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滕青没有回家,而是和我住在一起。我原本有些犹豫,滕青却笑了一下,没事,刘旻不会住下的。
我奇怪地望着她,她还是笑笑说,“昨天晚上我就没回去。”
“为什么?”
“他打我,我就跑了出来!没地方去,只好来这里。鼻青脸肿的——在办公室呆了一晚上。”
我忽然想到昨天下午,我在操场的徘徊,孟校长和刘旻的话——从办公室望下去,就是整个操场,现在耿阳正和几个孩子一起打篮球。
我忽然也笑了一下,并且很快想到了卞之琳的那首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滕青已经说:“你在操场上看风景,我在楼上看你!”她用一只手指捂住还在流血的伤痕,似乎已经忘了刚才的事情。
我的脸红了,低头说:“青姐,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
“你在看别人的故事,别人也在看你的故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别忘了,你自己的故事,只有你才是主角。”滕青很少对我说这么长的句子,我似懂非懂的看了她好久。
那天晚上,滕青带我出去吃饭。
坐在她的摩托车上,握住她纤细的腰肢,我把头贴着她的耳朵,然后大声告诉她:“青姐,你太瘦了。我要是到了三十岁,还能像你一样苗条就好了。”
她大声说:“我想,你到时候一定比我还瘦。”
我想问她为什么,可是没有说出来。(我没想到现在的确是这样,她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洞察到我的路要往哪个地方走。身体的胖瘦只与心情有关,心里忧郁漾得满满的,只能这样的瘦——我知道了瘦骨嶙峋的原因,却不知道她为什么在那个时候就能预测我的现在)她只把摩托车开得飞快,我的头发呼呼的乱飞起来,有种痛楚却又痛快的感觉,就像飞起来一样,自由自在。
镇里唯一的饭店在公交车停靠站旁边,我原来曾经无数次从那里经过,却一次也没有走进过那道用红色的油漆左边刷着欢迎右边刷着光临四个方块字的玻璃门。
可是很不幸,我第一次下馆子,却是停电。
也是因为昏暗,店子显得很破旧,一脚踏进去,就像是走进了电视剧里某个古老的朝代,一切都虚虚晃晃的,唯一真切的是潮湿油腻的气息。
老板娘是一个很胖的女人,浑身冒着油油的肉光,老板却纤瘦的像个女人,更奇怪的是老板娘是厨师,负责炒菜,老板在前台照应。
滕青似乎和他们挺熟的,我没见她点菜,老板娘已经乐颠的跑到后厨,噼里啪啦忙活起来。
老板则不动声色的沏了一壶茶,送过来。
滕青微笑着仰起脸,说:“老二,今天我要喝酒,把你这里最好的酒给我拿上来。”
老二老板看了她一眼,闷声说:“我这里没好酒。”
滕青依旧笑着看着他:“没好酒就来坏的,幺零五九我也不怕。”
我忍不住笑了,因为我知道幺零五九是一种农药,我没想到这个时候滕青还会这么幽默。老二老板却没笑,脸色越发的严肃:“什么酒也不卖给女人喝!”
“看你!女人怎么了,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说过了,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盯住老板一本正经的脸,滕青忽然咯咯笑起来,“好好好,你不卖是吧,你不卖我自己去拿。”
我第一次听到滕青的笑声,和她的琴声一样,清亮流畅,她真的站起身,从老二老板身后挤进柜台里,飞快地拿了一瓶酒出来。
老板娘在后边哇哇喊起来,我这才发现,老板娘是个哑巴,她从后厨的一个小窗口里,探出油油的脸,老二老板就慢悠悠的走过去,把她递出来的菜端到桌子上。
滕青把酒瓶拧开,又自己找了两个杯子。给自己到了满满一杯,然后又给我到了一小半。
“青姐,我不会,我没喝过酒。”我靠近她小声说。
“老二,你过来陪我喝一杯吧。”滕青又回过身说。
老二老板把老板娘炒好的另一个菜端上来,放在桌子上,然后拿了一个空杯子过来,还是一言不发的从滕青手里拿过酒瓶,咕咚咕咚倒满一杯,一仰脖子一气喝干。
我吃惊地看着他。
一开始吃惊是因为我还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一口气喝干一杯白酒,可是看到他的手的时候,我的吃惊又转移了,他拿着酒杯的手上竟然只有两根手指,一个拇指,一个食指,剩下的三个都从手掌那里断开,却又不像一次齐刷刷断开的样子,三个断指的根部是参差不齐的。我惊讶一个人怎么会接二连三让自己的一只手受伤。
滕青却还只是微笑着看着他,等他喝完了又走回到柜台里边,滕青说:“急什么呀,自己家的酒,你给我喝去一半,我不给钱了啊!”
老板娘点燃一支蜡烛捧着过来,油光光的脸在烛光中泛着红光。
滕青又摆摆手:“不要,不要,你看今晚的月亮这么大——”
老板娘乌里哇啦喊了几句,就讪讪地捧着蜡烛走了。
滕青终于又回过头来看着我说:“小艾,今晚我们举杯邀明月——”
我也去看外边,低矮的窗玻璃上写着很多字,可是都是反贴着,因为广告只是做给外边的人看的。我辨认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似的发现正对着我的玻璃上一上一下是“济”和“惠”两个字,而滕青身边那两个字自然是“经”和“实”。
我的视线透过“济”和“惠”之间的空白,看到了外边的月亮,真的很亮,不过它光洁的脸上打上了一个很大的红红的戳,“济惠”。像个小和尚的法号一样,我忽然羞愧起来,我竟然给月亮起了个和尚的名字。我不知道到底是和尚的法号配不上月亮的皎洁,还是世俗的月亮玷污了禅宗的神圣。低下头,忽然又在酒杯里看到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月亮,只有一个月亮,澄亮的酒被月亮消融了。
我第一次喝酒,就醉了。那时候只有一个想法,那圆圆的月亮,莹亮圆润的躲在我的酒杯里,的像是一粒仙丹,吃下它,就可以不再忧郁不再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