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策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里分析案情。

贠庆生欠的钱本金是 6.2 万,最后还出去的 12.8 万,即使是 6 万,对生活在北大街的人来说也是一笔巨款。这钱网贷方并不知道他拿去干吗了,对方只是做这个生意,不会过问借贷人钱的用途。

韩小梅根本不知道自己家里的经济情况,和北大街许多没有正式工作的家庭妇女一样,老公在外面工作,每个月都会上交一笔家用,从不用过问家里的大账目往来。

贠庆生开小货车往农村一些小卖店送货的收入并不低,一个月纯利润起码四五千,月月能交给家里三千,这在当地算是经济条件相当可以的一家人了,六万是他一整年的收入,这么大一笔钱,他居然花得无声无息?

更重要的是,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还债呢?

唉,这人要是能赶紧醒了就好了,一问,快刀斩乱麻结案了事。祁勇那些三姑六婆还得麻烦人家兴隆所的兄弟们过筛子呢,虽说都是工作需要,但这锅毕竟是刑警队的,要不是人家看和他周策一个锅里搅过马勺,咋会这么尽心?

赵队总说,天底下没啥新鲜事儿,无非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事,人做出来的事儿,人摆平的这些事,所谓案件,再大或者再小,归根结底都是涉案之人的一个个动作分解,找对了人就是摸准了案子的脉。

看着手中的纸上一个个问号,周策想,自己啥时候才能把这些问号抻直变成叹号呢?

“大儿子,你开开门,妈跟你说点儿事儿呗。”周策母亲徐春萍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门说。

“妈,门没锁,你进来吧。”周策把写着案情分析的纸翻过来放在桌上,作为刑警,这点儿保密意识他还是有的。

“大儿子,妈不是催你哈,你瞅你今年都二十七了……”徐春萍是洮北市第七中学的语文老师,端着一盘圣女果,一副要指导周策做功课的样子。

“打住,妈,我也急。原因之一,我太忙,原因之二,我工作环境里那些女的……唉,这么说吧,跟你儿子我单挑还说不定谁输谁赢。”周策从果盘中拿出个圣女果塞嘴里,“我之前不是答应过嘛,你帮我找,约好时间我去相亲,只要对方不是什么上来就要这要那的奇葩,包办婚姻我也认了。”

“我大儿子最听话,知道自己答应过的事儿就行。”徐春萍眉开眼笑地摸了一下儿子的头发。

“咋了妈?你已经心有所属了?非推你儿子下火坑不可?”

“少胡说八道,乱用成语,你林叔给我介绍了个在检察院工作的姑娘,我看情况还不错,就琢磨着你也见见,哪怕先交个朋友呢。”

“公检法不分家,行啊。”

“姑娘本人条件那可真是没毛病啊。就是家庭条件一般,和一个腿脚有毛病的老妈还住在北大街呢,唉,反正你先看看吧。”徐春萍这会儿又皱起了眉。

“啊?那必须见哪。”周策的心思一下就跳到了北大街当下的两起刑事案上了,甭管相亲结果如何,多了个信息点也是好的呀,“妈你赶紧约,我这两天就有空。”

“你瞅你急那样,男孩子呀……”徐春萍笑着摇头。

“男人,你儿子我已经是个男人了,快约快约,我要见。”

“我等会儿打电话问问你林叔人家啥时候有空哈。”

在赵永年心目中,老柿子是个北大街的老好人,他从小就是个老好人,从来没因为自己惹过祸,每次帮朋友打架一定冲在前面,退在后面,这些年所有认识他的人提起老柿子无不挑起大拇哥,那是个纯爷们儿,办事儿大气敞亮。

在小赖离开洮北市之前,他俩天天焦不离孟。

当年小赖喝多了开始散德行,那是北大街一景,无论跟谁都敢比画比画。老柿子这时候一定保持清醒,在他身边笑眯眯地看着他折腾,一旦小赖吃亏,老柿子往上扑的时候,那就谁也拦不住了。

这么大一笔钱在老柿子手里无声无息地流出流入,难道与小赖有关?这小子在外面不清不楚地混了十几年,现在又突然转了性,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这里面有多少猫儿腻还真不好说。

想到这里,赵永年给小赖打了个电话,约他晚上一起吃饭,对方犹豫了一下,才答应在薛珍珠的铁锅炖那里等。

赵永年到饭店的时候,发现鬼子六和仙儿哥都在,小赖的右手上缠着厚厚的一层纱布,问:“咋整的?”

“我帮仙儿收拾东西刮了一下。”小赖把赵永年往包房里让。

赵永年一看小赖若无其事的表情,就知道他撒了谎,这小子完全没有了之前沉静思索的样子,本来这两天看他都像是隔着层毛玻璃,现在看他倒像是隔着层透明玻璃,但里面摆的都是他想给你看的。

“小赖说你不爱吃鱼,我让人炖了个大鹅,且得炖会儿呢,让厨房炒俩菜咱先喝着。”鬼子六也进了包房说。

“你还敢喝?”赵永年看了一眼这个如今已看不清深浅的发小儿,他脸上一直在笑,却奇迹般地不见了梨窝。

“不敢,我看热闹,你们喝。”小赖眨巴眨巴眼睛坏笑着说。

“别闹了,我主要是来打听点儿事,酒就不喝了。”赵永年一摆手。

“啥事儿啊赵队,我们是不得回避呀?”仙儿哥夹着一筷子菜,停在了半空。

“不用,你们该吃吃该喝喝,我就想问问,老柿子整小货车这两年到底是挣了还是赔了呀?”

“具体情况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我跟他借钱,他总说是赔了。”仙儿哥说。

“你和谁借钱,谁都得说赔了,敢把钱借给你的人得傻成啥样啊?扔河里还能听个响儿呢,你败家连个动静都没有。”鬼子六踢了仙儿哥一脚。

“我不知道,应该还可以吧。”小赖看着两个活宝笑着摇头。

“那你们知道不知道他为啥欠了十多万块钱饥荒啊?”赵永年在说这话前就注意观察着这三个人的反应,发现话说出去后,仙儿哥和小赖第一反应都表现了惊讶,鬼子六居然没反应。

“不可能。”小赖一拍桌子,手上的伤口都震开线了,血顺着纱布淌了出来。

“我从来没听说过老柿子有啥大花销,欠十多万?你听谁说的?”仙儿哥把筷子放下问。

“内部消息,确定无疑,都别到处传哈。”赵永年煞有介事地说完,开始定向观察鬼子六。

“这事儿谁敢传?放心吧赵队,保证守口如瓶。”鬼子六点支烟笑。

“给我支烟。”小赖伸手。

“小赖你真一点儿不知道?”赵永年眯着眼睛看小赖,其实注意力全在鬼子六身上。

“他连买车时候欠了好多饥荒都不跟我说,从小到大,他是唯一没和我开口借过钱的人,唯一。”小赖环视了一下屋子里的其他三人,没错,这三人都曾经或多或少从小赖那里周转甚至直接要过钱。

“咳,所以这事儿蹊跷哇。老六,仙儿,咱们都是一起光屁股长大的,老柿子的事儿我这儿列为要案在查,你们还住在北大街,多帮我打听打听吧。”赵永年拍了拍鬼子六的肩膀说。

“必须的,全力配合,这事儿是咱自己事儿了。”鬼子六低头摆弄烟盒,这时小赖的目光也盯上了他。

“你们吃吧,我真不吃了,本来就是找小赖打听打听的,走了哈。”赵永年说完起身就往外走。

“年糕,哦,赵队。你得多费费心了,我一会儿就去医院,有啥事儿咱第一时间沟通。”小赖把赵永年送出了包房。

“行啊,到医院把手上伤口重新处置一下。”赵永年眼睁睁看着小赖又开始罩上了一层毛玻璃,这小子如今带着一种自动雾化的效果。

“通电话。”小赖给赵永年使了个眼色,暗示这里有些话不好说。

从医院里把手又补缝了两针,重新包扎了一下后,小赖和仙儿哥上楼看了一趟老柿子。

赵永年派了两个警察把已经可以搬进监护病房的老柿子控制了起来,包括他媳妇韩小梅在内,任何人不得在他醒来之前再来打探伤情,伤情即案情,他苏醒过来后,接触的第一个人必须是警察。

他们回到仙儿哥家,一开灯,就看那只肥猫在炕里左扒拉扒拉,右扒拉扒拉,像是在埋什么东西。

“它什么情况?”仙儿哥皱眉头看着这个无法沟通的客人问小赖。

“哦,他嫌你炕上脏。”小赖笑着脱鞋上炕,把肥猫又搂在怀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