兵当场毙命。张勋还嫌不解气:“给我拖出去喂狗!”
辫军将被打死的勤务兵拖了出去。
一旁,遗老吓得筛糠打战。
刘母和刘喜奎走在小镇街上,背后一只手搭在刘喜奎的肩上。刘喜奎一惊,猛转回头一看,见一男子含笑站在她的面前。
刘喜奎惊喜地:“是你!”原来是黄玉强兄妹。
黄玉茹:“刘——”
黄玉强:“嘘!别出声!跟我来。”
黄玉强走在前面,刘喜奎母女和黄玉茹跟随在后。
黄玉强领刘氏母女来到自家门前。
黄玉强推门,门开。黄玉强示意刘氏母女和黄玉茹进门,他警惕地向四处张望,随手关上大门。
黄玉茹转身热情地抓住刘喜奎的手说:“刘先生,你受惊啦!我哥听说张辫帅逼婚的事,直念叨你呢!”
刘母:“喜奎,这位先生是—”
刘喜奎:“妈,你忘啦,这位是黄先生,给我送《岁寒三友图》的那位热心戏友。”
刘母:“哦,你瞧我这记性。”
黄玉强:“刘先生,刘伯母,你们跟我来。”
刘母和刘喜奎随黄玉强来到黄家正屋。正屋里,黄老先生须眉皓齿,面容慈祥,正在烧香拜佛。
黄玉强对黄老先生说:“爹,你看谁来啦。”
刘喜奎母女含笑站在他的面前,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位是—”
黄玉茹:“爹,你忘啦,在京城你看过她的戏,还直夸她,头几天你还叨叨她的事呢!”
黄老先生:“哦,是刘喜奎女士,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过来啦?”
黄玉茹:“还什么风呢,是张大帅的恶风把她们给刮来的。”
黄老先生:“哦,我知道了,这个辫帅,可恶,真可恶!”
刘母:“黄老先生,打扰你了!”
黄老先生:“哪里话,哪里话。”
黄玉强:“刘先生的事,京城里都嚷嚷遍了,都编成故事说呢。今天能逃出张府,真是不容易。”
刘喜奎:“张勋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大军阀,正张着大网抓我呢!”
黄玉茹:“爹,咱们家偏僻,我看让她们母女二人就在咱们家暂避几天吧。”
刘喜奎:“这万万使不得,这不连累你们一家老小吗?”
黄老先生:“刘女士,这你就见外了,我也曾在仕途奔波,如今看破红尘,隐居在家,不求富贵,但图安宁。可是为了保护刘小姐,我这安宁也算不得什么了。”
刘喜奎:“我是在风雨里颠簸惯了,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连累别人。黄老先生偌大一把年纪,如果为了我再受苦受累,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黄老先生:“你这就是看不起我老朽了!外面风声正紧,无论如何不能离去。”
刘母:“这—”
黄玉强:“就这么办!”
黄玉强安排刘喜奎母女在厢房暂时住下。
入夜,一盏豆油灯一闪一跳。灯下的刘喜奎和母亲都无法入眠。
刘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正忙着收拾东西。刘喜奎望着母亲苍老的容颜,心中一阵酸楚。
刘喜奎:“妈,你的头发又白了一圈。”
刘母:“妈老了!”
刘喜奎:“妈跟着我没过一天松心的日子。”
刘母:“妈觉着挺好!”
刘喜奎:“唉,妈这么大年纪还要跟我担惊受怕。什么时候妈才能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啊!”
刘母微笑着说:“那么多人喜欢听你的戏,我心里高兴。想当初我还拦过你呢,不让你干这一行。”
刘喜奎:“妈也是为了我好。”
刘母:“你懂得妈的心思就好。妈不能一辈子跟着你。妈看得出来,你是有骨气的,我闺女,不容易!”
刘喜奎:“妈,知儿莫如娘。这口气我还是要争一争的。我不相信中国人都是软骨头。”
刘母:“像你爹的脾气!”
母女二人陷入沉思之中。
刘喜奎:“妈,住在黄家,虽然安全,可我心里愈加不安,万一连累黄家父女,我一辈子心里也不得安宁。”
刘母:“是啊。”
刘母紧皱双眉,像是在忍耐什么。
刘喜奎:“妈,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刘母:“我这心口疼的毛病有些日子了。”
刘喜奎:“你怎么不早说呢?”
刘母:“唉,你的事够多够烦的了,我不愿给你再添乱。”
刘喜奎:“咳,妈,你这是说哪儿去了,赶紧请个医生瞧瞧。”
刘母:“不要紧,哪里有那么娇气呀,再说,咱在黄家躲着,怎么请医生呀?以后再说吧。兴许休息两天就会好的。”
这一天,伍少卿和一个伙计走到城门口,要出城。入夜,城门已经紧闭。
伍少卿:“老总,我们有急事,要出城去一趟,能不能给我们行个方便?”
辫军:“一张大麻纸糊一张脸,你面子还不小!城门关了,就是夜间不让进城出城。你有什么急事也得等到明天。”
伍少卿:“老总,能不能通融一下?”
辫军:“去去去,跟你通融?老子的命就没了。”
伙计:“伍经理,不如就明天再出城吧。”
伍少卿:“你知道什么?拖一天是一天的事儿。这么坐吃山空,总有一天会拖垮的。”
伙计:“那怎么办?”
伍少卿:“想办法呗!”
伍少卿想了一个办法,对伙计耳语。伙计点点头。
夜里风大,守城的辨军龟缩在城门洞里。避开城门洞,伙计把伍少卿用一根绳拴一个篮子,从城墙上吊了下来。伍少卿从篮子里出来,消失在夜幕中。
黄家佛堂里,黄老先生闭着眼睛在佛堂里诵经。
刘喜奎走到佛堂前,默默地注视着。
香烟缭绕,诵经声阵阵传来,使人犹如身临仙境。
多么恬淡、安谧的环境,多么慈祥善良的老人!刘喜奎望着这一切,更增添了心中的不安。
翌日,刘喜奎来到黄玉强的房间,黄玉强正在窗前的书桌上练习写大字。墙上挂了不少黄玉强的书法作品。
刘喜奎轻轻地走到黄玉强身边,静静地看他写字。黄玉强一抬头,看见刘喜奎站在身后,立刻绽出微笑。
黄玉强:“刘先生,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刘喜奎:“你太专心了。”
黄玉强:“你昨晚睡得好吗?”
刘喜奎:“很好。黄先生,你的字写得太好了。”
黄玉茹:“也不怎么样,中国的书画,那学问深了,够学一辈子的。想学吗?我给你当老师。”
刘喜奎:“我是太想学了,平日里没工夫,瞎忙,这会儿闲下来了,真想学学。”
黄玉强:“那好哇,我给你教。”
刘喜奎:“不过,我住在你家,不只是给你家添麻烦,还添危险,这么住下去也不是个事,不仅连累你们兄妹,还连累黄老先生。”
黄玉强:“没事的,你是个大忙人,平日里请还请不来呢,难得有这工夫,在我们家清闲几天。”
刘喜奎:“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黄玉强:“没事没事,真的没事,我家住得很僻静,不会有事的。”
刘喜奎:“黄先生——”
黄玉强:“你别叫我黄先生了,就叫玉强吧,我也不把你叫刘先生了,叫你喜奎,怎么样?”
刘喜奎:“好,玉强哥,我真怕有个什么事,连累你全家。”
黄玉强:“喜奎,别说不会有事,就是退一万步说,真有什么事,我也愿意为你担着!”
刘喜奎感动地看着黄玉强。
黄玉强:“你这么闲待着,心里也不安宁,这样吧,我教你学文化,过去我说过的,你没时间,现在正好有时间,好吗?”
刘喜奎:“太好了,我这人,一没事干,浑身上下不自在,我正巴不得有时间学学文化呢。”
黄玉强:“来,我这里有书,有笔,有纸,咱们说学就学。”
刘喜奎真的坐下来开始学习了。
黄玉强看着刘喜奎写字,并给她示范,纠正:“这个字写得不对,应该这样写。”
黄玉强和刘喜奎挨得很近,两个人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刘喜奎:“玉强哥,我这人学戏还行,学文化恐怕太笨。”
黄玉强:“不,你一点也不笨。”
刘喜奎望着黄玉强笑,黄玉强也望着刘喜奎笑。
黄玉茹突然闯进来:“哟,两个人这么亲密呀!”
黄玉强:“小妹,别瞎说,我这是帮喜奎学文化呢!”
黄玉茹:“还说我瞎说呢,连称呼都变了。”
刘喜奎:“咱们也变变,我以后叫你妹妹吧。”
黄玉茹:“好哇,喜奎姐,我哥教你学文化,我可得给你提个条件。”
刘喜奎:“什么条件?”
黄玉茹:“你得给我教唱戏。”
刘喜奎:“教唱戏倒容易,就怕不敢唱,一唱,四邻八街不都知道了吗?”
黄玉茹:“这倒是。”
二人笑了起来。
黄玉茹随口说:“伯母呢?”
刘喜奎:“我妈一早出去买菜去了。”
黄玉茹:“哎哟,干嘛那么客气,还要伯母买菜?”
刘喜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妈跟我一样,也是闲不住。”
黄玉茹:“喜奎姐,住在我家里,别说是三日五日,就是一年半载也没事,哥,你说是不是?”
黄玉强:“那当然!那当然!”
黄玉茹:“喜奎姐,我也跟我哥练字呢。你先跟我哥练着。镇上我有个朋友,家里有一本好字帖,我去借来,咱俩一块练。”
刘喜奎高兴地:“好哇!”
黄玉强将小妹送出门便随手关上了大门。
刘喜奎专注地练字。
突然院子门外响起一阵嚷嚷声,一个警察敲门:“开门!开门!”
黄玉强赶紧迎了出去,打开大门。
一个警察对黄玉强说:“查户口!”
黄玉强:“哦。”
警察走进客厅,四外张望。
黄老先生赶紧拿出户口本。
警察翻户口本:“一老两少,两男一女。”
刘喜奎停止了写字,紧张地注视外屋动静。
警察:“你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黄老先生:“叫黄玉茹。”
警察:“人呢?”
黄老先生:“在里屋写字呢。”
警察走进里屋,看见刘喜奎。
警察问:“你叫什么名字?”
刘喜奎急切之中,脱口而出,“我叫黄玉茹。”
黄老先生跟进一看是刘喜奎,大吃一惊。
警察问黄老先生:“这是你的女儿黄玉茹吗?”
黄老先生连忙回答:“是、是、是,是我的女儿。”
黄老先生的神情引起了警察的注意。
警察环视墙上挂的黄玉强的书法作品,问刘喜奎:“这字是你写的吗?”
刘喜奎:“不是。这是我哥写的。”
黄玉强:“是我写的。”
警察:“写得不赖呀。你也在写?”
刘喜奎:“写得不好,刚刚练习。”
警察:“你除了写字,还会唱戏吧?”
刘喜奎:“平日里喜欢看戏,不怎么会唱。”
警察:“我看你像是没说实话。”
正在此时,刘母提着菜篮子进来。
警察看见刘母,问:“这是什么人?”
刘喜奎急中生智:“这是我家新近请的佣人。”
刘母知道出了事,立刻做出唯唯诺诺的样子:“是啊,长官,我是刚刚到黄家的佣人。”
警察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对黄老先生说:“张大帅发布命令,到处都在搜查刘喜奎,你们知道吗?”
刘喜奎:“刘喜奎?刘喜奎是干什么的?”
警察:“一个唱戏的。”
刘喜奎:“干吗要搜查一个唱戏的?她犯了法吗?”
警察:“犯法?犯法倒好了,没人会管的。”
刘喜奎:“她没犯法,干吗要搜查呢?”
警察:“大帅的命令,谁管为什么。有敢窝藏的,格杀勿论!你敢窝藏吗?”
黄老先生:“不敢,不敢!”
警察:“谅你也不敢。张大帅的脾气,你们恐怕还不太知道吧,杀个人和宰只鸡没什么两样。”
黄老先生:“这老朽倒有耳闻。”
警察:“镇上近日风传,说刘喜奎就躲在镇上,有人还看见了。”
警察悠然点起一支烟,打量刘喜奎。
正在这时,黄玉茹手里拿着一本字帖,高高兴兴地走进来,面对屋里这个阵势,一下子愣了神。
黄玉强着急地向黄玉茹使眼色:“这个姑娘,你找谁?是不是找我家玉茹?”
黄玉茹:“啊、啊!”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黄玉强赶忙说:“警察查户口呢!”
黄玉茹:“啊,你们家有事,回头我再来。”
黄玉茹说着往门口走去。
警察:“回来!”
黄玉茹只好站住。
黄玉茹:“怎么,串门还不行啊?”
警察:“串门?指不定是谁串门呢。”
黄老先生:“这位老总,你是什么意思?”
警察:“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深了,你们心里也明白。”
刘喜奎:“我们真的不明白。”
警察:“我要找刘喜奎。”
黄玉强:“这儿没有刘喜奎。”
警察:“有没有,你们心里明白,我也心里明白。告诉你们说,我看过刘喜奎的戏—”
众人大惊。
警察:“那就好办了。可惜没看过。”
众人松了一口气。
警察:“虽然我不认识刘喜奎,但我心里明白,你们没有说真话。你们若不老实说,我把你们统统带走!”
刘喜奎:“要抓你就抓我吧。”
众惊。
警察:“嗯?”
刘喜奎:“我就是刘喜奎,不要连累别人。”
警察满意地:“好,好样的!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着不俗,果然是你。”
黄玉茹:“她是黄玉茹,我是刘喜奎!要抓就抓我吧!”
警察:“你是刘喜奎?你唱两嗓子我听听。”黄玉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警察:“实话告诉你们说,我这人会相面,刘喜奎的模样、长相,我一眼就能认出八九不离十。”
刘喜奎:“甭废话,你说上哪儿去吧,别误了你到张大帅那儿领赏!”
警察:“跟我走!”
刘母大惊。众人亦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