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裴若微听不到他的问话,只是自顾自地喃喃着,任由眼泪一点一滴地流过脸颊:

“我一直在等她们回来,只要她们能回来,我做什么都愿意!可她们怎么没来找我?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那个屏风,对,那个屏风!一定是她们!她们绣出这个屏风,就是要告诉我,是我忘恩负义,鸠占鹊巢!她们在恨我,她们一定恨死我了!”

沈修言努力地听着裴若微语无伦次的话中之意,突然,他想到什么,瞬间如晴天霹雳:“你说的是南锦!她还活着!你确定!”

“我在…我在襄国公府,看到了只有我、阿锦和清姨知道的‘百花拜寿’图的屏风。”裴若微一字一顿地说道。

“会不会是有人仿制的?或者仅仅只是跟你们想到一起去了?”沈修言慌乱地找着理由。

裴若微不停地摇头,痛哭着:“不是的,就是那张图!勾线、布局、颜色,就连我一直不确定放在何处的那片绿叶,都是一模一样的。”

沈修言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五个字——南锦还活着!

裴若微深呼吸几口,平复下自己的心情,抬步就要走出去。

“你干什么?”

“我去找清姨和阿锦啊!”裴若微不懂沈修言为何明知故问。

沈修言猛然握紧拳头,拦在裴若微身前:

“不许去!”

“为什么!”裴若微不自觉抬高声音质问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带你先回王府。”沈修言偏过头,不敢直视裴若微的眼睛。

“你……”

裴若微正要坚持,却终究脑海中的理智战胜了一时的情绪,深知如今自己盛装在身,贸然在街上与沈修言争执,一旦被人看到,事情便会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我们去绮罗香。”裴若微拎起衣裙,转身就走。

绮罗香后院堂屋。裴若微和沈修言站在桌旁。

第一次,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如此低沉,甚至有些剑拔弩张。

“告诉我,为什么!”裴若微灼灼地盯住沈修言。

“你不知道为什么吗?”沈修言一路上已经坚定了决心,便迎上裴若微的眼神:

“你是假的,如今真的回来了,你还能有命吗?”

“可她们是清姨和阿锦!”裴若微强硬道:“如果没有她们,我从穿越来的那一天就死了!她们救过我的命!我再怕死,也不能在得知她们活着的时候,都不去看她们一眼!”

“那你知道她们为什么进京吗?又怎么知道她们不是故意引你去,好将你一举成擒,然后恢复她们的身份?”沈修言质问道。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她们应该的呀!”裴若微忍不住掉眼泪:“我就是假的,霸占了她们母女的名份,和南氏一族的清白!”

“那你知道这个身份代表着什么吗?一旦被揭穿,你,我,还有晋王,所有人,都不会好过!”沈修言第一次在裴若微面前发火:

“带回京的是你,圣旨册封的是你,浔阳王女,昭华郡主,永远都只能是你!”

“那清姨和阿锦呢?她们就活该与至亲无法相认?上半辈子背着逃犯的骂名,下半辈子还要因我无家可归,他日死了只能做个孤魂野鬼?”裴若微质问着。

“那你为了她们,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从一开始就阴差阳错了,这就是命中注定的!错了……就只能将错就错!”沈修言丝毫不肯让步。

“我是怕死,我也不想丢命。”裴若微哭诉着:“可她们曾拿真心待我,我也把她们当做母亲和妹妹。在这件事上,我本来就心虚,如今她们都已经找到京城了,我如果为了自己的命,让她们受尽委屈,我怎么过得去自己的良心!”

“是,你的良心很重要!可她们就是来要你的命的!这个时候,难道良心比命重吗?”

裴若微猛地被沈修言震住,按下自己不住抽泣地胸脯,她感觉自己的头脑一瞬间被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所统治,心中的话来不及思考便倒出口:

“是,命比良心重要!所以是我害了你,害了你们沈家!都是我的错,我跟着你们回京,接受皇上的册封。是我把你们拖累了。你不如干脆把我们三个一起杀了,这样你和肃国公府就都清净了!”

“裴若微?”沈修言既心疼,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轻唤出声。

裴若微脑中突然一凛,这才反应自己情急之下居然说了这种话,当下无数的委屈、害怕、愧疚一并涌上心头,蹲下身,抱头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些,对不起。”

沈修言俯身,一把将裴若微捞起,双臂将她紧紧揽在怀中,叹了口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今天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当初的一念自私,才让你走到今天这个两难的境地。你从来都不说,我竟都忘了你该有多惶恐不安,多愧疚难当。”

裴若微窝在沈修言的肩头,呜咽出声,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裳。

“可我想让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不知是为了我自己和我的家族,更重要的是,我只想你好好活着。是我没有理解你对她们的感情,其实跟我对沈家人的感情是一样的,都难以割舍。我不该与你争执的。”

“沈修言,你不该待我这么好……”好到让她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悸动。

许久,沈修言感觉裴若微没了动静,吓了一跳。扶起她一看,居然竟是睡着了。沈修言又怜惜,又无奈,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了屋中的软榻上。

“琳霜。”沈修言叫来在门口徘徊多时,关切着裴若微的情况的苏琳霜:“我出去一趟,她若醒了,告诉她务必等我回来。”

苏琳霜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终于还是没忍住,多了一句嘴:“少将军,郡主她其实,很在乎你。”

沈修言猛然怔住,愣了半晌,嘴角想笑偏又要按捺着,不禁有些抽搐,心中却像是突然被一盆蜜糖淋头浇下一般:

“我知道了。”这才大步流星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