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雨生看着她们震惊的模样。

“今儿晚上就吃这个。土豆跟糙米一起焖饭,香得很。冬瓜拿来煮汤,撒点盐,那味道,一绝。”

这个年代,谁家种出点好东西,不是第一时间拿去换工分,换布票,换盐巴?

抠抠搜搜攒下来,自己哪舍得这么敞开了吃。

刘美玲的眼睛里已经开始放光。

“随便吃。”吴雨生一挥手。

“往后,咱家的吃的,管够!”

但林雪梅抓住吴雨生的胳膊。

“雨生!你跟娘说实话,这些东西是打哪儿来的?你可不敢去偷人家的自留地啊!”

“手脚不干净,那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

看着母亲惊惧的眼神,吴雨生心中一暖。

他反手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将搭在麻袋上的渔网拎了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娘,你看这是啥?我下午去后山的水库,下了几网,抓了条大家伙。”

“拿去镇上黑市,跟人换了这些个菜蔬,还剩下点钱呢。”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毕竟吴雨生以前就爱鼓捣这些。

林雪梅听完,心头的大石是放下了。

可新的担忧又提了上来。

她眼圈一红,伸手就去摸儿子的胳膊和腿。

“哎哟我的儿!那后山的路多险啊,水库边上又滑,你要是摔了碰了可怎么办!以后可不许再去了!”

“娘,你放心吧。”刘美玲此刻已经将那巨大的冬瓜当宝贝一样抱在怀里,脸上乐开了花。

“雨生都多大的人了,身体壮得跟牛犊子似的,人又机灵,吃不了亏。”

“有这本事,咱家往后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这话倒是说到了林雪梅的心坎里。

吴雨生笑了笑,没再接话。

“我爹呢?”

“在后院给他那几棵宝贝菜苗浇水呢。”林雪梅应了一句。

“我找他有点事。”

吴雨生丢下这句话,便朝着后院走去。

刘美玲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她心里还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开口,跟这个小叔子,提一提自己娘家那个待字闺中的妹妹,刘梅青的事儿。

看他这火急火燎的样子,倒像是自己心里有了章程。

后院里,吴铁汉正赤着膊浇水。

“爹。”

吴雨生站定在他身后。

吴铁汉放下水瓢,转过身。

“啥事?”

吴雨生看着眼前这个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的男人。

“爹,我想娶媳妇了。”

吴铁汉激动地搓了搓手。

“是你大嫂跟你提的,她家那个梅青?”

他以为儿子终于开窍了。

“这事儿成!梅青那丫头我见过,手脚勤快,是个能过日子的。你要是点头,爹明儿就托人去提亲!”

然而,吴雨生却摇了摇头。

“不是她。”

“我要娶的,是那个从城里来的女知青。”

“沈清池。”

吴铁汉老脸沉了下来。

“胡闹!”

“你的婚事,轮得到你自个儿做主了?那个沈清池,我见过,细皮嫩肉,风吹吹就倒的样子,能下地干活?”

“能给你生娃养家?”

吴雨生平静地迎上父亲的目光。

“爹,我不是在胡闹,我有我的想法。”

“想法?你能有什么想法!”吴铁汉气得一摆手,在原地踱了两步。

“我已经托人给你大嫂的娘家递了话,就说这两天找个时间,让你跟梅青见个面!”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我的老脸往哪儿搁?吴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吴雨生眉峰微蹙,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话锋一转。

“爹,你觉得我大嫂那性子,咋样?”

吴铁汉一愣,被问住了。

他心里第一时间蹦出三个词语。

母老虎。精明,泼辣。

算计到骨子里,把家里管得是滴水不漏,但也搅得是鸡犬不宁。

可这话,当着公爹的面,哪能说出口。

他含糊其辞。

“你大嫂就是嗓门大了点,人还是能干的。”

“是啊,能干。”吴雨生嘴角勾起。

“外头都传,那刘梅青的脾气,比我大嫂有过之而无不及。”

“爹,咱家已经有了一个刘美玲,你还想再请一尊菩萨回来,天天搁家里敲锣打鼓唱大戏?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吴铁汉沉默了,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旱烟袋。

吴雨生趁热打铁。

“再说了,大嫂嫁过来的时候,是带了点彩礼,可你瞅瞅,这么多年,她往这个家添过一针一线吗?”

“她娘家但凡有点事,她从咱家划拉东西比谁都快!娶了她妹,只会是第二个她。”

“咱家这光景,经得起两个窟窿一起漏水吗?”

吴铁汉的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爹不是图那点彩礼,是咱家这情况,拢共就这几间泥坯房,你大哥一间,你二哥以后也得要一间,哪还有地方给你折腾?”

“能给你说上个媳妇,就不错了……”

原来这才是根源。

吴雨生心中了然,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

“爹,等我结了婚,就分家。”

吴铁汉转身。

分家?

在这个年代,这几乎等同于不孝!

他以为是自己这个一家之主的权威,让儿子不满了。

吴雨生的声音冷冽。

“我不像大哥那么窝囊,也不想跟我二哥一样,在生产队累死累活挣的工分,回头一分不少地全进了大嫂的口袋,最后连买包烟都得看她脸色。”

“我要娶媳妇,就要让她堂堂正正地过日子,而不是跟着我,在这个家里受大嫂的气。”

这番解释,吴铁汉的脸松弛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

大儿媳妇的心里面那么点龌龊,二儿子的愤懑,他何尝不知?

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只能和稀泥。

现在,小儿子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也好。

许久,吴铁汉才睁开眼。

“等吃了饭,我来说。”

晚饭的香气,土豆混着糙米焖出的饭,带着一股焦香。

一大盆冬瓜汤,只撒了点盐,却鲜甜得让人舌头打颤。

老大吴同和和老二吴卫国一前一后从外面回来,刚进院子就闻到了这股味儿。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家锅里能飘出肉味儿了?”

吴卫国人未到声先至,他一脚跨进堂屋,看见桌上的饭菜,眼睛都直了。

刘美玲正得意洋洋地盛着饭,闻言白了他一眼。

“就你那狗鼻子灵!还不都是托了你三弟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