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离开一趟
第二天,卿清照例早起,没想到会在客厅里看见楚西辞——他正坐在皮椅上喝着咖啡看着书,听见她下楼的声响抬了抬眼皮。
“早上好。”
“真难得。”卿清打趣道,“你这是打算和我一起去跑步吗?”
“我每天的运动量足够了,等你回来吃完早餐我们就出发。”
第八章 / 孤身入虎穴
“去哪儿?”卿清愣了一愣。
他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面,不疾不徐地回答:“见你的师母。”
卿清见过许多漂亮的女性,而师母尤芬无疑是她们当中最优雅的。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师母的场景,那时候师母正在小庭院里打理一盆睡莲,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眼角眉梢都散发出古典的韵味,像是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而眼前,卿清却难以想象这个在护士低语轻哄下才肯吃药的疯癫女人,竟然跟记忆里的师母残忍地融为一体。
医生有些为难地表示:“不好意思,她现在这个状态可能不方便与你们单独接触……”
“没关系。”卿清说,“我在门口看一会儿就好。”
楚西辞似乎对房间里的疯女人兴趣不大,他视线飘出窗外,搜寻一圈,在一棵巨大的丹桂树下发现了他想找的人。
楚西辞用食指轻点了点卿清的肩膀,贴心地表示:“你现在比较适合单独待一会儿,我在下面等你。”
外面飘着毛毛细雨,楚西辞立起衣领,缓步走向站在丹桂树下的那个女人。她穿得很单薄,纤瘦的四肢像细杆插进过宽的衣裤里,楚西辞脱下外套对她示意了一下。女人迟疑着缓缓背过身,让犹带体温的风衣外套落在自己肩上,然后她将头轻轻地抵靠在他手臂上,神色空宁得像尊雕塑。
楚西辞闭上眼睛吸了口微凉的空气,这样静静地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睛,看一眼靠在身上的女人,轻轻地说:“送你回去?”
女人毫无反应,大概过了几秒钟才迟钝地抬抬手,指了指自己房间所在的位置。
卿清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双腿有点发麻。她想起楚西辞还等在楼下,于是整理了心情准备离开,一转头,差点将身后一名医生手里的托盘撞翻。
“不好意思。”卿清慌忙道歉。
“没事,没事,是我太不小心了。”医生整理了一下盘子里翻倒的药物。
“医生,我想问下这间病房里的病人……她有痊愈的可能性吗?”
医生暂不作答,只徐徐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瘦得出奇的脸——高耸的颧骨,眼眶凹陷,眼珠浑浊,若不是一身医服,真容易将他错认成病人。只听他缓缓地说:“病人心智受到很大的损害,我们目前只能尽力让她精神保持稳定。”
卿清沉重地点了点头,挤出个笑容:“谢谢。”随即迈步往前走。
“小姐,等一下。”身后的医生叫住她。
卿清困惑地回过头。
他脸上带着友善的微笑:“请问一下,下面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是你先生吗?”
黑色风衣……他指的应该是楚西辞。
先生?卿清听见这个词笑了笑,否认:“不是,我是……他的助理。”她可不打算这样占楚西辞的便宜。
“那看来是我误会了。”他说,“你老板看起来很像我以前在美国读书时候的一位大学同学,只是多年没见没敢认。”
“他也在美国留过学,方便知道您的名字吗?我可以转告他。”卿清友好地说。
“你老板是叫楚西辞吗?”
“是的!”卿清忙点头。
医生脸上笑意更深:“敝人姓薄。”
“不好意思啊,我不清楚他在美国的事,他也没有提过。”卿清从包里取出手机,“我打电话给他,你们老同学正好可以见一面。”
“好。”医生眼中闪出一丝异样的光芒。
单调的铃声响过两遍,那边传来楚西辞的声音:“怎么了?”
“楚教授,我在医院碰见你以前的老同学了!”卿清高兴地宣布着。
“是吗?”楚西辞随口反问了一句,显然没放在心上,他催促卿清道,“快点下来吧,我在门口等你。”
“你能……”卿清还要再说什么,手机忽然被人夺走。
那位医生抱歉地朝她笑了笑,握着手机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好久不见,老同学。听得出我的声音吗?”
楚西辞迈出去的脚步骤然一顿,暗叫一声:“薄江来?”
“意不意外?”他看一眼卿清,微笑着继续说,“你的助理小姐人很好。”
楚西辞迅速转身往回走,声音维持着平静:“所有的事都与她无关。”
“这个不重要,期待我们下次见面,拜拜。”薄江来挂断通话,将手机递还给卿清。
“他说他在外面等你,我还有病人,告辞了。”
“这样啊……”卿清有点遗憾,朝他微一颔首,“那您忙。”说完,转身离开。
薄江来在她身后好心般提醒:“你最好走楼梯,这边的电梯经常出故障。”
“好的,谢谢您。”卿清礼貌答谢。转身下楼的时候,正好接到楚西辞打来的电话,有些奇怪。他什么时候这么没耐心了?
卿清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楚西辞的声音先撞进耳朵里:“你在哪儿?”他的声音比往常沉了几分,语速也快了不少。
卿清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
“我在下楼呢,怎么了?”
“没有坐电梯?”
“医生说这边的电梯容易出故障,所以我走的楼梯。”
“在几楼?”
“二楼……”她话音未落,就看见大步流星冲上来的楚西辞。卿清很少见到他这么紧张的样子,愣了片刻。
“……出什么事了?”
他没说话,那深邃的目光沉默地盯着她,旋即褪去紧张,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没事。”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转身往下走。
开车回去的路上楚西辞一直都很沉默,卿清好几次想找个话题说些什么,要么被他忽略,要么被他心不在焉地三言两语应付过去,她索性也不开口了。
黑色轿车最后稳稳停在复式楼门前,卿清从车上下来,驾驶座上的人却没有动静,她弯下腰从窗口询问。
“你还要出去吗?”
他静静看着她说:“我要离开一趟。”
“那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要离开一趟。”楚西辞重复了一遍,她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要去很久吗?”
“嗯。”他说,“如果有事,我会联系你。”这话另一层意思,自然是让卿清不要主动联系他。
卿清神色黯淡下去:“楚西辞,你不能什么都瞒着我,不能每次都让我置身事外。”
“刚才你在医院见到的人叫薄江来,他不应该还活着,他是胡骏扬的同谋,准确来说,他是S先生的人。”楚西辞轻叹口气,神情凝重地解释。
卿清诧异地惊呼出声:“那家医院有问题吗?我报警去找警方调查!”
“卿清,”楚西辞出声阻止她取手机的动作,“警方查不到任何东西。”
“我知道了。”卿清明白楚西辞的话不会有错。那个S先生有多强大,她不敢想象,只低低地垂下眼帘隐藏住自己眼底的失落,低声叮嘱他,“你小心一点儿,如果有事要帮忙……”
“我会第一个联系你。”楚西辞静静地注视着她,语速很快地说道,“卿清,遇事不要感情用事,我知道这是大部分人的弱点,但我希望你能做到理智冷静,面对突发状况时也不要慌乱,不要遗漏细节。”
“我会的。”卿清用力地点了点头。
楚西辞放松了心情,打转方向盘,驾驶着黑色轿车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