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浓于水啊。

这话是安老师说的,她摘下了茶色眼镜,用手背使劲抹着眼睛。

再怎么,我还是不忍心,老二就这么走了,这孩子,万一是他的血脉呢!说实话,小艾,我真的觉得他长得,跟老二小时候一个模样,白净,尤其是额头和鼻子,简直,简直就是复制的,小艾,我怎么办呢,认了他,我怎么跟你姐夫交代啊,我们本来压力就很太大,孩子小的时候还没啥,有个吃有个穿就行,再大了,两个大小子我们怎么养的,唉,可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流浪狗似的大街上睡呀!要不,就让他先跟着你,我一个月给你20块钱,算是他的生活费,怎么样?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我终于看到了她那一双肿胀的金鱼一样的眼睛,大大的眼白,以及鼻梁上被眼镜压出的深痕。我慌忙低下头。

王校长也咳了一声,说话了。

小艾,我相信,你会考虑到学校的难处的,说实话,这孩子,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不管吧,他是李老师和滕老师的儿子,大家都是同事一场,出于道义,咱不能不管,可是老李家说什么也不要,非要扔给学校,李海山现在已经成了植物人,估计也醒不过来了,就算醒过来,吃喝拉撒也自理不了,安老师这块儿呢,也是出于同情,要不,我再从工资里加上20,一个月40,足够孩子生活所需,小艾,你是个善良的姑娘,再说,又是县级的教师代表,我想——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可已经快步走到我前面,脸色通红,额角的青筋却涨出来,他大声喊:“不要!”

王校长和安老师似乎都吓了一跳,安老师茫然的转过头,王校长的脸也板起来:“孩子,不要这么不懂事!你以为谁愿意管你!我们是好心——”

我看着他,却不知道他不要什么。

“不要!”李可竟然又是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谁要你管,我、谁的也不是!不要你们管!”他说着,快步朝门口冲去,慌乱中撞翻了门旁地脸盆架,搪瓷脸盆咣当一声扣在地上,水泼洒的到处都是。

“这,这!这孩子!”王校长站起来,“真是不知好歹!”

安老师已经戴上眼镜,一声不出,却呼呼喘着粗气。

他却在门口忽然停下,转过头,大声说:“丁小艾,你还不快走!”

我有些惊讶,不知他叫我做什么。继而又发现安老师和王校长也都愕然的盯着我,就更不知所措了。

“走哇!”他还在叫喊。

“去吧!去吧!”王校长嫌恶地挥手,“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安老师依旧一言不发。

李可再也不跟我不到学校里来。每日就是缩在家里,要么翻看我的画册,要么看着窗外发呆。

转天,雷天鸣送来了一袋米还有两身男孩子的衣服,他说是安老师让送来的。他坐在饭桌旁地木椅上,掏出烟来,点上。

李可只是在他跨进院门的时候隔着窗玻璃望了他一眼,之后就一直靠在墙上,低头看膝头的一本什么书。从撩开地门帘只能看见他瘦削地半张脸。

“还行么?”他显然是在问我。

“还好。我正好有个伴,省得自己害怕。”我说。

的确,我甚至觉得李可就是滕青专门留给我的。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静静的,眼睛中是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

“哦。那就好。有什么事,呼我。”说完,他留下传呼机的号码,走了。

我照例把他送到院子里。他忽然转过身,看着我好久,才缓缓说:“小艾,也许,你真的不该——”

“什么?”我也疑惑地望着他。

“算了。你记得多吃点东西,看你现在瘦成了什么样子。”他说完,就走了。

到门口却又停住。我也吃惊的发现,竟然是高峰站在门口。

雷天鸣出去,高峰进来。谁都没说什么。

我站在那里,直愣愣看着高峰走过来。一阵风忽起,窄小的铁门铛的一声撞在一起,高峰在里边,雷天鸣在外边。等风再猛然把门抽开时,雷天鸣的车已经消失。

“起风了。”高峰说着,回身把门从里边插上。

“走了,进去吧。”他说,举着手中一红一绿两个大塑料袋,“我买了菜,还有肉,今天给你们改善一下生活。”

“高峰,你——”我的嗓子干涩,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却不再理我,转身进屋,“小不点儿,出来帮忙!”

李可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仰着头,很是不满:“谁是小不点儿!”

“这里就三个人,你说,还能是谁!”高峰也满脸严肃。

李可白了他一眼:“你倒是高,可惜一脸疙瘩,惹人厌!”甩头坐在椅子上。

“呵!”高峰蹲下来,“竟然是只小刺猬!知道吗,这叫青春美丽疙瘩豆!小不点儿,这是成熟的标志,懂么,你?”

“美丽个屁!李海山也是满脸坑坑洼洼,他说那叫麻子脸!”李可满脸的不屑,提到李海山时,也是波澜不惊的。

“去,小毛孩子,说话这么糙!”高峰伸出食指。在他脑门上轻弹一下,“坐下,摘菜,给你炒肉吃,也好让你早点长大。”

李可白了他一眼,却还是乖乖坐下,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把蒜薹,像模像样掐起见来。

高峰熟稔找出电饭锅、淘米,焖上米饭。然后切肉、切菜。

也就二十几分钟,高峰已经成功俘获李可。我作为这个家里真正的主人,却像一个旁观者,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在橘黄的灯泡下斗嘴且忙碌,忽然暖暖的感动了。

这是这所房子作为家以来,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场面,它眼见得只是父亲莫名离去的空虚、我和母亲孤苦相守却又相互伤害、以及她的猝然离去带给我的创痛,这些无言的痛楚层层叠叠累积在屋中的每一个角落,炊火温暖的气息,似乎可以融化这房中二十多年积聚的坚冰,把它变成一股潺潺的水,缓缓流动。

高峰走的时候,风依旧高高的刮着,月亮却很明亮。

是个晴朗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