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春鸢不敢招惹顾凤丘。
她八岁被卖进王府,虽然也曾被骄纵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但在顾家受了这两年的冷遇,也渐渐明白自己身份几何。
书生柳梦梅从来是和小姐杜丽娘,而她不过是丫鬟春香。
但她不招惹顾凤丘,不代表顾凤丘就不招惹她。
顾凤丘拿着箫管来找她:“我去了京戏班子,人家说不会吹你们昆曲的箫管,你会不会?”
永安城里盛行京戏,昆曲班子一个也无。
虞春鸢抿着嘴,半天,吭一声:“会。”
顾凤丘大悦,把箫管倒个头递给她:“那你教我吹。”
他从军事学堂毕业,是个丘八,又本身是个少爷出身,身上难免带点骄纵的蛮横气。
他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说“等我想起了再向你讨”;说“那你教我”。
每一句都 说得理直气壮,不容置喙,难以反驳。
虞春鸢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接过了箫管。
还是遂了他的意,到底有点不甘心,虞春鸢刺他:“你不是军事学堂毕业的?为什么不在外面打仗,然而跑回家来学吹箫。”
没想到这句话真戳中了顾凤丘,他的脸色一黯:“打仗有什么用,到头来不还是被人摘了果子。”
虞春鸢不太懂,她只知道,那位前几年搞革命亡了大清的孙先生现在下落不明,如今的大总统姓袁,是前清的重臣,还来王府里赴过宴哪。
但她也看得出顾凤丘不高兴,于是她闭上嘴,不再多说,只教他如何吹箫。
教到第十天,顾凤丘勉强能吹出一曲“皂罗袍”了,磕磕巴巴地吹完,他把箫管往身后一背:“多谢你教我,作为报答,我教你认字吧。”
虞春鸢不认字,戏文都是教习师傅口授,老王爷也从来没想过要她读书。
她是戏台上的才女,戏台下的文盲。
听到顾凤丘要教自己识字,心里是欢喜的,但也难免忧愁——为报答他救命之恩,她教他学箫管,为报答她教他箫管,他又要教她识字。这笔账,怎么越算越糊涂?
她糊涂,顾家其他人可不糊涂。
跟顾凤丘学到百家姓里“顾”这个姓的写法时,虞春鸢听到下人们嚼舌头:“难怪都说戏子难缠,二少爷才回来几天?就被她给缠上了。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身份,不怕跌下来摔死。”
连顾老夫人也看不下去,把顾凤丘叫到房里训话:“你年纪也不小了,以后顾家还要靠你,要谨言慎行,你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
房里供着菩萨敬着香,烟雾缭绕里,表小姐侍立一旁,两个丫鬟一站一跪,站着的用玉如意给老夫人捶背,跪着的拿小木锤给老夫人敲腿。
好一派前清气象。
顾凤丘看着觉得好笑,听着又觉得不耐烦,只不咸不淡地顶了一句“民国了,都是公民,人人平等”就转身走了出去。
他去找虞春鸢。
穿花过柳,刚来到虞春鸢独居的小院外,站在垂花门前,顾凤丘就看见了火光。
一点火光从假山石后透出来,顾凤丘快步走过去,看见虞春鸢蹲在假山后,满面泪痕地正在烧纸。
一挂白纸钱已经烧了一半,黑灰在风里翻飞,迷了眼,伸手揉,揉的一双本就泛红的眼睛越发兔子样通红。
虞春鸢用树枝拨弄着纸钱,小声说:“今天是老王爷的忌日。”
两年前的今日,老王爷自杀殉清,每年今天,虞春鸢都会私下烧纸祭他亡魂。
是谁说的戏子无义?
她一边揉眼睛一边追忆老王爷:“我从小被人牙子拐卖,挨打挨饿,八岁被买进王府学唱戏,老王爷待我好,他没有孩子,说句僭越的话,他拿我当女儿养,从不许人轻贱我……”
她说得动人,顾凤丘却听出点别样的意味来。
什么当女儿养啊,不过是当个小玩意儿罢了。八旗子弟爱玩意儿,细犬、蝈蝈儿、核桃、笼子里的鸟、戏台上的虞春鸢……都是一样的,都被精致地爱怜、精细地对待,但那不过是恋物癖,不是对人的爱。
只是虞春鸢从未被人温柔对待,因此会错了意,感错了恩。
到最后,她在老王爷这种对待玩意儿的娇宠里变得人戏不分,老王爷却骤然撒手,留她一个人在世上,没了恩典,失了倚仗,受尽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