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could hold, your beautiful hands
And kiss, your beautiful eyelids
Throw open, your beautiful doors
And phone, your beautiful friends
—It's All Over Broken Family Band
我能将你的柔荑握在手中
能亲吻,你美丽的眼睑
甩开,你可爱的门
能给你可爱的朋友们打电话
——《都结束了》残破的家族乐队
Ming告诉李孜,她在那所医院待了将近四个月,情况很糟,但她到底还是过来了。对她来说,那是一段长大成人的经历,扭曲、变态,却又浪漫,至于后来她如何振作、如何涅槃重生都不重要了。如果有一天,她要写回忆录,就会从那个篇章写起。
天渐渐黑下来,沙龙的那个角落变得很暗。Ming坐在李孜的对面,前额的头发用两个大发卡夹到后面,脸上的妆画了一半,显得有些苍白。她回忆多年以前,断断续续地讲那些从前的事,极其简略,不带感情,就好像在说其他人的事情——被陌生人挑逗,也挑逗过陌生人;被抛弃,也抛弃过别人;曾站在镁光灯下面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也曾在雨夜里走,身边没有一个人;闻过特立尼达雪茄,尝过里海的鱼子,也住过十块钱一夜的寄宿公寓。也许这就是这个年代的生活,一切都没有定数,什么都长不了,靠不住。
这一番话,让李孜对Ming有了很好的感觉,虽然两人的背景差之千里,想法却很相近,都是很实际的人,相信爱情无常,友谊易逝。李孜问Ming,后来有没有听到过关于G或者Eli的消息。
Ming回答,只听见人家传说,五年前Eli带G去了欧洲,后来又卖掉了他在Clef的股份,结束了在纽约的一切。但Ming这些年每年都要在法国或者意大利待上两个月左右,从来都没遇到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你认识什么人可能知道更多吗?”李孜追问。
Ming沉吟片刻,回答:“有一个人,叫Yoshida(吉田)什么的,我一直记不住他的全名,他是个摄影师,G从前跟他在东村合租过一间公寓。”
李孜知道Yoshida不过是一个很常见的日本姓氏,单凭这个要在东村找人是很难的,况且这么多年过去,Ming也不敢保证那人是不是还住在老地方。
好在Ming又想起了些什么,她告诉李孜:“你去买一本《都市之屋》,那上面总有他的照片,用他的全名应该能在网上查到他工作室的电话。”
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又走进来,远远看着Ming,抬起胳膊指了指手腕上的表。Ming站起来,李孜也很识趣地起身道了谢,留下一张名片,要Ming想到什么再联系她,说完就告别转身走出去。
Ming突然在身后叫住她,问:“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李孜回过头,不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
“我是说Eli。”Ming补充道,口气倒很轻松,脸上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画了一半的眼妆让她看起来有些怪异,“如果有可能,我想去看看他。他这样一个人,恐怕没人会想起来送把花给他。”
李孜看着她,摇摇头说抱歉,转而又说:“不过,我可以帮你去问问看。”
Ming低头笑了一下,回答:“算了,不用麻烦了,反正他也不配。”
走出沙龙,天已经全黑,对面那座玻璃幕墙的咖啡馆里早已经亮起了灯。李孜没进去,看到Ward坐在一个靠窗的位子上看一叠装订起来的文件,她走过去伸手敲敲玻璃,不等他结账出来,就径自走到街角的书报亭,买了一本《都市之屋》,借着路灯光,细看每张图片旁边的小字。
Ward跑过来问她在干什么,她没回答,抬起一只手叫他等等,直到在一幅跨页照片的左下角找到一个Yoshida开头的日本名字,她拿起书指给Ward看,把刚才听到的事情简略地告诉他。他们坐上一辆出租车回事务所,在车上,李孜用手机根据那个名字查到一个摄影工作室,当下就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人听起来是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孩子,说Yoshida不在本城,而他也不能随便地把老板的手机号码告诉别人。
可能是因为对方比她更嫩些吧,李孜没有退让,坚持说是很急的事情,有关Yoshida的一个朋友,最后干脆对那个男孩子说:“打给Yoshida,跟他说G这个名字,记下我的电话号码,他会给我回电的。”
男孩子不情不愿地答应了。放下电话,李孜不禁有些忐忑,倒是Ward在一旁半真半假地夸她说话越来越有气势了。
李孜讨厌他总是说这些没意义的话,突然想到Ming提起过的事情,就打断Ward问道:“你知道Eli York的尸体现在在哪儿吗?是在警察那里,还是已经落葬了?”
“警方调查结束之后,按照遗嘱由他的朋友领走了。”Ward回答,“我记得好像是一个姓Vernette(瓦亨奈特)的法国人,至于是埋了还是烧了,就不得而知了。”
李孜多少有些失望,却也只能放下这个问题,至少Eli还有个朋友可以托付后事,倒不至于像Ming说的那样连个送花的人都没有。
二十分钟之后,他们回到办公室,李孜的手机响了,屏幕上闪着一个国外的号码,信号很差,正是Yoshida打来的,绕了很久才弄明白自己不过是在跟一个陌生的律师讲话。不知是不是错觉,李孜觉得电话那头的那个人在短短几十秒钟里经历了期盼、困惑、失望到哀伤的过程。Yoshida告诉李孜,他会搭次日下午的航班回纽约,草草定下一个时间,让李孜去他工作室找他。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Ward突然有些要紧的事情,李孜便根据黄页上的地址,一个人去赴那个约会。
Yoshida果然已经不住在东村了,而是租了格林尼治一栋老式建筑顶楼的跃层空中花园做工作室。李孜自己也租房子,稍微知道一些那里的租金,作为摄影师,只有特别混得开的才住得起这样的房子。Yoshida本人来开的门,他三十岁上下,长着一张不显老的孩子似的面孔,看起来十分随和。偌大一间房里看不到第二个人,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露台上大片蓬松的积雪,傍晚清冷的阳光落在上面,几乎没有一点温度或者重量。
Yoshida问李孜要喝些什么,李孜没打算久留,说随意吧,但他还是去开放式的厨房里泡了茶。李孜站在窗边,看房间里的陈设。她身边那面墙上贴满了大大小小没有镶镜框的相片,有不少交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越狱》里那堵满是玄机的迷墙。她仔细看了其中的几张,有一些还是很有意思的,乐摸照相机拍出的艳丽朦胧的画面,或是宝丽来随性记录下的影像,强烈的色彩、晕影、漏光,再加上暗角,看起来就好像是从老电影里定格下来的。
Yoshida端着茶杯走过来,指出最中间的几张来给李孜看,说:“这些就是最近拍的,我们在米兰,男装周,Jaco(雅各)是个时尚编辑。”
照片上,Yoshida跟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时髦清瘦的男人在一起,身后是充满意大利风味的街景,砾石路,还有轻型摩托车,两人脚上的红袜子格外显眼,其中一张宝丽来相纸下面空白的地方写着:Jan 10, in Italy with love(1月10日,爱在意大利)。
李孜自诩是见过世面的人,不会因为看到一个两个性向不同的人就大惊小怪的,只是她原本以为Yoshida曾是G的男友,因为,根据Ming的说法,他俩一起租过房子。她知道Yoshida肯定不直,但也曾听人家传说,在这个圈子里,同性恋多,双性恋也是不少的。
两人在起坐间里坐定,李孜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Yoshida看起来很困惑,愣了一会儿,问李孜怎么找到他的,李孜照实答了。
Yoshida喃喃地重复:“噢,你看了这一期的《都市之屋》……”接着便开始说起那个专题来,这一期的主题是书房,为此他去拍了许多作家书斋的照片,有的不过是朴素的一扇窗一副桌椅,有的铺着磨出线的地毯,上面堆着旧书,也有装饰雅致、摆满了名师签名的古董家具的华贵书房……
李孜笑了笑,承认自己只顾着找名字,没有看杂志内容,想要把谈话拉回正题。Yoshida却先说了:“这是很玄妙的事情,G一定会喜欢这一期的主题,我接下这件工作的时候就想到她,如果她在,肯定会扮成个助理,要我带她一起去……你通过这些照片找到我,真的是很玄妙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李孜适时地问。
“欧洲的什么地方吧,我不肯定。我们最后一次联系是大约四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她给我寄过几封信,好像是在巴黎。”
李孜禁不住有些失望,追问道:“但你跟她曾经很亲近,不是吗?”
Yoshida点点头,带着那种想起老朋友来的亲切和得意,“我们差一点就结婚了,只差那么一点点。”他伸出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比画出那“一点点”的实际距离。
李孜没能完全掩饰住自己的表情。Yoshida看到了,明白她表情背后的意思,他俏皮地笑了笑,说:“婚姻嘛,除了喜欢对方身上的味道,而且能让彼此开心,还需要什么呢?”
李孜也笑起来,的确,动物性和人性的需求都考虑到了,还需要什么呢?结婚最苛刻的要求不过就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