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央翌日就进宫复了命。
大川帝看着下首的几人,脸色不佳,比起和亲,他实则考量的却是起兵。对于北边,他一直没有放下戒备。而南边,质子赛格到底是在大川国出了事,如今案件未明,让他如何交代?
和亲,不过是表面的和平罢了。
他将手里的折子丢在刘央的跟前,厉声道:“朕以为你跟窦显侯一般,将和亲一事看得透彻,何故现在又同意了?”
刘荆早在一旁整暇以待,想听听刘央的见解。
“父皇,儿臣以为九弟所言甚是。如今杜大将军已故,还背负罪名,其子尚不能带兵。大川虽有窦显侯,但到底只能领兵一路。赛格太子一案,九弟至今未调查出个所以然,若是执意起兵,南边心中定然不平,再加上北边的撺掇,怕是有两面夹击的可能。”刘央俯首郎朗到来,他的分析的确不无道理,刘荆先前所布下的局,已然十分清楚,除掉杜若滨,又削去杜家领兵的权利。暗杀赛格太子,挑起南边跟大川之间的关系,让北边趁机挑拨,示好并拉拢南边,借声讨伐大川,逼刘央出兵。介时,京中兵力薄弱,最是他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可他漏算了一点,大川帝竟还想起了窦显侯。
想那窦显侯闲云多年,对领兵打仗一事充耳不闻,算是彻底放了手。当初大川帝怕他功高盖主,没收了他的兵权,刘荆便以为他不但没了领兵打仗的能力,心中定然对大川帝颇有怨言,却不想他仍精力不减,仍抱有为国为民的心。
于是刘荆才附议和亲,他知道窦显侯跟刘央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却不想不过一夜功夫,他竟然也同意了,还说得如此信誓旦旦。
“若是儿臣同窦显侯同时出兵,京中兵力必然薄弱,若是有宵小之人趁虚而入,怕是得不偿失。既然北边有意和亲,定然是心有畏惧,毕竟南边一直没有作声。不过这次和亲并不是同北边,而是同南边,需让他们瞧一瞧大川的心意。”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尤其是刘荆,频频朝旁侧的殷让跟温晋使眼色,他没想到刘央竟抱着这样的心思,若是真送去同南边和亲,那极有可能就会将赛格太子一案压下来,那他所布的局就全白费了。
“皇上,三皇子所言极是。但是若与南边和亲,怕是不好与北边交代。南北分崩离析时,主军兵力是随了北边的,大川的主旨不应该是同北边祥和吗?若是求了和,南边也不会再有起兵的念头。”温淮出列开口,他俯下身,说得不卑不亢。
殷让也上前附议,“温大人说的是,若是与南边和亲,怎么与北边做交代?那不是逼着他们起兵吗?三皇子所言还需考量。”
大川帝冷眼瞥了下首几人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刘央,“央儿,若是照殷大人跟温大人所言,你又该如何?”
刘央没有抬头,继续道:“两位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但北边一直借着南边的事情讨伐大川,想那两位首领定然是兄弟之交,关系密不可分,那让一让又何妨?况且若是双方重修于好,何来南边、北边一说?”
大川帝一拍大腿,“此言甚妙!”
“可是皇上……”温晋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大川帝摆手制止。
“不必再说,就依央儿所言,给南北边各去一封信,以示大川诚意。”大川帝说着顿了顿,总觉得还缺少点什么。
刘央见状便又补充道:“大川之意是想让南北两边重修于好。”
“对!”大川帝眼中含笑,已没了先前的威严之色,“北边和亲求和,自然是跟南边一条心了,那大川定是希望他们能重归于好的。”
“父皇英明!”
“皇上……英明。”温晋侧头去看殷让,又去看刘荆,却都是摇头。但他看清刘荆眼中的怒火,被极力压抑住的情绪,使得他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刘央如此一招不断破了他的局,甚至连后面的计划都被全部打乱,他如何能不气!
这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两个多时辰的你来我往,大川帝终于开口放了行。
从大殿出来,长长的石阶映着日阳,折射出金色的光芒,刺的刘荆有些睁不开眼,他与刘央并肩而下,含笑道:“三哥真是好计谋……不对,这许是元二小姐的计策,三哥可真是找了一个好智囊。”
“九弟过誉了。”
“可她不可能一直这么幸运。”刘荆停下脚步,定定得看着他,“我知道狸木在你们手上,不如我们做一笔交易如何?”
“哦?”刘央也跟着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九弟是要跟我做什么交易?我以为九弟会弃了这颗棋子。”
刘荆面色不改,但心里恨不得掐死他,若是以往,他定是眼也不眨得弃了狸木这颗棋子。可不想他手上竟有那封密函,本来此事就交由他去办,却一直未果,他一直怀疑是他留了那封密函为求保命,如今真应验了。“他是我的心腹,自然不能弃了他。”他说着目光笃笃,好似刘央一定会应下一般,“三哥不如先听一听,也好回去取悦你那心上人。”
大川帝似乎急着将和亲一事定下,刘央等人前脚刚走,后脚便宣了旨意,设晚宴欲要公布此事。宫中一下子便忙开了,后宫中人但凡得了点消息的,都凑着一起窃窃交谈,有人惶恐有人窃喜。
这宫中,除了郦邑跟涅阳符合年岁,怕是再寻不出第三个合适的人了。这让许美人忧心不已,急忙派人招了郦邑进宫,商谈此事。
郦邑得了消息,火急火燎得进宫,心中也忐忑不安,她知道她在大川帝面前一向不得宠,如今这么个不见好的差事,定然是要落到她头上了。再回想涅阳,身后到底有皇后撑腰,怎么都不会送她去南边受苦。
如此一想,她差点急得哭出来,一跑进宫苑,就直奔许美人的卧寝去了。“娘,救我!”
许美人心一沉,忙捂住郦邑的嘴,责骂道:“在这宫里,怎么能乱喊,若是被旁人听了去,又要被你父皇治罪!”
“反正父皇也不喜我,此次和亲,定会将我送去。”郦邑说着眼泪已经哗哗得往下淌,看的许美人心疼不已,忙用锦帕替她擦拭,“你要帮我啊!我不要去那个劳什子的地方,据说那边的人野蛮的很,男人都是看上谁就娶谁,根本没有女子说话的份。”
许美人的手顿了顿,随即叹了一口气,“我能如何,我位份低微,你父皇鲜少来我宫苑,我如何能说得上话?”
“我不管,你一定要帮我!如若不然,我就吊死在宫门口,定不会便宜了那些凶蛮之人。”郦邑不过口头威胁,其实根本不敢死。但若是去了南边,路途遥远,即便她受了欺负,大川定也不会为一个女子而起兵。如是想来,只要一去便是个死。“况且如今大川与南边又有仇怨,他们死了一个太子,难道要送我过去赔他的命吗?他们定然也会杀了我!我不想死!凭什么涅阳有皇后撑腰,你却这么没用!”她说着将许美人重重一推,却不想她竟磕在床栏上,破了个口子。
“娘娘!”一旁的宫女吓破了胆,忙去扶许美人。
“还不快去请太医!”郦邑见状也是一愣,但随即便朝宫女吼道,她心中更是恼火,许美人竟这般没用,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如何去保护她?“真是没用!”她起身甩了甩袖,就夺门而出。
郦邑在宫中并没有交情好的,她性子火爆,心胸又狭隘,仗着公主的身份耀武扬威,没有人喜她。如今出事,自然也不会有人帮她。她漫无目的得在宫里走着,心里已然绝望。
正巧迎面遇上闲步的刘荆,两厢一对望,便都心中明了。
“九弟好是悠闲,不去调查那赛格太子的案子,怎的有空在宫中散步?”郦邑对他有些气恼,若不是他这么没用,一直找不出凶手,也不会到和亲这一步。
刘荆听出她话里的讽刺,也不生气,只莞尔一笑,“二姐这边心浮气躁,可是在忧心和亲的事情?”
“不然呢?”郦邑冷哼一声,将头别向别处。
“大姐尚未婚配,如何轮也轮不到二姐呀。”
“你知道什么!涅阳她有皇后撑腰,自小就受父皇宠爱,他们怎么忍心送她去南边。若她不去,这事情不就落到我头上了?凭什么!我为什么要去和亲?为什么要去那种鬼地方!”郦邑忍不住喊出来,似要发泄心中的愤懑。
“虽说这宫中只有大姐跟二姐两位适合婚配的人选,但南北边可不知事,若说谁去,其实都一样,二姐也不必如此忧心。”
“什么意思?”郦邑在他的话里似乎品出了些什么,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得开问。
“只说是和亲,又没说一定要公主和亲,随便在大臣之中选个千金封为公主或郡主,照样能去和亲。”刘荆脸上笑意不减,眼中却有了几分狡黠,“若是二姐能照九弟的话去做,这和亲的事宜定落不到二姐头上。”
“真的?”
“当然。”
江岸上,涅阳正同元锦并肩走着,卿璎同卿禾远远的跟着。
“锦儿,你说我该如何?”涅阳的手落在木栏上,目光直投向远处的江面,“身为公主,自是要为国为民,可我私心不想去和亲。”
元锦摇头,“你有皇后护着,皇上又喜你,自然不会送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此时,只怕是郦邑公主惶恐不安了。”
“真的就没别的法子吗?”涅阳转头定定地看着她,“因为赛格太子的事情,这和亲怎么看都像是送去赔命的。”
“你在这边想着法子,郦邑公主指不定已经将你也算计上了。”元锦转身靠在木栏上,身后的风吹乱了她耳鬓的长发,她笑看着涅阳,劝慰道,“你无需多想什么,不管事情如何,都是上天的安排,变更不得。”
而上天如何安排,就看人心如何更变。
若是刘荆想借郦邑的手做些什么,那她也不可能袖手旁观,这晚宴既然有她的名字,定然又会有新的变故,她早就做好了准备,欲想当众搏一搏刘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