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沉思没人能知道,他刚才的亲历也使自己发生了一个超越以往的巨大变化。德·朗特纳克侯爵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变化了。而弋万也正是在经历着这个变化。
他从来没想到纷繁错综的事件中竟会发生这样的结果,无论是什么事,他从来也没料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就是连做梦都没料到过。意外常常以一种无法形容的高傲来戏弄着世间的人们,它强烈地震撼了郭文的心灵,并且让它很久都不能平静。
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竟然在他郭文的面前变成了现实,并且成为了一个鲜明、真实、无法回避、动摇不了的现实。
对于这种事,郭文的内心深处到底在怎么想呢?支吾搪塞的进行回避是根本行不通的,应该给出一个结论。他面前摆着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
这问题究竟是谁搞出来的呢?
是事件,不过也不仅仅就是事件弄出来的。
事情总是是变幻莫测的,而正义却总是亘久不变的。当事件给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时,正义就要求我们对它做出回答。
乌云给我们投下的是阴影,星星给我们发出的是光芒,而乌云的背后就是星星。所以,阴影和光芒一样,都是我们无法逃避的。
郭文此刻正经受着拷问。
他是在一个人面前接受着审问。
这是在一个非常不好对付的人面前。
这个人便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良心。
郭文忽然间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所坚持一切全都动摇了。他那最坚定的决心,最郑重的承诺,最无法更改的决定,所有的所有的这一切都在他的意志深处发生着激烈的晃动。他的心灵正在经历着一场地震。
他不断地想起刚刚所看到的事情,心中就越来越感到深刻的不安。
戈郭文是一个共和党人,他一直都认为自己的手中掌握了绝对的真理,并且一直以来的事实也好像的确是如此。但是就在刚刚那一刻出现了一种更高级别的绝对真理。
在革命的绝对真理之上,还有着更高一重的真理,那便是人道的绝对真理。
刚刚发生的那个事情是无法回避的,那件事非同寻常,郭文自己也亲自参与了那件事,他就在现场,不容逃避,虽然西穆尔登已经跟他说:“从此刻起的现在的一切都与你无关。”可是他的内心中却闪现出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就仿佛一棵陈年老树被人连根带叶底拔起一样。
每个人都像是一棵树一样,都会有自己的根基,如果根基被动摇了,那就会引起我们的深深不安,郭文此刻正经历着这种深深的不安。
他的两只手正用力抓着后脑勺,好像想从脑袋里挤出些正在寻找的真理。想把目前的状况弄清楚,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把那千丝万缕的头绪简单化,这十分的困难。他所面对的是很大一堆令人头痛的数字,他必须加加减减地计算出它们的总和来。要做命运这种的加减法,这可真是一件令人头晕的事!他尽力地尝试着,全力地想将所有事情给搞清楚,他集中全部精力,克服重重心中障碍,把事情发生的全部经过都仔仔细细地回想一番。
他将所有的事实都一一摆在自己面前。在最重要的时刻,为了想清楚自己该走哪种道路,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有谁没有自己给自己作过报告,并对自己一直不停追问呢?郭文刚才就正亲历着一个奇迹:在世界发生斗争的时候,天堂也没有停止。那就是所谓的善与恶的斗争。
一个可怕的心灵就在刚刚被说服了。
这个人的身上带有一切被称为是恶劣的品质,凶狠残忍,是非不辨,冥顽不灵,傲慢自居,自私自利,所以郭文刚刚所看到的就可以算的上是一个真正的奇迹。
这就正是人道在与人的斗争中对人的胜利。
人道彻底地战胜了非人道。
它采用的是什么方法,什么途径呢?人道是怎么样降服了一个激愤和而充满仇恨的巨人?它用的到底是什么战斗武器?其实它就只是个摇篮而已。
郭文感到一片晕眩。在异常激烈的战斗中,在各种怨恨及复仇所交织成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激烈冲突里,在动乱到了异常黑暗和疯狂的时候,在罪恶点着熊熊烈火、怨恨降下重重黑暗的时候,在内心的争斗把一切都变成射向对方炮弹的时候,在混战凄惨得使正义、诚实和真理在何方都弄不清楚的时候,忽然间,时刻提醒着心灵注意的那个神秘之神,令那伟大而恒久的一束光亮,在整个人类的光明与黑暗上耀眼夺目。
在正与误之间的惨烈较量中,忽然就飘出了一直深深埋藏着的真理。
弱者的力量在这一瞬间的转换中发挥了它那无与伦比的作用。
我们已经看到了那三个可怜的孩子,他们才出生没多久,懵懂无知,父母不在,孤苦无依,还在学着说话,只会发出微笑。而此时威胁着他们生命的却是战争、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潜规则,以及谋杀、屠杀、骨肉残杀等等复仇的恐怖逻辑等等这一系列的各色魔鬼,可是最终还是他们取胜了。我们看到怀着报复目的而燃起的那该死的大火已经流产了,我们看到那些恶毒的谋划已经被扰乱了,没能得逞,我们看到那种封建时代的暴虐,那种历经许久、无法碰触的轻蔑,那种所谓对战争必备的经验,那种用所谓国家利益为名的理由,以及个性怪异的老年人所抱的那种极度的偏见,都在这几个尚未涉世的孩子那童稚的目光中认输了。其实这个是很正常的,因为尚未涉世的孩子什么坏事都没干过,因此他代表着正义、真理以及洁白无暇,是天上无数无数的天使附在了幼小孩子的身体里。
这是一个有益的场面,是一个忠告、一种教训。那些在残酷无情的战争中杀得兴奋的战士,在所有的厮杀、狂热和凶杀之前,在把柴堆点着的复仇之前,在手拿火炬之前,突然看见了纯洁这个拥有着至高无上权威的神童,巍巍然地高耸在所有罪恶的上方。
纯洁获得了这场对抗所有罪恶的胜利。
我们可以说:内战算什么,野蛮算什么,仇恨算什么,罪恶算什么,黑暗又算什么,只要我们拥有了孩童的曙光,就能将这一切妖魔鬼怪一扫而光。
在无论哪种形式的争斗里,魔鬼或是上帝都未显现得这样清晰。这场斗争所在的战场就是朗特纳克的良心。
此时,另一个人的良心中也开始了这种类似的斗争,或许还更激烈,也更具决定性意义。
这就是正在斗争中的郭文的良心。
人良心里进行争斗的到底是怎样一个战场啊!我们都受着这些神、魔、巨人的熏陶;从某种程度上说它们其实就是我们自身的思想。就是这样一些勇猛的战士时常把我们的心灵踩踏在脚下。郭文陷入了深深的思虑之中。
此时的德·朗特纳克侯爵被包围了,被困住了,现在就要被定罪了,而且还不受法律保护,就像是马戏团里的野兽被关进了笼子,像一颗钉子被钳子给夹住,他曾经的巢穴现如今变成了他的监狱,他被关在那里头,到处都是铁与火的围墙,但是他竟然奇迹般的逃脱了。他创造了最快逃脱的神话,在这场战争之中,逃脱可以说是最难完成的非常了不起的行动,但是居然都被他给搞定了。现在他又再次回到了可以继续筑垒以坚守的森林里,再次回到了可以作战的乡土中,再次回到了可以保证自己安全的黑暗里。他再次地变回了那个来去自如的恐怖人物,又成了那个阴险狡诈的流浪汉,那些行动异常诡异的队伍的将军,那些地下秘密军队的首领,那些茂密树林的主人。郭文获得了战争的胜利,可是朗特纳克获得了人身的自由。从那一刻起朗特纳克获得了安全,获得了无穷无尽的活动天地,获得了无数的隐身之所。他变成了一个抓不到、找不着又无法接近的人。他仿佛是落入陷阱但又成功逃脱的狮子。
但是,令人做梦都想不到的是,他又回来了。
德·朗特纳克侯爵主动地、心甘情愿地离开了森林这个安身之所,放弃了自由跟安全,回到了这个最可怕的牢笼之中,郭文首先看到了他甘冒葬身火海的危险,十分英勇地冲进大火之中,接着又勇敢地面向着他前面那千千万万的敌人走下了梯子。那架梯子对别人来说是一架救命之梯,可是对他自己来说却是一架送命之梯。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就只为了救出那身陷火海的三个孩子。
现在要如何处理这个人呢?
是把他送上断头台。
那么,这个人刚刚在这里拼了性命所救的三个孩子是他自己的孩子吗?明显不是。那么是他家族的孩子吗?当然也不是。是他同一个阶层的孩子吗?还不是。为了偶遇的三个无辜的孩子,为了毫不熟识的三个捡来的孩子,为了衣衫褴褛的三个小叫花子,作为一个贵族,一个亲王,这个老头,本来已经获救,已经重得自由,已经取得胜利(逃脱对这种局面来讲也算是一种胜利),竟然会不顾一切危险,不惜一切代价,勇敢地重新回来拯救了这三个孩子,在同时也把自己的脑袋给交了出去,把他那颗以前令人恐惧、现如今令人敬佩的脑袋给献了出来。
该怎么处置?
我们要接受他的脑袋。
德·朗特纳克侯爵本来可以在他人生命与自己生命之间做出选择,可是在这庄严的选择中,他无怨无悔地选择了自己的死亡。
我们得成全他。我们必须杀死他。
英雄的行为竟然得到了这样的回报!居然野蛮的行径去报复那个慷慨大方的作为!让革命身处劣势!这不是在对共和国进行贬低吗?
那个心怀偏见、一直抱着奴役制度不肯放手的人竟忽然转变,重新回归人道的立场,但是他们,那些声称为了自由和解放而流血牺牲的人,竟依旧坚持内战,维持着那鲜血淋淋的骨肉相残和流血的规则!
宽恕、忘我、赎罪、牺牲等等这些高尚而神圣的原则对于那些所谓为谬误而战的军人来讲是存在的,而对于那些所谓为真理而战的士兵却是不存在的!
怎么了?难道不能在仁义上一争高低吗?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个失败,本来是胜利者,却反倒成了弱者,这难道不会惹人非议,说保王党有人抢救了儿童,而共和党这面却有人要残杀这位救人的老人!
这是一个伟大的军人、一个八十岁的壮士、一个手无寸铁的战士、他不是被抓获的,而是被顺机劫持的,是他做好事的时候被逮到的,是经他自己准许而被捆绑的,他的额头上还留着为献身行为而流出的汗水;我们将会看到他走上断头台,就仿佛是被敬奉为神的伟人走上了神坛一般!他的头会被放到铡刀下,那三个得救的小天使的灵魂将会在他头的四周环绕着为他求情!当面对着这有损于刽子手声名的极刑,我们将会看到这个铡刀下的人面带笑容,但是共和国却是满脸通红!
然而这一切竟然会在身为总司令的郭文面前出现!
他是有能力去阻止这件事发生的,但是却选择了冷眼旁观!有了那个所谓的解释,“这一切都跟你无关!”他就得到满足了。他心中根本就同意在这种情形下,放弃某种职权便是同谋!他也没有觉察在此等重大的行动中,动手的人跟袖手旁观的人相较,袖手旁观的人会是更坏的那个,因为他根本就是一个懦夫!
但是,他不是已经同意了要处决这个人吗?他,郭文,一个宽厚的人,不是早已宣布了朗特纳克并不是那种能得到宽恕的人的吗?并且他早已同意把朗特纳克交给西穆尔登处置。
所以这颗头是他砍下的。那么他再把头给交出去,不就行了。
但是这还是他从前所见过的那个头吗?
一直到现在为止,在郭文的心里,朗特纳克就只是个野蛮的军人,一个王权和封建制度的狂热支持者,一个杀了众多俘虏的刽子手,一个在战争中大开杀戒不留情的恶魔,一个嗜血的屠夫。郭文并不害怕这个人;他既然是一个随时都把人处死的人,那么他郭文也要把他给处死;他自称是一个铁面无私的人,他将会发现郭文其实也很铁面无私。这事实上非常的容易,道路已经给标明了,沿着它往下走很轻松,一切都事先准备好了,他要将那个杀人恶魔处死,沿着这个既定的恐怖路线笔直地走下去。可是却突然发生了意外,这条笔直的路线却并不能就这样一直笔直地延伸下去,它转了一个出乎意外的弯,出现了一个新的情况,一种根本性的转变发生了。一个叫人难解难分的朗特纳克出现了。恶魔的身上竟然奇迹般的创造出了一个英雄;而且不单是一个英雄,还是一个人;不单是一个灵魂,还是一颗心。郭文在这一此刻面对的再也不是一个杀人恶魔,而是一个舍己救人的勇士。郭文被眼前这一片神圣的光芒彻底击败了。朗特纳克用仁爱的闪电一下子击中了他。
忽然转变了的朗特纳克却并没有让郭文也跟着转变!怎么了?这道强光后竟没得到相应的反应!属于过去的人此时走到了前面,而属于未来的人却返而落在后面不肯向前!野蛮而又迷信的人在一瞬间展开了翅膀,在空中自由的飞翔起来,俯视着这些抱有理想的人在黑暗中艰难爬行!郭文依旧趴在那道名为残暴的旧车辙中,而朗特纳克却已在崇高的境界中探险。
此外还有一件事令他不安。
就是他们的郭文家族!
这一刻他要让那个人流血,不就等同于他郭文流自己的血吗?因为朗特纳克的血和他自己血并没有什么差别。他的祖父已经去世了,可是他的叔祖父还活着,也就是这位德·朗特纳克侯爵。这俩兄弟中,已经静卧在坟墓中的那一位难道不会爬起来去制止他的兄弟进去吗?他就真的不会命令他在世的孙子要尊敬他那位已经白发斑斑的兄弟吗?侯爵的白发难道不就是他自己头顶光环的姐妹吗?在郭文与朗特纳克间,难道就没有一个鬼魂正在怒视着他们吗?
难道革命所追求的目标就是让人失掉理性吗?难道革命就是为了拆散家庭、灭绝人性吗?肯定不是。一七八九年所开始出现的一切是为了肯定这些高尚的情感,而不是将它们给否定掉。废除封建制度,是为了重建平等的家庭,打倒封建堡垒,是为了解放受压迫的全人类;历史的创造者本身就是权力的起源,权力就蕴含于创造者的体中,除此之外,就不存在别样的权力;所以蜂王的位置向来都是合法的,她创造了人民,既然是母亲,那么就理所当然地是蜂王,但是,人类的国王通常都是荒谬的,国王既不是创造者,也就不能担当统治者;因此国王应当被废除,实行共和制。那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那其实就是家庭、人道,就是革命。革命的目的就是要人民来当家做主。但总而言之,人民也就是人的综合体。
现在朗特纳克已经重新又回到了人道的圈子里,此刻我们要弄清楚的就是郭文是不是也会回到家庭的圈子里。也就是要弄清楚,叔祖父和侄孙会不会在更高的光明境界中会面,又或是叔祖父的前进最终得到的回报就只是侄孙的后退而已。郭文就正在和自己的良心开展着这样一场争斗,他最后提出了这些问题,可答案仿佛也在提出问题时找到了:拯救朗特纳克。
这样做应该没有错,可是那么法兰西该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这个令人头晕的问题又突然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现在正在发生着什么!这时法兰西已进入了一种绝境!法兰西正在被出卖,它的国门已被打开,它的藩篱已被拆掉!法兰西没有了壕沟,莱茵河那边的德国会渡过来;它没有了城墙,阿尔卑斯山那边的意大利会跨过来,而西班牙也会跟着跨过比利牛斯山进来。那么它就只剩下大西洋这片无边无际的深渊,拥有着这样一片对其有利的深渊。它可以依傍着这片深渊,这个巨人与整个大陆作战。但是不管怎么说,它还是屹立于不倒之地。可是,不对。它立刻就要失去这样唯一的优势了。这片大洋将不再属于它了。因为英国就突然出现在这片汪洋大海上。当然,现在英国还不清楚怎样越过这片大洋。但是马上就会有人为它搭一座桥,朝它伸出手,向着皮特、克雷格、康沃利斯、邓达斯跟那些海盗们说:“都来吧!”有人要对他们大声呼喊:“英格兰,把法兰西带走吧!”而这个人就是德·朗特纳克侯爵。
目前这个人已经被抓住了。经过三个月漫长的跟踪、搜查以及激烈的战争,终于逮住了他。革命之手把这该死的人给抓住了;九三年的铁拳已经把这个保王党杀人犯的衣衫给紧紧扣住了。人世间常常会有神秘天意的介入,这个叛逆的人此时正坐在自己家的地牢里等待着自己的惩罚,封建的大头目被关在在了象征封建的地牢里;自己的城堡石墙这一刻正挡住了他的去路,把他困在里面,想要出卖国家的人却反被他本人的宅子给出卖了。所有这一切明显都是上帝安排的。正义已经来到,革命把这个大众的敌人变成了囚犯;他不能再去作战,再去对抗,再去害人了。在旺达,虽然有很多反叛者,但头儿却只有他一个。一旦他完蛋,内战也便宣告终结了,现在将他逮住,这是一个极富悲剧性但又十分离奇的结果。在屠杀残害了很多人之后,他被关住了,这个疯狂的杀人魔,此刻轮到他受惩罚了。
然而居然有人还要救他!
西穆尔登将朗特纳克给抓住了,也可以说,九三年将君主制度给抓住了,可是居然有人要把这头庞大猎物从铜墙铁壁中给释放出来!朗特纳克的身上积累了太多被成为“过去”的祸患,德·朗特纳克侯爵现在终于被放到了坟墓中,那扇厚重而恒久的大门在他的背后已经关闭。可是这时却有人想拔出门闩!这个社会的大害虫终于要死了,叛乱、骨肉残杀以及野蛮的战争也将要随他一起去了,可是却有人想让他复活!
啊!这个将死之人的头该会怎样的狂笑啊!
这个鬼魂将会说:“做得很好,我又可以活了,你这个笨蛋!”
他肯定又会重新地去做以前那种龌龊的勾当!朗特纳克又会毫不留情地投入战争的深渊!第二天肯定又会看见很多房子被焚毁,很多俘虏被屠杀,很多伤员被处死,很多妇女被枪毙!
总之,那个令郭文万分着迷的行为,会不会是被郭文给无限夸大了呢?
三个孩子陷入了绝境之中,千钧一发之际是朗特纳克将他们给救了回来。
然而,事实上又究竟是谁让他们陷入那般绝境的呢?不就是朗特纳克吗?是谁把那几个摇篮放到了大火之中?不就是伊曼纽斯吗?伊曼纽斯又是谁呢?他不就是侯爵的副官吗?这时候该负责的不就是首领吗?因此,放火和杀人的不都是朗特纳克一个人吗?他又哪里做了什么值得赞扬的事?只是他并没有坚持到最后罢了。
他策划了这次危险行动之后又不不禁退缩了。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耻。是那个母亲的歇斯底里唤起了他做为一个人天生就有的恻隐之心,它是人类一起生活的残剩物,每个人心中都有,即便是心肠最狠最毒的人。听到那些嘶喊,他才又重走回来。他原本已步入了黑暗之中。可又重新退回了光明之中。他设计了卑劣的行径,但没能成功。他惟一那么点值得赞赏的地方,就是没有把恶魔做到底。
就只为这一点小事,就把所有快逝去的一切全部都还给他!把田园、平原、空气、阳光还给他;把森林还给他,让他有空间去四处打家劫舍;把自由还给他,让他有时间再去奴役别人;把生命还给他,让他有时间再去增加别人的死亡!
关于企图和这个孤傲之人进行谈判,建议在一定的条件下将他释放,问愿不愿意在确保他生命安全的前提下同意以后放弃所有敌对和叛乱行动,显而易见这种提议是个大错误,进而还让他处在一种很有利的位置,同时也会受到他非常强烈的鄙视,他做出的回答一定会让你十分难堪!他会说:“把所有的耻辱都留给你们吧,尽管动手吧!”
对于像他这样的人,要么杀掉他,要么放了他,此外真的别无他法。这个人高高站在山顶,随时准备着展翅高飞,抑或放弃生命;他既是鹰隼,又是悬崖。这是多么奇幻的灵魂!
杀掉他?内心不安!放了他?担子得有多大!
一旦朗特纳克得救,那肯定又得重新去对付旺达,就像是对付那种没被砍掉头的七头蛇。一瞬间,因此人消失而行将熄灭的烈火,又会飞速地再次燃烧起来。朗特纳克的行径就像是拿着坟墓盖一样,用君主制度去把共和制度盖住,用英国来把法国给盖住。这个恶毒计划只要一刻不实现,他就会一直挣扎到底。拯救朗特纳克,就意味着要牺牲法兰西,只要朗特纳克还活着,就意味着会有大批无辜的人将再次卷入内战之中,包括男人、女人和儿童的死亡,就意味着让英国人登陆,让革命向后退,让城市遭遇洗劫,让人民遭遇屠杀,让布列塔尼血流成河,让牺牲者重回猛兽的利爪下。郭文脑子里一直闪过各种模糊的想法,有些还十分的矛盾,不过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他还是隐隐的看到这样一个问题出现在他眼前:放虎归山。
于是,问题重又回到了它原来的模样,西绪福斯[ 希腊神话中堕入地狱,被罚推巨石上山的国王,巨石达到山顶后又会从另一侧滚下,因此国王必须重新再推,永远不能停止。]的石头又一次落下来了,这块石头原本就是一个人内心激烈的自我斗争:但是朗特纳克真的是一头老虎吗?
也许他曾经是一头老虎,那么他如今还仍是老虎吗?郭文的思绪不停地来回打转,就像是一条水蛇,头都给弄晕了。然而,经过再三的思虑,朗特纳克的这种牺牲精神、忘我精神以及高尚无私精神,又有谁能否认呢?怎么?在作战双方张开血盆大口之时还要表现一种人道主义吗?怎么?在简单真理的对抗中想显示一种更高级的真理吗?怎么?想要证明在王权、革命之上,在人世一切问题之上,还存在着人莫大的同情心,存在着强者对弱者的职责,存在着获救之人对身处绝境之人应尽的责任,存在着老人对孩子应有的责任吗?想要证明这些美好的事物是需要用自己的脑袋的!怎么?作为一个将军,竟然要放弃战略和复仇吗?怎么?作为一个保王党头目,竟拿着一个天平,在一边盘子里放上了法国国王、十五个世纪的君主制度、从前的法律,还有从前的古老社会,而在另一边的盘子里仅仅放了三个普通的乡下小孩儿,却忽然发现原来国王、王位、王权以及长达十五个世纪的君主制度的重量竟比那三个无辜的小孩轻!怎么?这一切都不算什么吗?怎么?干了这件事的人还依旧是老虎,依旧要被看作是猛兽吗?不!不!不!这个用自己高尚行为的光辉使内战深渊变得明亮的人并不是一个十足的恶棍!手持屠刀的人却突然给众人带来了光明。地狱的魔鬼转眼之间就成了天使。朗特纳克用一个牺牲自我的行为拯救了他过去的所有野蛮行径;他选择将自己的肉体贡献出去,然而却使自己内心深处的灵魂得到了拯救;最终他又成为了一个无罪之人,为自己赢得了一张赦免书。这世上难道不存在自我宽恕的权利吗?从现在起,他已经是一个令人敬佩的人了。
朗特纳克的这次行动真的非同小可。现在轮到了郭文。
郭文应当对此作出反应。
善与恶的激烈争斗将现在这个世界搞得一团乱;而朗特纳克却轻易地就征服了这混乱,并从里面提炼出一个人道,此刻该由郭文提出家庭来了。
该怎么办好呢?郭文可以辜负上帝对他的信任吗?
不可以。他暗自说:“让我去拯救朗特纳克吧。”
这样,也好。去吧,去做那些英国人想干的事吧。逃跑吧,到敌人那儿去吧。拯救朗特纳克,就背叛一次法兰西吧。
他不禁颤抖了起来。
“沉思的人,你找到的解决办法可说不上是什么办法啊!”郭文在黑暗中仿佛看到了斯芬克斯那阴笑着的脸。
现在这种情形就仿佛是在一个喧闹的十字路口中央,各种互不相让而又互相矛盾的真理都挤到这儿来论战交锋,人类最崇高的三种理念:人道、家庭、祖国都在这儿互相仇视。
这些声音互不相让地轮番发言,每一个所表达的都是真理。人们究竟该怎样选择呢?每一个又好像都找到了把智慧和正义相结合的方法,都争着说:就这样做吧。可是真的应该这么做吗?到底应不应该啊。理性有一种说法,而感情又有另一种说法。两种意见完全相反。理性不过也就是理智,而感情却发自于良心。前者源于人本身,后者源于上天。
在这种情形之下,感情虽很模糊,但却更具力量。严酷的理智到底能有多大的力量啊!
郭文依旧犹豫不决。这是一个令人无法排除的困境。
目前,郭文的面前有两个深渊。是让侯爵死还是救他一命呢?其实他别无选择,不是跳进这个就是跳进那个深渊之中。
在这两个无底的深渊里,究竟哪个才是他的责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