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有旨,召京城四海商行大掌柜郁宁入宫觐见!”

内侍的尖声唤醒沉在思绪里的郁宁,她整理好襟容,随着内侍走进了大殿。

这是她第一次进宫,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原来,你就是郁老板,我们终于见面了。”龙椅上,一个头发花白地男人脚步有些蹒跚,却仍旧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降阶之礼,以郁宁平民身份,本不该受。可郁宁不懂宫里的规矩,祁徇,也不在意。

几十年来,他和郁宁都有书信来往,郁宁掌管四海商行和绮罗香的一应事务,而他,作为四海商行最大的东家,理应过问。

前些年,朝廷终于还上了商行的所有欠款和利息,其实本应早该还上的,是郁宁说不急于一时,用这些钱保民生,强兵事,这些才是一个中兴时代最应该做的事!

这话,准是裴若微教的。

这么多年,他从一个皇权不稳的皇帝,到如今开辟大卫中兴治世,得万民敬仰,好像心底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做的这一切,还需要得到一个人的认可。

“民妇参见皇上!”郁宁下跪行礼。

“不必多礼,朕叫你来,是有几件事,要问你。”祁徇将她扶起。

“陛下请讲。”

“朕宫中裱装的那张《四海绮罗》的缂丝,教人取下时破损了一角,不知道能不能请人修补一二?”祁徇问道。

郁宁微愣:“此事陛下交给京城织造局,绮罗香已经不再经营缂丝生意了。”

“朕知道,只是织造局中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茶,朕怕她们的手法与过去不同。”祁徇眼神微闪,这并非他真正的想法。

可郁宁却莫名的听懂了祁徇的涵义。

当年这幅缂丝画,是若微妹子找来秦娘子、宋晚鱼和绮罗香众人,连同沉香堂第一批缂丝织娘一块儿绣成的。

祁徇在意的不是手法,而是过去的故人。

“民妇明白了。现在能修补这缂丝的,只剩下商行罗掌柜的夫人秦氏,还有威远军沈将军的妻子宋氏了。不过沈将军与夫人长年驻守边关,民妇还是请秦氏为陛下修补吧。”

“也好。”祁徇点点头:“这个尽快吧,朕有意把它与朕一起,带入皇陵。”

郁宁一惊,张张嘴,想要说陛下千秋万岁,可看着祁徇那陷入回忆的眸子,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世间又有谁,真的能万岁?

“对了,朕记得当年,商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生意,还有个养花的行家是吗?皇后最喜欢佛手芸丹,朕想着,这次去见她,也要带上些。”祁徇又说道。

郁宁心一酸。

皇后祝氏在几年前病逝,世人都知道帝后情深,皇后这一去,祁徇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回陛下,这些年来,商行的这些生意都慢慢关结了,如今除了银钱存兑,借贷,还有绮罗香之外,基本没有别的生意了。那位养花的孟先生,也在几年前带着夫人,回清江府去了。”

祁徇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是啊,他怎么还会妄想一切都没有变呢?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裴若微,偌大的商行,就像是没有了车轮的车,纵然有人奋力拖行,依然停滞在原地。

“现在商行交给谁了?”祁徇又问道。

“是臣妇的养子,郁泽。”郁宁如实回道。

“好,好。”祁徇连说了两个好,再没有多说什么,便让郁宁离开了。

刚出大殿,郁宁便看到阶梯下正有一个人朝大殿走来,定睛一看,正是已成当朝宰辅的田子明。

“见过田大人!”郁宁驻足行礼。

“郁老板?”田子明已成了老成持重的文臣,只有那一双依旧机灵的眸子,与过去的那个少年一般无二:“多年不见,郁老板还好吗?”

“多谢大人关心,民妇很好。”郁宁回道。

田子明叹了一口气,自从郡主和沈将军离去后,他们这些故人连见一面都成了奢侈。

上个月,苏琳霜的忌日,远在边关的沈哲带着林雅月千里迢迢返回,而柘州的韩子秋也带着锦屏北上入京,和他一起去了皇陵山断情崖。

那里是苏琳霜临去世前千叮万嘱要安葬的地方,同样也是他田子明此生的两位恩人的埋骨之处。

从回忆中脱离,田子明拱手与郁宁告辞。陛下今日突然急招自己入宫,田子明心中早有所感,恐怕,陛下是有意要交待后事了。

田子明进得殿中,看到祁徇正在龙案前发呆,手里摸索着一直铁制的符牌。

田子明听已经致仕归家的裴臻裴尚书说起过,那是当年陛下平定魏王叛乱,入宫继承大统之前,亲手交给沈修言的军令牌,许他号令众军,攻入禁宫。这天下只此一枚!

几十年前,裴若微和沈修言葬身皇陵山断情崖时,他还尚在外任,对那一段往事更多的都是听说。

他听说,陛下命人没日没夜的找寻,才在崖底峡谷找到了沈修言的尸体,而裴若微的尸体或是被水冲走,消失不见了。

之后,陛下便把自己关在寝宫整整一天一夜,再出来时,便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重整江山,肃清朝堂弊端,终开创中兴之治。

“子明,知道朕让你来是为什么吗?”祁徇多年与田子明君臣配合,也养出了许多默契。

“臣明白。”田子明也不拐弯抹角,他知道祁徇最重视的就是自己的直言不讳。

“太子虽然已经成年,但到底经验不足,你是朕最信用的老臣,把你留给太子,朕才放心。”

“请陛下宽心,老臣必当鞠躬尽瘁!”田子明俯身跪拜。

“如果,怀瑾还在,你们也能凑成一文一武了。”祁徇感叹一声。

田子明心中一痛。

徐怀瑾之于祁徇,是左膀右臂,之于自己,是兄长又是恩师。可惜,他和他的夫人,也于几年前双双病逝了,只留下他们的几个孩子,也相继入朝为官。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田子明以为祁徇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又听见一声长叹:

“如果沈卿和昭华也还在,朕也不会,如此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