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年直接就杀到了彪子的岳父董局家,董局家住在 20 世纪 80 年代福利分房时期分配给机关干部的一个大院子里。

大院中有十数排二层小楼,家家户户都有个百十平方米的小院子,楼里的空间也是百十平方米,显得很局促,赵永年以前就来过董局家。

董家住在一排小楼的最东侧,不像其他人家开南门,董局走的是东门,楼下是客厅、书房和厨房,楼上是一大一小两间卧室。

赵永年敲了几下大门,出来开门的是彪子,后者一见是他,愣了,显然没想到他就这么没打招呼直接上门了,半边脸上带着伤,另半边脸显得怒气冲冲。

“啥意思?”彪子退了一步问。

“别提了,让老马给收拾了,非说我开枪报告写得不够专业,当时千钧一发,我还给他写个长篇小说呗?”赵永年抱怨说,“我来跟董局说道说道。”

“刚才请你你不来,这会儿受气了知道找上门了。”彪子乐了,冲屋子里喊,“爸,你徒弟让人收拾了。”

“听见了,你俩小点儿动静。”矮胖矮胖的董局打开屋门说。

“还挺暖和,董局,你们这些老干部的住处就是受照顾哇,我们后来那些家属楼供暖都不行。”赵永年进门不客气地换鞋说。

“你小子,听说今天还把自己一个手下给揍了?唉,上级关系没处理好,下面又不能扛事儿,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董局没接他的话,看着赵永年的脸说。

“我有啥招?之前你老人家退休前,钱局长就说要重点培养我,我以为稳了呢,结果呢?还是来了个空降。”

“行了,你知足吧。我这几天才知道,那个马队长的来头可不小,人家三代公安,爷爷是新中国第一代刑警,父亲在邻省公安系统内部也是一员名将,要不是犯了严重错误,能窝到咱这小小的洮北市来?”

“我还真头回听说,我就知道他儿子在公安大学,那这么说就是四辈公安了,老爷子,知道他犯啥错误了吗?”赵永年此时的惊讶是发自内心的,老马从来不提他来到洮北市以前的从前。

“少打听,子琳,再把饭菜热一热端上来,我再陪小年糕喝两口。”

“咋样,今天那凶手哪儿的?”彪子小声问赵永年。

“你也少打听,公安机关办案不是你该打听的事儿。”董局瞪了一眼自己的女婿说。

饭菜都是家常饭菜,董子琳又打电话让饭店送了俩热菜,赵永年指着脸说不敢喝酒,彪子说:“那正好,一会儿你开车送我们回家,我陪老头儿喝点儿。”

赵永年吃了两大碗饭,说了老马一大车坏话,心里却在默念:马队可是你让我想办法进这家门的,我就拿你当敲门砖了,活该,嘿嘿。

“我就服了,全局都搬新楼,刑警队就非得留守,听说这还是老马主动申请的,你说有这样的领导吗?我们拼死拼活,动刀动枪,他一点儿都不知道体恤下属,都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跟我反映了,我有啥办法?我一个副手能有啥办法?总不能跟领导对着干吧?”

“你呀,自己工作能力不足,还一肚子牢骚,有你这样背后议论领导的吗?没喝酒你都敢说,喝了酒还不得吵翻了天哪?”老头儿背靠着半墙的奖杯和奖状摇头说。

“爸,这你倒不用担心,我俩小时候就经常一起喝大,年糕喝酒一醉就睡,除了起来吐黄汤,一句话都倒不出来。”

“我这不是憋的嘛,你老爷子当年慧眼识珠,把我从渔业稽查拉到公安局刑警队干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咱们的师徒关系?我受了委屈不和你说,还能和谁说?”

“那你以后也不能再说了,对组织上派下来的领导,有意见可以当面提,不要老是这么小肚鸡肠心存不满,大气一点儿才能干大事儿。”

“唉,总之,忍吧,等他啥时候把位置腾出来,我看看我要有精神,还能不能再进步进步。”赵永年一副升官心切的样子。

“你今天那一枪,已经在厅局都挂了号了,给某些领导留下了深刻印象,有人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问咱洮北市啥时候出了这么一位掏枪就射的狠角色,我都不好意思说是我带出来的,怕沾你的光啊。”

“逼得没办法了,当时那小子刀奔我来了,我开不开枪都是一刀,就寻思赌一下呢,差点儿没赌成独眼龙,医生说幸好是颧骨偏下,偏上就是眼睛。”

“杀手遇上高手了,可惜你这一枪太准了,不然还能挖出点儿东西来。”

“谁说不是呢,他要不死,兴许就能问出来是谁埋的单,现在死口,难弄啊。”

“北大街有这么一号人物吗?值得一个杀手出马?”董局转头问正在低头喝酒的女婿彪子。

“咳,我差点儿呛着。我都多少年没回过北大街了?老柿子,就是今天的死者,和我俩也是发小,也是北大街地头蛇,具体后来是不是混成了人物,我不接触他们,还真不知道。”彪子赶紧把酒杯放下说。

“他就是个钱串子脑袋,其他问啥都是一问三不知。”董子琳往彪子碗里夹了一块鸡翅,董局皱了皱眉。

“算了,咱不讨论这些事儿了,这些都是小年糕,哦不,赵队研究的事儿,咱老百姓,就等着他伤好,再好好整俩菜,请英雄喝几杯,给战士暖暖心,就挺好了。”董局大手一挥,又拿出从前做报告的姿态。

“说别的,董局你会当我见外,咱们爷们儿这么多年,知根知底,我赵永年是啥人,董局知道,彪子也知道,等我伤好了的,过来陪你老爷子好好喝顿大酒。”

在赵永年送彪子回去的路上,彪子哭了,最开始是小声地窝在董子琳肥硕的臂弯里啜泣,后来越哭越大声,到最后几乎是撕心裂肺。

“这怎么哭成这样啊?”赵永年把车停在了路边。

“咱小时候在一起多好哇,也没钱,也没能耐,还没有谁管咱们,弹弓子没了,老柿子和豆包……咋能也说没就没了呢?”

“小赖说,社会人江湖死,啥人啥命吧。”赵永年摸出盒烟来,在后视镜里注意到董子琳皱眉,又把烟塞了回去。

“他咋不死了呢?”

“你呀,还真别盼着这事儿,咱这帮哥们儿,现在都越来越脆弱了,谁哪天走,还真说不好。”赵永年又发动了车子。

“年糕,咱能悬赏吗?我出钱,谁要是逮着了杀豆包的凶手,或者找到了雇人杀老柿子的凶手,我给钱,给一百万,你看咋样?”彪子扶着驾驶座靠椅说。

“你可别喝点儿酒胡说八道了,就显得你有钱?小赖没钱?你那是股份,厂子里销量不好的话,上下一哆嗦就没了。小赖他家可都是房产,又在外面混这么多年,人家不显山不露水的,比你底子厚。再说了,小赖和老柿子啥关系你们都没看出来呀?要悬赏,轮不到咱。”董子琳把彪子拽回自己怀里说。

“别别别,刑事案件是由公安局刑警队主要负责的,你们这种思想行不通,我们也不敢收花红。”

“要不,我和小赖一人一半?”满身酒气的彪子迟疑了一下,貌似还在算账的样子。

“也不怕赵队笑话。我家彪子就是这样儿,雷声大雨点儿小,这就少拿了一半,我跟你说,真掏钱的时候,他心眼儿小着呢,一分都舍不出来,买碗馄饨都得多抓两把虾皮。”董子琳笑得浑身肉都颤了。

“为了我兄弟,花点儿钱算啥?我能舍得出来。”

把这两口子送到了东郊别墅区的住所后,赵永年一路就在琢磨今天这家人的表现。董局和董子琳都很熟悉体制,说的话滴水不漏,不出格,彪子却一直在唠社会嗑儿,车上的眼泪应该是真的,否则这哥们儿的演技绝对是影帝级的了。

但谁能说他的泪水不是为庆幸杀手被自己一枪毙命而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