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替我选了一个丫鬟,是在‘怡梦居’里打扫内院的。少爷之前帮过她,所以一提事,她就应下了。我们约好每日丑时在后花园的假山碰面。”

“恩。”元锦放下茶杯仔细端详了卿璎一番,“卿璎,这世上有没有人能举得动千斤的?像你们习武之人,是不是力气都比普通人要大?”

“我听说煜疆有个大力之士,能徒手举千斤,但这也只是传闻,我并没有看见过。但在大川,我还真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人。小姐是怀疑八卦鼎是被这样的人偷走的吗?”

“很难说,能无声无息的把千斤重的鼎偷走,真的非一般人能行,除非他们用了我不知道的偷运方法。”元锦紧皱着眉头,对于这一点,她一直没有头绪,“但我肯定那八卦鼎一定还在长安城里,更或许就在那府衙里。”

“没想到小姐不仅医术了得,连破案都这么厉害。”卿璎一脸崇拜地看着元锦。这几年,她跟在她的身边,只知道她心思细腻,做事利落,却不想越了解越觉得她身怀绝技,非一般人能比。

有时候,她甚至因为是她的侍女而感到骄傲。

卿璎正想着,元锦却已经站了起来,“走,我们去爹爹的书房看看。”

元明的书房分为前厅跟内室,前厅设有茶桌椅,摆放了几盆花草,用来招待客人。往里走,穿过一个镂空式的月门,两边各搁置着一个书架,架上放着许多书籍、卷宗,最中间是案桌木椅,桌上放置着文房四宝,和一叠高高的折子。

元锦四处打量了一下,昨日那个黑衣人就是在这里翻找东西,她也跟着四下翻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书架上的书籍很多,有些看起来很新,是元明亲手抄录的;有的内页都被翻烂了,但是书页却还是新的,应该是被翻新修订过的。她随意翻看了几本,然后又放了回去。

“小姐,这画上的人跟你好像。”卿璎边说边将瓷罐里的画一一展开来。“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元锦转过身,看着那画上的人,的确是跟她有几分相似,“这是我娘。”她大致数了一下,足足有十八幅之多,心里略微一算便有了答案,她上前翻看那些画卷,落款的时间都是同一天,想必是他们成亲的日子。“一年一幅,当真痴情。”

“小姐,这三幅的笔迹明显更新一些,但画的模样却是最年轻的,看起来也不过十二三岁吧。”卿璎端详了半晌,有些好奇,“是因为夫人在三年前去世的关系吗?”

元锦拿起画卷仔细看了看,画上的人穿着襦裙,扎着环髻,发间的步摇似在叮当作响,栩栩如生。她也不清楚元明的想法,只道是怀念她娘亲罢。

“小姐,这衣襟上的刺绣画的好细致啊,看着还挺特别的。”卿璎指了指杜若欣的衣襟,引得元锦也抬眼看去。

那衣襟上的刺绣果真画得十分精细,就像是绣在画上一样,而那花色更是特别,一般人会在衣襟上绣花绣叶,而它既不像花也不像叶,更像是一种符文字,该断之处尽断,该连之处交织,远看就像是拥簇的花卉,但仔细近看却又能分辨清楚。

元锦对刺绣毫无研究,但卿璎还是懂一点的,她说特别,那一定是有些特别的了。她又翻看了其他几幅图,但在衣裙上的刻画都没有那三张来得精细,而衣襟上也几乎都是蔷薇的花色,一笔带过。她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举着那三幅的花色问道:“你能照着绣出来吗?”

卿璎皱着眉头又凑近看了看,“不知道能不能绣完整,我试试看吧。”

收起画卷,元锦又在书房里转了几圈,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她在书案前坐下,随手翻了几本折子,折子都是一些其他管辖的地方递上来的,无非是一些小灾情小案件。折子最后落了红色的批注,看时间都是案发当日批阅的。

这说明元明在案发当日的确是在书房里处理公务,但那个与其发生争执的人是什么时候进的书房呢?

她又往下翻看了几本,发现日期都一样,但有些的批注却花掉了,像是有人在墨迹未干的时候擦了一把。“卿璎,你去把门房喊来。”

“是。”

过了许久,卿璎才带着门房过来,后面还跟着元清。

门房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模样老实,下人们都唤他兴叔。兴叔在元府已经做了近十八年的门房,一直是独身一人。平日里爱摆弄一些小物件,对人总是笑呵呵的,也从来不打骂人,许多下人对他还算敬重。

“小姐。”兴叔朝元锦行了个礼。

元锦请他坐下,他有些为难地半弯下腰,依然站在原地不动。“兴叔也是元府的老人了,锦儿只是小辈,理应敬重。您就请坐吧,我有些话要问您。”

“是是。”兴叔应声坐下,目光略微有些游移,他抬起头看向元锦,但随即又收回了低下头去。“小姐有什么话就问老奴吧。”

“案发那日,爹爹是何时进的府?”

“大约申时刚过一刻的样子,那时候老奴正用完晚膳。听见有人敲门,小厮说是老爷回来了,老奴就去迎人了。”

“当天府上没有人来拜访吗?”

兴叔立马摇了摇头,“因为老爷出门上任一事几乎是传开的事情,所以期间并没有人上门拜访。”他说着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老奴怕老爷还没用过晚膳,就让小厮送了一些茶点过去,顺便问一问是否需要传膳。但老爷说已经用过晚膳了,茶点也没要,就让小厮回来了。”

“听小厮说,书房里传出了争吵声,大概能听出在争吵什么吗?”

“这个老奴就不是很清楚了。听小厮说书房里的说话声音很小,还有砸东西的声音掺杂着,根本听不清楚。”

“那爹爹又是何时出的书房去的凉亭?”

“大概是戌时三刻,老奴给老爷送宵食的时候刚碰到他往凉亭走,老奴就把宵食搁在凉亭的石桌上了,但翌日看,老爷却一点都没动。”

元锦沉吟了片刻,笑着说道:“谢谢兴叔,您先回去吧。”

“是。”兴叔起身,又看了元锦一眼,才慢慢转身出了门。

“要不要再喊那个小厮来问问?”元清上前坐在了元锦的旁边。

“不用。”元锦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本折子。“你看,这本折子上的批注有被人不小心擦过的痕迹,再联想到小厮的话,我猜想当时爹爹在批阅时,因为什么事一气之下将折子甩了出去,于是手上就沾到了红色的墨迹,以至于后面连批的几本折子多多少少也都沾了一些。”

元清拿着折子在烛火下仔细看了看,发现从深到浅,的确有红色的印记。

“我看了折子上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爹爹批注的解决方法也十分妥当。所以能让爹爹气得甩折子的,一定是书房里的另一个人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

“可是平日里,爹批阅折子都是不允许有人在的。”元清说完忽然目光一凛,发现了其中的关键,“难道那人在爹爹进书房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元锦赞许地点了点头,“就像兴叔所说,爹爹出门押送八卦鼎几乎是人人皆知的事情。而在任期间,官员都是不被允许回府的,以防落下懈职的罪名。可爹爹偏偏就进了长安城,甚至还回了府,他不可能只是为了批阅这些折子那么简单。而那人一定也以为爹爹不会回府,所以才早早得出现在这书房里。”

“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书房里,一定跟昨日的黑衣人同个目的,或许说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为了在这书房里找到某样东西。”元清顺着她的话把那些猜想一字不落的都说了出来,转而却又眉头紧锁,“可是能悄无声息地入府,可见是有些武功的,爹又是怎么发现他的呢?”

元锦耸了耸肩,摊开手,“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

“锦儿只凭着折子上的印记就能猜想出这么多,为兄也真是佩服。”

“这只是众多猜想中最符合逻辑线索的一条。抛开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这句话一直都是她的座右铭,如今再提起来,只觉得恍如隔世。“哥,我有事要请你去办。”

“锦儿尽管说便是。”

翌日一早,天色有些灰蒙蒙的,元锦带着卿璎一道出了府。

秋颖办完事正回府,看见俩人一同上了马车,驾着车往西边去了。她匆匆地回了“清雪居”,一进门,看见元雪正抱着汤婆子坐在房间里,见她进来,急问道,“怎么样?东西买来了吗?”

秋颖点了点头,但面露忧色,劝慰道,“小姐,这东西搞不好就会闹出人命的,你真的要用吗?”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拽在手里没有递出去。

元雪笑着一把抢了过来,“怕什么,那帮废物弄不死她,只能我亲自动手了。”

“刚才奴婢回来时,瞧见二小姐带着她的丫鬟出府去了。”

“一天到晚只知道往府外跑,她的眼里可有这元府,可有我?”元雪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她真以为自己很厉害吗?官府都解决不了的案子,难道她一个弱女子就能轻易破解了?”

“二小姐也是担心老爷……”秋颖的话还没说完,就深深地挨了元雪一巴掌,嫩白的脸颊一下子就红肿起来,但她咬着牙站在一边,不敢作声。

“怎么?就她担心爹爹吗?我也同样担心!不行,如若真被她瞎猫碰上死耗子,把爹爹给就救出来了,那我在元府,在爹爹心里的位置岂不是要一落千丈。”她自说自话,伸手拉住了秋颖的手,“我们也出府,跟上她们。”

长安城的西街相较于东南两街要显得冷清一些,除了常年居住在这里的百姓,几乎看不见脸生的人。但这几日,来西街的陌生人却有些多,除了不常光顾的捕快,还有京兆府少尹,今日又来了一个架着马车的女子,引得路人纷纷张望,猜想着马车里到底是什么大人物。

马车停在了一个老旧的屋门前,卿璎扶着元锦下了马车。她上前轻叩门扉,不一会儿便听见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门吱嘎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了门口,他的身上裹着厚重的大衣,将整个人都包裹的结结实实,佝偻着身子,脸色通红,额间还有隐隐的汗珠。他满脸疑惑地看着她们,目光幽深森然,“你们是谁?”那枯朽般的声音从他的嗓子眼里发出来,让人有些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