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正平张了张嘴。
他知道完了。
吴家沟，食品加工厂临时办公楼。
吴雨生正在批阅文件。
旁边，穿着一身淡雅碎花衬衫的李子菡，正动作轻柔地替他沏茶。
“老板，市委的车进村了。”
李子菡轻声提醒，目光望向窗外。
吴雨生笔尖未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嗯，让安保处放行，直接带到我这来。”
片刻后，经过秘书通报，关景龙推门而入。
“雨生啊，没打扰你发财吧？”
吴雨生放下钢笔，连忙起身绕过办公桌，既不显得谄媚，又不失礼数。
“关书记您这是折煞我了，您是父母官，能来视察那是给我们吴家沟长脸。”
“快请坐，子菡，给书记换那罐最好的明前龙井。”
两人在沙发区落座。
关景龙接过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主要的是，来给你道个歉。”
“农业局柯正平为了私利，捏造事实举报你强买强卖，给你的工作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作为班长，我也有失察之责。不过你放心，柯正平已经被停职接受调查。”
“那个西门甸也进了局子，这颗毒瘤，算是彻底拔了。”
这话若是让外人听见，怕是得惊掉下巴。
堂堂市委书记，跟一个村办企业的年轻人道歉？
吴雨生却接得十分自然。
“书记言重了。革命队伍里难免混进几只苍蝇，您这是雷霆手段，为民除害。”
“要是没有您这样明察秋毫的好领导给我们保驾护航，我们这些搞企业的，哪敢放开手脚干？”
“要我说，该道歉的是我，让您百忙之中还要为了这些琐事操心。”
这番话把关景龙捧得通体舒泰。
这小子，不仅会做生意，这做人的火候，也是炉火纯青。
“你啊，这张嘴比你的生意还厉害。”关景龙指了指他，心情大好。
“那个双倍赔偿的协议我都看了，有魄力！”
“霍专家说那种子是宝贝。”
“这次秋收，咱们吉春市怕是要出个大新闻了。”
“那是必须的。”
吴雨生自信一笑，随即话锋一转。
“既然关书记这么支持，我也不能掉链子。”
“除了现在的面粉厂和养殖场，我最近又琢磨了个新项目。”
关景龙眼睛一亮。
“哦？又有大动作？”
“嗯，咱们北方的面食好是好，但有时候缺点滋味。”
“我准备再投资建一个现代化的调料加工厂，专门生产复合酱油、辣椒酱和火锅底料。”
“不光卖给咱们自己人，还得把这味道，卖到老毛子那边去，赚他们的外汇！”
关景龙眉头紧锁。
“雨生，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你知道现在走国企建厂流程得多久吗？”
“从立项、审批、选址到最后盖章，这一套走下来，没个四年你连块砖都看不见。”
“四年后，黄花菜都凉透了。”
吴雨生不慌不忙地给关景龙续上茶水。
“那是国企的节奏。我要办的是村办企业，特事特办。”
“设备我自己搞，地皮村里出，只要政策这盏绿灯亮着，我就能让它跑出火箭的速度。”
关景龙还是摇头。
“就算你能建成。调料？”
“这玩意儿在咱们吉春省附近能有多大销量？”
“东北人自家都有大酱缸，谁花那冤枉钱买你的瓶瓶罐罐？”
“没有销路，那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书记，您的眼光得往地图的两头看。”
吴雨生走到墙边那张略显发黄的地图前。
“向南，咱们把货铺到沿海大城市，那里人多嘴刁，求的是个鲜和便。”
“向北老毛子那地方天寒地冻，烈酒配辣酱，那是刚需中的刚需。”
“我这不是为了赚咱们老百姓的几个钢镚。”
“我是要去赚他们的外汇，拿他们的卢布回来建设咱们吴家沟！”
在这个国家急需外汇储备的年代，这简直就是尚方宝剑。
关景龙深吸一口气。
这哪里是个农民，这分明是个还没长成的商业巨鳄。
“好小子。”关景龙一拍大腿。
“只要你能把这外汇挣回来，审批的事，我亲自去省里给你跑！”
“出了事，我给你顶着！”
一周后，吉春第一印刷厂。
锣鼓喧天。
一辆挂着外事牌照的黑色轿车停下。
布莱尔钻出车门。
今天的他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
但神色显得有些拘谨。
他快步绕到另一侧，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只踩着高跟皮靴的脚踏在了吴家沟的土地上。
下来的女人大概三十多岁，裹着厚重的貂皮大衣。
金发盘得一丝不苟。
艾米工业集团事务部经理，席拉。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低矮的土坯房和远处围观的穿着灰布棉袄的村民，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嫌弃。
“吴先生，恭喜。”
布莱尔给双方做介绍。
“这位是我的顶头上司，席拉女士。席拉，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神奇的吴。”
吴雨生面带微笑，伸出了右手。
“欢迎来到吴家沟。”
席拉只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吴雨生的指尖。
“你好。”
紧接着，她转过头，用极快的雪熊国语对着布莱尔抱怨。
“布莱尔，你脑子是不是被伏特加烧坏了？”
“这就是你说的潜力巨大的合作伙伴？”
“看看这遍地的泥泞，还有这些看起来连饭都吃不饱的人。”
“这种落后的地方，连给艾米集团生产厕纸都不配！我都怀疑你的报告是在撒谎！”
布莱尔脸色涨得通红，尴尬地看了吴雨生一眼。
“席拉女士，在别人的土地上，评价主人的时候最好先学会尊重。”
“另外，您的教养似乎并没有随着您的职位一起提升。”
说话的是站在不远处的贝琳希。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羊绒大衣。
气场丝毫不输席拉。
席拉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傲慢地扬起下巴。
“你又是谁？你也配教训我？反正他也听不懂，在这个落后的国度，懂毛子语的人比大熊猫还稀少。”
吴雨生笑意更深了。
他一口流利的毛子语字正腔圆。
“席拉女士，大熊猫确实稀少，但听得懂人话的人，这里遍地都是。”
“既然您觉得这里环境太差，那一会儿谈合作的时候，我不介意给您准备一副防毒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