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婆婆,怎么说呢?因为同一个男人,我们这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女人不得不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现在有一句话实用来形容恋爱中的两个人的,叫做谁爱的更多,谁就会伤的更深。用这句话来形容我和婆婆之间的关系,其实挺准确的。当然,她不会无缘无故的爱我,我也不会无缘无故的爱她——我们的情感应该是指向那个把我们两个牵扯在一起的那个男人——高风。

高风是爱我的,他不止一次的对我说。他也不停地用他的行动证明着他的爱。可我对他,只有感恩。我只是利用他对我的爱,为自己搭建了一座城堡,安然的躲在里面,去逃避外面的一切爱和恨。

同为女人的婆婆应该能感受到这些。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她自然而然会站到儿子的那一方。对我的警惕与敌意,也是本能。除了我和高风在老家的院子举行婚礼那天,我在司仪的指引下,举着茶杯跪在她的面前向她敬茶时她脸上露出过浅浅的笑容外,我再也没见到过她对我的任何笑意,即使是比较轻松柔和的表情,也没有过。而她在自己的儿子面前,一张满是褶皱的瘦脸上总是洋溢着的喜悦——就像秋天斜阳下的**,有淡淡的光彩。

她对我厌恶是有充分理由的。我不会做家务。我话太少,像个闷葫芦。我被学校开除了,是个犯过错误的人。我每月的工资,还不够给她买件衣服——这是高风做了厂长,陪她去逛了几次商场以后出现的理由。最终,这些都不能称之为理由,她对我的厌恶,落脚点放在了我不能怀孕上。

“去医院查查吧。结婚这都快两年了,也不见个动静。”终于,在她把这句话唠叨了无数次之后,高风对我说:“明天,你让妈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我点点头。然后起身收拾碗筷,躲进厨房里。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盖住外面的声音。我想,这该是上天给我的报应,那是对我曾经错误的惩戒。可是,这结果不该由高风来承担。他应该有一个孩子的。

婆婆却没带我去医院,而是去了一家中医诊所。坐诊的是一位红光满面的老先生,望闻问切之后,我如愿背回了大包小包的中药。

我又回到了熟悉的味道当中。在我八岁之前,我就一直在这馥郁的香气中。小心翼翼打开纸捻捆住的黄色草纸包,摊在桌面上,又打开我父亲留给我的那本没有封皮的旧书,跟上面绘制草草的插图仔细对照:半夏、茯苓、苍术、香附、神曲、陈皮、川芎。我把它们在自来水下清洗干净,小心翼翼的放在黑陶烧制的药吊子里,放在煤气灶上。这个药吊子就是我找到父亲那一天,他摆放在炉子上为自己为自己煎药的那一只。

婆婆把她特意买来的用来熬药的砂锅收了起来。脸色有些难看,但是没说什么,她不再让我跟她去诊所,而是每六天出去一次,把药带回来,后来又添加了丹参、熟地、菟丝子、杜仲、紫河车。我能认出的中药越来越多,我的脸色越来越黄,身体越来越瘦。我依然没有怀孕。

对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面孔,我有些发呆。四年的时光从镜子里一闪而过,我不认识我自己了。

高风从身后揽住我的肩膀:“小艾——不要再喝那些苦汤水了。”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我得给你生个孩子。”

高风说:“小艾,我有你就够了。”他把头埋在我肩上,我只看得见他黑油油的头发。

婆婆终于在亲眼目睹高风把她带回的大包小包的中药扔进楼下的垃圾箱以后,一个人回了村子里。

她没有像其他跟孩子发生冲突的老人一样嚎啕大哭或者破口大骂,而是愣愣地盯住他的儿子,脸色发白。“儿子,是我给你添乱啦!”她说话的声调不高,很是痛心疾首。然后转身回房默默收拾好自己的衣服,任高风哀求跪拜都无济于事。

我跟在高峰后边,追随她到汽车站。她也只是很冷漠的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随着人流挤到公交车上。

(1)印象是什么

2014年4月1日,筹措了半年的“印象”画廊举办了第一次画展,已经跻身国内著名画家的于振生派助理送来了两幅曾经的获奖作品《思绪》《少女》,其他的书画作品便都是一些不知名的作者通过各种途径送过来寄售的。我刚把于振生的作品贴了藏品的标签,安置在画廊最显著的位置。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锣鼓的喧闹,急忙让小卫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小卫抿嘴乐着回来,说是外边舞狮子呢,高大哥带了大队人马,祝贺咱们画廊开业。

我还没从高架凳上下来,就听到高风满是嗔怪的声音传过来:“小艾你怎么回事,干嘛自己爬上去——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呢。”然后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扶下来。

“没事。”我转过身,对着他笑,小声说,“不是说好了悄悄地开业吗?”

“我也想悄悄地,”他把我拉到一边,顺势挽住我的胳膊,大声说,“哥几个不同意呀,来,小艾,我给你介绍——这是某总,这是某主任——”

他依次给我介绍那些带着同样笑容却陌生的人,我只得同样微笑着跟他们说大体相同的话:“欢迎光临印象画廊,”“请多指教。”但我清楚,他们基本不懂墙上那些画儿,他们只是出于好意的过来捧场而已。他们捧得也不是画廊,而是高风,因为现在的高风已经将他的生意做到全国,除了本市一家大型的钢铁公司,还在内蒙开了一家分厂。用小卫的话说,高风现在是全市数一数二的民营企业家。他带来的那些人,也基本有这样的头衔:企业家。我挽住高风的胳膊,穿梭在他们之中,坦然接受他们千篇一律的贺词:“开业大吉”“财源滚滚”。我知道墙上这些字画想要销出去的话还真得全靠他们。艺术家们把作品送来这里,当然不全是为了展出。

临近中午,送走他们以后,我坐在椅子上揉着肿胀的脚踝,听小卫惊喜的汇报。

他们基本上每人订下了一幅作品,大大小小共计13幅,价格从几百、几千、以致上万不等,按照惯例,每幅售出的作品画廊都有分成,小卫仔细算过,惊呼着说:“姐,一万六!第一天的纯利竟然是一万六!以后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我笑着没说话,心里却清楚不可能每天都这样,每个月能有这样的收入就知足了,我不能靠高风撑起店面以后,每个月还要他来交房租。

下午,把售出的作品精心包装好,又安排专人按客人留下的地址送过去,回来时,发现小卫已经从库房取来新的作品把空余的展位补足了。

我就又在椅子上坐下来,脱下鞋子,一边揉肿胀不堪的左脚,一边看着小卫布展。一般学艺术的女孩都是又高又瘦,带着些许忧郁的文艺气息,可这个二十五岁的姑娘恰恰相反,她个子也就一米六,体重却有一百二十斤,穿着平底鞋、休闲运动衣,肤色有些黑,胖乎乎的圆脸上总带着灿烂的笑容,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她在高架凳上爬上爬下一甩一甩的。

“姐,你再看下,是不是挂端正了——”她背对着我,一边喊一边稍稍侧开身体。

我的视线掠过她灰色的上衣和一扫而过的黑色发丝,落在她正扶着的画框中间,忽然有一种眩晕,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拖住我,把我拖进一条无声却湍急的河流中。我用了整整十四年的时间,塑造了一个全新的丁小艾——可是它在一瞬间就把我苦心经营的十四年化为齑粉。

整个画面采用一种近乎童稚的笔触,勾画出一片青绿的艾草,一个淡蓝色裙子的少女披着长长的头发,一只眼睛微闭,另外一只夸张的洞张着,那是一只占据画面三分之一的眼睛。我猛然在那眼睛里看到了二十岁的丁小艾,单纯,忧郁,干净——可我现在已经是三十五岁的丁小艾,十四年的时间除了赋予我累积的年轮,还顺带给了我一些成熟和理性,我在窒息的时间的洪流里挣扎了一会儿,就调整了我的气息,然后微笑着告诉小卫:“可以了。”

她轻快地跳下来,拖住高架凳去了别处,我站起来,慢慢走到那画面前。

画的右下角贴着小小的标签:076#“艾”“安可”“60*40”“水粉”。

“小卫,”又与那眼睛对视了一会儿,我转过身,继续看小卫调整墙上的一幅书法卷轴,“过一会儿帮我查一下076号作者的详细资料。”

(2)暗夜的触须

安可走进昏暗的咖啡馆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其实也是径直向我走过来。他依旧穿一件格子衬衫,个子很高,依旧瘦,略带蜷曲的头发有些长,柔顺的披散在肩膀上,眼睛里的光,让我又想到了滕青。

他现在是省城某大学美术系一名大四的学生。这是我见到他之前了解到的唯一信息。

“丁小艾。”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我现在是安可。”他说话的时候迅速的看了我一眼,看我也在看着他,就飞快把视线转向了别处,“谢谢你还记得那幅画。”

“安可。”我尽量让语气亲切柔和一些,“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法?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丁小艾,我并不想找你。”他依旧不看我,“我知道你想尽一切办法和你的过去划清关系。是雷天鸣——”

我忽然一阵眩晕。那三个字是咒语,试图穿过十四年的时间的河流,攫走我的心脏,我慌乱地守卫,因为我知道,心一但被攫走,那个位置就只剩下空洞。

“安可。”猛然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理性,“你明知我要跟过去划清关系,就不该来找我——”

“你个傻女人!”他忽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是你自己根本没有划清楚,否则你就不会因为那幅画专门跑来见我。”

他眼中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转身往外走,却被他拉住:“你回去看看吧——雷天鸣快死了。”

我克制不住的打了一个冷战,却慢慢转过头,迎着他的目光:“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眼中的光慢慢黯淡下去,紧紧抓住我的手也慢慢松开:“十年前,他们就离婚了。癌症是安素红编造出来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安素红一次又一次地去他的单位闹,他被开除了,每天都要喝酒——喝得烂醉如泥,但他已经肝癌晚期,可是没人管他,包括他儿子都说他是自作自受——”

“跟我没关系!”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是挡不住喉咙发紧,以至于发出来的声音尖利刺耳,“安可,你不要说了,不管是谁,你们,都跟我没任何关系——我走了——”

“真的没关系吗!”我听到他低声说,“他喝醉了,就是絮絮叨叨念你的名字——”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不停地重复这句话,用它来抵制不断袭来的身体的战栗,耳中的轰鸣,以及眼前闪过的那些眼睛。我慌乱地奔逃,其实安可并没有追出来。可我还是要逃,这个长大的安可是十四年前黑暗触须的延展,我一旦被他捕获,便会再次沦陷到黑暗无边的谷底。

黑色的河流无声的流淌。无数只眼睛射出的光织成一张网,我在网中小心翼翼地穿梭,却躲不过那些光焰,炽烈的灼烧我的皮肤,我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燃烧,化为青色的烟雾。

猛然张开干涩的眼睛,耳朵里一直嗡嗡的在响,太阳穴一直崩崩的在跳。悄悄的爬起来,感觉自己是个深夜的幽灵。

走出卧室,下楼,去餐厅,开灯,骤然的光明让我一下子睁不开眼。打开酒柜,找到酒杯,斟满。到餐桌前,坐下来,微微抿一小口。冰凉的**渗入我的喉管,却似琼浆玉液,滋润了我的心肺。

在夜晚看白天熟悉的东西也觉得陌生。

是自己住了几年的家么?餐桌怎么变得这么大,那些橱柜怎么变得那么高,灯光下的玻璃酒杯怎么会这么透明,我轻轻的晃动着它,看里边的酒沿着杯子流动。红色的**,好像红透的胭脂,“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怎么会想到这句词,端起来,一饮而尽。感觉着它从嘴里,到胃里,然后,扩散,渗透到身体里。再喝一杯吧,灯下独饮的女人,会不会是一幅很美的油画?第三杯,好了,头痛消失了,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回去吧,可以睡觉了。

楼梯怎么变高了,睡裙怎么会这么长,老绊我的脚。我怎么会跌倒,沿着楼梯一直跌跌撞撞的掉落下去,是不是头碰到楼梯啦,可是,一点也不疼。我躺在楼梯口的地板上,不想起来,我好困,眼睛怎么也睁不开,终于可以睡觉了。

(3)葬礼

生命的终点到底在哪里?婆婆说,她会去西方的极乐世界,那里是一片祥和宁静的净土。我下意识的抬头看看窗外,西面矮矮的墙头上几蓬蒿草无声的晃动,再往远处,就看不到了。

十年以前,她执意回到这所乡间的老房子以后,就再也没离开过,任高风想了各种方法,哭求,跪拜,她都无动于衷。高风强制把她背出院子,放进车里,她就一言不发的坐在那儿,直到高风又把她背到楼里,放到沙发上,她依旧紧闭双眼,不吃不喝也不动。高风颓然大喊一声“我的亲妈呀!”又把伏下身子她背起来,送回老房子。此后,高风再也没说把她接到城里享福的事儿,而是每隔十天半个月的就开车回来,逢年过节也会带上我。只是象征性地带上我而已。她基本不跟我说话,甚至连视线都很少投向我,那时的我,只是高风的一件搪塞左邻右舍虚虚实实问候的傀儡,在刚刚走进村口的时候就打开车窗,随着车子的慢慢行进,和那些站在车边或者趴在车窗上的各式各样却又都枯黑褶皱的面孔笑着打招呼。“四婶子”“二大妈”“六叔”“三伯”我微笑着问候这些我来不及记住就混淆的人,等着他们略带严肃地“嗯”一声顺带瞟我一眼,然后咧开嘴露出满是黄渍的牙齿,继续跟高风攀谈。回到老房子里,我就先乖乖做个观众,微笑着看他们母慈子孝,然后成为空气,透明的,连我自己都不能感觉到存在的空气。

可是这次,她竟然固执地站在我这边儿。

高风和那个女人的事情我早就听说过了。也不能算早吧,应该是在四年前,随着企事业单位改制,我终于彻底失去了我在县文化馆的工作,连每个月七百多块钱的生活补助都不再给开了。那天,王浩森和于振生找到我,把我拉到街上新开的一家酒楼。后来我才想到,他们肯定是提前商量好的。那个须发都花白的老男人很多次的欲盖弥彰的提醒暗示之后,于振生终于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尖,瞪着一双腥红的醉眼说:“高风在外边有人了。满世界都知道了,就你一个傻子还不知道。”接下来他们两个说了很多的道理,有书本上读来的,有电视剧中看来的——但最终谁也没能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当时也喝了一些酒,后来喝得更多了。我看到了一个胖胖的女人,她穿着一件藏蓝色丝绸金色滚边的旗袍,一脸笑容的看着一桌一桌的食客,她转身看向我时,我终于认出了她。我站起来,兴奋地指着她,跟于振生说:“老板娘,我认识这个老板娘。她不会说话,是个哑巴。”于振生站起来把我按在座位上:“你喝醉了。”我看到那女人看着我笑笑,转身走了。我想,我确实喝醉了。这事儿,也就这么一直醉着。高风最终知道我是知道了,但他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许,而且似乎很享受这种家里红旗不倒外边彩旗飘摇的生活,那女人怀孕以后,他公然送了一套房子给她——作为补偿,他帮我筹备开起了这家“印象”画廊。是的,我不能再让自己成为一个废人,既是补偿,我当然要心安理得地接受。

但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把那女人和孩子带到老房子里,而且是在婆婆最后的弥留之际。

现在,那女人就抱了襁褓中的白嫩的孩子,跪在地上。她的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遮住了产后有些灰白的面孔。她似乎觉察到我在看她,就抬起头来,那眼神让我一愣——她是恨我的,她竟然是恨我的!我忽然感觉有些可笑。她很快把目光转向我身边,婆婆躺在那儿。

她慢慢把孩子举起来,像是一件祭品:“妈,不管您承不承认我,这孩子都是你们高家的,我今天带着他来,就是想让您看这孩子一眼,我知道您心里一直窝囊,这回我帮您出口气,这是个男孩,您的孙子——你们高家有后了。”

幸亏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她赶忙把孩子又搂到怀里,依旧说得热泪盈眶,“我带着孩子来送您,您也可以——”

“孟丽丽!”高风终于厉声制止了她。

我却听到婆婆的喘息重了起来,一只枯瘦的手哆嗦着摸索:“高风——”她的嘴蠕动着发出声来。

“高风,妈喊你——”我想把身体向后挪挪,让高风过来,手却被婆婆抓住,那只手很冷,是将死之人的手,我的心却被那冰凉震撼,想到她就要死了,高风很快就要和我一样没有妈妈了,心又抽搐着疼了起来。我用两只手握住她的手,心想如果能让她温暖一些,她就会活得长久一些吧。

“小艾。”她慢慢睁开眼睛,轻轻喊了我一声。

“嗯。”我笑着点点头,轻声答应。

“高风——”她的眼光游移到我身边,“我的儿媳是小艾,只有小艾。”

“嗯。”高风哽咽着。

“让他们走吧——那女人和孩子,跟咱没什么关系。”她又说。

“妈——”高风疑惑着,看着地上一眼,又转回头,“您不是一直想抱孙子吗——”

“傻儿子,不行啊——”她终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你跟小艾,好好的——啊——”

乡村的葬礼色彩分明,被雾气和泪水濡湿的大红和肮脏的白。我被高风撕心裂肺嘶哑的嚎叫声牵引,不停地跪拜,用额头却触碰冰冷的土地,期待着土地能赐予这劳苦一生的女人一些温暖,间或抬头,看着不断飞起的黑色蝴蝶,飘向瓦蓝如洗的天空。

我们算是真正达成和解了吧。

(4)爱是恶的渊薮

“爱的崇高蒙蔽了所以背后的自私与肮脏,那可恨的爱的漩涡,牢牢吸住了你,要你在里面溺死,却还对你说:你为爱牺牲了,你好伟大!”小卫背对着一幅画,口中念念有词。今天她破天荒的把头发披散在肩头,还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牛仔长裙。

我知道她在说自己。我也在看那幅画。那是一幅油画。一个饱满鲜活的婴孩躺在一片金黄的枯叶上,他在快活地手舞足蹈,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纤瘦的女子跪在他头顶的方向,低头用唇轻触在他的额头。她静默地闭着眼睛,看不出她的表情。可是她黑色的长裙无限蔓延着压抑与沉重,与背景紫色的星空融成一个又一个漩涡,旋转着,向那婴孩逼近,将它包裹。

我也闭上眼睛。因为我忽然看到那女子扭头看向我时,竟然是滕青。睁开眼睛时,我确定那就是滕青。安可笔下的滕青。他是那个快活的婴孩吗?他不是,那是他的梦想。他的眼睛一直睁着,他看到了她所承受的一切,曾经不懂,但现在懂了。他不是叫安可了吗。滕青懂了吗?

我让小卫把那幅画上的价签摘下来,换上藏品的签。小卫开心地转身去找。我看看那张价签上的价格3500,他本就没想着出售吧。一只手比我更快取下那价签。那只手纤细白皙,中指上一只璀璨的钻戒在投射灯的照耀下异常刺目。我见过那只手。几天前,她曾经举起过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现在,她依旧抱着那个婴儿。

“姐,你不觉得,这画儿特别适合我吗?”她说,“母子。就好像专门给我们娘两儿画的。”

“这没有你姐。”我转身把小卫递过来的藏品签接过来,小心翼翼贴在那画的右下角,“这画不卖。我们收藏了。”

“我出一万。怎么样?”她的一根手指从碎花的襁褓下伸出来,我发现那是些白色细碎兰花规律的铺满湖蓝的底子,那手指翘了一下,“瞬间就长了三倍,你不亏的,姐。”

“孟丽丽,你要不要脸,竟然有胆子到这来。说了不卖就不卖——你还不快走!”小卫呵斥她。

我倒是有些奇怪,她竟然可以这样随便轻松地吐出一万这个数字。我转过身看着她,那个刚才似乎熟睡的孩子被惊醒,嘹喨地大声啼哭起来。我又见到了那张热泪盈眶的面孔。

“姐,我求你,救救我们母子吧。高风说留下这个孩子让你来养,却要赶我走!姐,他还这么小,没有我的奶水没有我的照顾,他怎么能健康长大!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你怎么忍心看着我们母子分离!”

我哑然。从婆婆的葬礼上回来以后,我再没见过高风。我已经做了与他离婚的准备。除了这间画廊,我不想与他有什么瓜葛。早在我知道他在外包养情人的时候我就已经想明白,我不怨他。我最无助的时候他娶了我,这十四年他对我关爱备至,已经足够。

“我不会养你们的孩子。”我说。

“那你和他离婚吧。”她竟然扑通一下跪在那里,“除非你走,他才能容得下我们母子。”

小卫尖叫呵斥咒骂着想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却依旧直挺挺跪在那儿。

“好。”我轻声说。我知道我不该笑,可是我就是忍不住笑了。我不笑她们,安老师,孟丽丽。我也不笑丁小艾。我笑那位躲在厚厚云层后面洞悉一些的神,那英明而伟大的神,他可知我已察觉了他。

(5)一切归尘

我把画廊交给小卫和安可打理,带走了那幅画。

我把房子钥匙、签好字的离婚协议都交给孟丽丽,除了几件衣服,我带走了厨房里的那副已经漆黑发亮的药吊子。

离开熙熙攘攘的城市时,我特意穿了一双白色的皮鞋。和高风结婚以后,我再没穿过白皮鞋,婆婆不许穿,她说等她死了以后再给她戴孝。可鞋子上很快蒙了一层灰尘。

乡村的那所老房子,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最终的归处。我把开始腐烂的木门木窗重新用砂纸打磨了一遍,涂上各种颜色的漆料,开始剥落的屋墙也重新粉刷了一遍,里里外外都散发着辛辣白灰味道。

春天,我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用铁锨把细腻的沙土仔仔细细翻了一遍,把各式各样的菜籽撒进去。两三天就拱出细长的、椭圆的叶片。

一天早上,我去医院接雷天鸣。他一点也不吃惊我去接他,但我看得出他在尽力按捺内心的喜悦。我也尽力表现的很平静。我让他已经枯瘦的身躯靠在我的身体,扶着他,进了我的院子。扶他坐在在木椅上,初春的阳光很暖,正好照着他。我找来一张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继续收拾院子。偶尔转身看看他,看到他也在看着我。我笑,他也笑。

他说:“小艾,这就是我想要的样子。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你。”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我问。

“那时你还没离婚。如果你跟他在一起过得好,我永远都不会打扰你。只要知道你幸福的活着,我永远都不会去找你。”他说。

我伏下身子,把他额角的一缕乱发抚平:“ 安可说,你每次喝醉就用烟头在自己身上烫个疤。”

“这小子——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他又笑,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每次他都警告我,一个大你十几岁的有妇之夫,有什么资格对你念念不忘!我也知道自己没资格——可是我就是不能忘,每次想起你心口就疼,我只能用一些办法缓解这种疼。知道安素红假装得了癌症以后,我的心口就更疼——可我没办法怨她,是我负了她,才逼得她那么做。后来她带儿子走了,她说我这样的人一定不得好死、不得善终。“他喘息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信了。确实真的这样了。我伤害了她,也伤害了你。”

“我不值得你这样。”我慢慢在他身边坐下来,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的眉毛,他的额头,“我根本不懂爱,也不值得别人去爱。像一根藤,依附攀援只是生存的本能。父亲离家以后,我就一直在寻找,母亲的离世加速了我寻找的速度——那时我的身边只有你,我只能紧紧抓住你才能生存下去。后来,在你的支撑下我得以喘息,当你离开以后,我又迫不及待地抓住高风,紧紧攀援在他的身上——”

“不,小艾——”他抓住我的手,“你不了解你自己。慢慢地,你就了解的。你是一株草,艾草。慢慢地,你就了解了。”

慢慢地,到底是多久?雷天鸣是2015年4月26日离开的。那天是他四十九岁的生日。按照乡下的说法,是五十岁。五十岁的雷天鸣半躺在我的木椅上,微笑着看我在洁白的墙上涂画各种颜色,身边炭火炉上的药吊子咕嘟咕嘟翻滚着药香。阳光越来越暖,暖得一直蜷缩的雷天鸣忍不住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小声呢喃了一句:“这么好的天,真想睡一觉。”然后他就睡着了。

爱恨成空,一切喧嚣都不能再打扰到他。我过来轻轻帮他把毯子盖平整,然后给安可打电话。安可说马上就来接他。然后我转身,接着在墙上画成片的艾草。

安可说:“丁小艾,你的任务完成了。谢谢你。”

我不想转身,只是听着他们商量,怎样处理他的后事。然后他们把他带走了。天忽然黑了。我坐在他刚刚坐过的木椅上,听着锈迹斑斑的铁门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呜呜作响。

高风推门进来,把我拉进屋里,开了灯。周围的墙雪白刺目,我还没来得及在上面画什么。

他熟练地淘米洗菜。吃过饭,他把那张离婚协议拿出来,说“我不同意。”然后把那张纸撕了。

“我其实一直在这里照顾雷天鸣。”我说,“你知道,我心里一直没有放下他。”

“我知道。”他说,“但现在不管放下放不下,你都得放下。”

“可我觉得,对不起你。”我忽然觉得很委屈,没由来的委屈,“明明跟你在一起,心里却总想着他。”

“所以我才同意让你来送他这最后一程。”

“怎么是你同意?”

他笑着抹掉我脸上的泪:“傻媳妇,我不同意,你能在这安闲地住这么长时间?现在他安然地走了,你的心愿也了了,跟我回家吧。”

“可是——”我眼前又浮起孟丽丽的脸,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把安可的画儿挂在墙上。滕青就留在了记忆的老屋里。

关灯。天上的星星就亮了。

走在院子里,我又听到滕青在唱:今夜有风,吹醒了窗口的风铃。悦耳动听的铃声,是否飘入了你的梦中? 今夜有风,吹醒了天上的星星。乖巧可爱的眼睛,是否照亮了你的心灵?

锁门。乡村的夜就安静了。

上了车,高风忽然俯在我耳侧低声问我:“媳妇,如果我们一直没孩子,你会介意吗?”

“不会。就我们两个,挺好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看到有星星在他的眼睛里晃,“你想要我帮你养大那个孩子吗?”

“傻瓜!”他忽然恨恨地放开我,“那根本不是我的孩子。不让你胡乱吃药那时,我就已经做过检查,我其实——没有生育能力。我妈说,我小时候受过伤,但没想到就——”

“婆婆也知道!”

“我没跟她说过。但我想她是知道的。她去世前孟丽丽那么闹,她也没认那个孩子,就说明她肯定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她自己的儿子是个废物,所以才寄希望于你,希望你吃了药以后能怀孕。”

“我不怪婆婆,可是你为什么由着孟丽丽胡闹!”我忽然有些生气了。

“谁让你一直拿我不当回事。我在外边那么胡作非为你也没点动静,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在意我。”

“结果呢?我来找雷天鸣了!”我对他喊了起来,“这个结果你满意了!”

“结果是,无论你在不在意我,我都不能失去你。”他沉声说,又在他眼里看到了星星。

我还能再说什么呢。

亲爱,当你看到这一句,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此时身处何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我都要说声谢谢你。用几经雕琢的文字来掩埋早已死去的青春,对我而言,依然是一段艰辛的历程,谢谢你陪我走完。

当三十六岁的丁小艾终于可以把这个沉闷琐屑故事讲完,你是不是也可以长长舒出一口气,或者恨恨地咒骂几句。愚不可及、自私自利的丁小艾,凭什么有这样一个看来还算不错的结局!

窗外阳光正暖,花盆里的艾草刚刚打苞,淡淡的艾香扑入鼻中。小艾把这气息深深吸入心肺,敲击键盘写下最后这一行:

这并不是结局。以后唯有爱他,全心全意。

2020年3月17日 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