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宾一直没敢问聂珣,他被北戎王俘虏后经历了什么,哪怕她已经从回纥密使口中知道了个大概。
她想问又不敢问,那种心情大概近似于想要揭开包住伤口的纱布,确认愈合情况,又怕被血肉模糊的惨状吓到,因此畏畏缩缩,裹足不前。
洛宾将聂珣抱得更紧了些,只觉得这被伤病折磨了大半年的男人瘦得吓人,骨头架子上裹着薄薄一层皮肉,一条胳膊就能揽过来。
她压低声音,试探地问道:“我听子谦说,你被北戎俘虏后,伺机杀了司马德……北戎王一定气疯了吧?”
聂珣低低一笑。
“何止气疯了,差点当场掐死我,”出乎女皇意料,聂珣的语气竟然相当轻松,仿佛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只是落在身上的风霜,纵然会留下痕迹,随手一抹,也就**然无存,“不过他手里已经没王牌了,大概是觉得留着我的命比干脆弄死我更有价值,还是咬牙忍了,只让人打断我一条胳膊……也算手下留情了。”
洛宾探出手指在他脖颈处摸索了一会儿,像是要确定当初的伤痕是否消退干净:“你身上的伤……康姑娘说,有好些是刑具造成的,都是北戎王做的?”
聂珣:“记不清了,总归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洛宾牢牢盯着他,出其不意地问道:“连北戎王用绞刑折磨你也不记得了?”
聂珣:“……”
洛宾曲起手指,手背怜惜地抚过他脸颊:“明明生不如死,就此撒手又觉得不甘心——为什么?”
她就像一头伏击猎物的猛兽,分明蓄势待发,却不急着扑过去,而是有条不紊步步为营,一点一点将猎物逼进死角,等所有退路都被切断后,再势如雷霆地一击必杀。
更可怕的是,哪怕她已经占据了主动,语气和眼神依然是无懈可击的温柔,对视久了,再坚硬的心理防线也被蚀出裂痕,细细的水痕从裂缝处一点一滴渗出,将固若金汤的堡垒蛀成松脆的蜂窝煤。
聂珣突然挪开眼,唯恐自己在长久的对视中暴露软肋。
“我……不知道,”他听到自己这样说,“可能是因为,每到无路可走的绝境时,我总会下意识地念着一个人,但是一想到这个人或许并不希望我活着回来,甚至日后想起我时,总是带着锥心刺骨的恨意……就觉得心有不甘!”
聂珣突兀地闭上嘴,实在不知该怎么继续,他内敛克制惯了,偶尔坦白一回,就像亲手剖开了心胸,对着那副“传说中”铁石铸成的心肠不知所措。
洛宾用两根手指捏住他下巴,将人温柔地转向自己。
“你说完了,该我了,”她轻声说,“你上次不是问,我可曾相信过你?其实……我从没怀疑过你。”
聂珣眉心微动,然而他喉头的哽咽还未消退,只是稍一迟疑,便错失了先机。
"司马德和司马睿勾结外族,为祸中原,就算他们是孝烈皇帝的血脉,以你的性格也一定不会姑息,"洛宾低声说,“我没怀疑过你,我只是放不下那六万同袍的死,一想起来就如鲠在喉,所以才……”
——所以才变着法地搓你的火,字句如刀,刀刀往要害处砍,就是想看你变色。
因为当年那桩旧案是扎在我心头的一把刀,扎得我坐立不安、夙夜难寐,我不好过,只能变着法地折腾你,让你跟我一起不好过。
这些话没法说出口,却已经从洛宾的目光中纤毫毕现地显露出来。
聂珣不动声色地垂落视线,浓密的眼睫切断了来自外界的探究。
“我确实……想过把你困在深宫里,”洛宾艰难地扒拉过自己的贼心烂肺,统共挖出一两真心话,一点没藏私,全摆在聂珣面前,“不是因为忌惮,只是出于……某种私心。”
聂珣被她捏住下巴,动弹不得,只能隔着半个枕头的距离与她互相对视。
“我不知道,你我的这份情谊对你而言有多重,有太多东西摆在这份私情前,”洛宾低声说,“这么说可能挺可笑的……但是,我想把你从盘根错节的朝堂中剥离出来——没有那两个字,你不用和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我也可以无所顾虑地信任你,我……”
她话音微顿,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么想挺无耻的,有些难以启齿,却还是坚持把话说完:“我想把你藏起来,除了我自己,谁也看不到、谁也找不着……你、你就只是我一个人的。”
聂珣:“……”
他突然有种错觉,仿佛自己被某只凶猛的老虎叼在嘴里,既舍不得咬出血,又不忍松开牙关,只能圈在怀里,时而轻轻舔一下。
那一瞬,靖安侯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这头老虎的张牙舞爪,只是为了掩饰虚张声势的色厉内荏。
他微微往后一缩,从女皇的钳制中挣脱出,近乎审视地打量着洛宾。
聂珣曾以为自己很了解洛宾,他替她挨过手板、帮她抄过书,被她拉着上树掏鸟、下河摸鱼。他看着她从一个没有成人腰身高的粉团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连她练字时茶杯摆在左手边、爱喝北疆燕云烧这样的习惯都了如指掌。
但是多年后,洛宾从地狱深处爬回,裹挟着满身煞气与六万亡魂死不瞑目的沉冤,胼手胝足地掀翻了太极殿上的龙座,将中原礼教中的“三纲五常”彻底踩在了脚下。
聂珣有时会想不通,他们怎么走到这一步,当年策马扬鞭的小姑娘怎么会变成这样?夜深人静时,他尝试着把自己设身处地地代入进去,陪着那个小姑娘一起走过丧父之痛、灭门之仇、烈火焚身之苦,以及六万同袍身化飞灰之恨……
他跟着洛宾一起坠入地狱,又一起从亡魂哭号的地狱中爬出,之前怎么也想不明白的,突然就醍醐灌顶了。
大约身处黑暗,总会下意识地逐光而行,生死尚且悬于一线,哪还有心思分辨那照亮夜色的是星辉还是幢幢鬼火?
洛宾摸索着抓过他的手,反复揉捏摩挲虎口与冰凉的指缝:“但我不能这么做……我无时无刻不在压抑自己,每晚爬到后院墙外的石榴树上,偷偷看着你映在窗上的影子……然后拼命忍住敲门的冲动。”
聂珣:“……”
他把“原来女皇陛下热衷爬别人家院墙”这句腹诽默默咽回去,低声问:“为什么不敢敲门?”
洛宾细长的指尖在他手掌心里打了个转:“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想把你抓在手心里、困在身边……我更怕自己会因为私欲变得面目全非,最终成了我最痛恨的样子。”
她一直憎恨猜忌功臣的孝烈皇帝,憎恨中还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鄙夷和轻蔑,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可能变成下一个孝烈皇帝。
“我不想困着你,质成,”洛宾握着聂珣的手指,低头在他指节处轻轻吻了下,“我只是想你留下来,陪着我。”
聂珣微乎其微地勾了下嘴角:“留下来,入赘勤政殿吗?”
洛宾将“入赘勤政殿”几个字放在脑子里回味片刻,没分辨出他是陈述事实还是存心讥讽。
她自己其实并不排斥这个安排,但是这话肯定不能当着聂珣的面直说,只得低声道:“我需要一双眼睛,时刻盯住我的一举一动,让我知道自己手上其实戴着镣铐,不能为所欲为。”
“颜渥丹告诉我,西洋番邦曾诞生过一位强大的君主,在他的统治下,国中子民可以堂而皇之地走在阳光照射下的任何一个角落里,因为没有邻国敢伤害他治下的子民,君主之名就是臣民最好的盾甲。”
“我想让大秦也成为那样的国家,治下子民能肆无忌惮地走在阳光下。我想我的元帅不必再为四境安宁日夜忧心,也不用和朝中的老狐狸勾心斗角,你可以驰骋草原、扬鞭大漠,也可以檐下温酒、雪后赏梅……”
聂珣只是顺着她的话音稍微想象了下,已经觉得心痒难耐。
洛宾捧住他的脸:“我甚至想……老师和兄长描述的分权国度不该只是个传说,或许这世间本应如此: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贩夫卒子,都得按照一定之规各司其职,没有谁能超脱律法之上,人人生而平等……”
聂珣不知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这条路很难,但我想试试,”洛宾低声道,“可能要花很久,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但我还是很想试试。”
“质成,你愿意帮我吗?”
她以女子之身,走了一条最为离经叛道的路,踩在四境狼烟与世态炎凉之上,赤手掀翻了这个血色的世道。如今,她再一次选择了一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道路,明知荆棘丛生,也要一脚凉水一脚泥地蹚到终点。
聂珣定定地看着她,这女子眼底像是烧着两团火,短兵相接的瞬间,心血滚滚沸腾,旋即一发不可收拾地席卷全身。
他强忍剧烈鼓噪的胸口,抬起尚在微微颤抖的手,撩开洛宾鬓发,然后在她额头上轻吻了吻。
窗外夜色已深,云海似的帘幔一重重放落,屋角的自鸣钟走过一格,发出悠长的报时声。紧闭的房门就在这时推开,洛宾披着外裳走出来,左右张望一下,目光忽然定格住——
斜倚在雕花栏杆旁的海王转过身,冲她点了点头:“陛下,又见面了。”
洛宾没料到丁昱安排的“仆从”居然是海王本尊,登时愣了下。不过紧接着,她反应过来,十分客气地回礼道:“有劳,能下两碗面吗?”
海王不置可否,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微含笑,勾魂摄魄般掠过衣衫不整的昭明女皇。
洛宾半点没有不好意思,只是象征性地用手挡下了:“别……我什么都能争,就是不抢男人,阁下也不例外。”
海王诧异挑眉,戏谑地扬高了声调:“陛下是觉得草民一介匪寇,配不上九五之尊?”
洛宾诚恳摇头:“那倒不是,不过兔子不吃窝边草,海王跟我兄长关系不一般,我不便对嫂子下手。”
海王:“……”
他猝不及防,险些被“嫂子”两个字噎了个死去活来。
洛宾漫不经心地走上前,一条胳膊搭住栏杆:“其实我挺好奇的,素闻海王性情桀骜、喜怒无常,怎么单单对我兄长另眼相看?”
海王用白如葱根的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轻轻一抿嘴角——这男人嘴唇很薄,却涂了厚重的胭脂,饱满丰润的色泽几乎顺着嘴角细纹徐徐化开:“因为别人都当我是怪物,只有他拿我当知己。”
投我以木瓜,当报之以琼瑶。
可能丁昱自己也没料到,他当初轻描淡写的“感激和尊重”,在这个杀人如麻的海匪头子心里掀起了怎样的风暴。
洛宾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神打量着海王,就像看到一头单腿跳舞婉转鸣叫的夔牛。
海王倒不至于毛骨悚然,只是被她盯出一身鸡皮疙瘩:“怎么,陛下是觉得匪寇没资格谈‘情义’?”
洛宾失笑摇头:“不,我只是忽然有点明白,兄长为什么宁可混成半个海匪,也不乐意回帝都当他安享尊荣的一品军侯了。”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话糙理不糙。
海王闻言,不知怎么想的,将嘴边胭脂笑成了一朵妖娆浓艳的经雨海棠,眨了眨浓墨重彩的眼睫:“照歌眼光一向很好,不是吗?”
洛宾:“……”
昭明女皇一直以为自己脸皮够厚了,不想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当即决定日后都夹着尾巴谦虚做人。
她转身回了房间,雪白的脚丫踩在厚重的猞猁皮上,地毯微微凹下去一片,松软的风毛几乎遮盖了脚背。那动静微乎其微,**的聂珣却似长了一双顺风耳,立刻转向她,眼神充满期待。
洛宾扑哧一笑:“不是用过晚食了吗,怎么跟饿了三天似的?”
聂珣抿了抿唇,可能是觉得“晚食没用两口就被迷药放倒”,这种话说出来太有损四境统帅英明神武的形象,于是默默咽了回去。
“我让他们做了吃的送来,”洛宾贴着床沿坐下,扶着艰难挣扎的聂珣坐起身,往他背后垫了个软枕,又拉过他手腕仔细摁了摁——理所当然的,没摁出什么名堂,“兄长到底用了什么药,怎么这么大劲?“
不过话音未落,她就反应过来,未必是丁昱下手没轻没重,多半是聂珣身子骨亏损的太厉害,一点药量已经够他躺上大半天。
聂珣躺了半天,总算攒够抬起胳膊的力气,伸手揉了揉隐隐酸胀的太阳穴,终于想起一个忽略许久的问题:“这里是什么地方?”
洛宾想也不想,立马把锅甩出去:“积翠楼,杭州城最大的酒楼,是兄长和那海匪头子合伙开的。”
聂珣沉着脸没说话,用眼神表达出“这梁子我记下了,这辈子甭想解开”的意味。
洛宾有点心虚、又有点讨好地笑了笑,翻身上床,与他并头靠在软枕上,脚丫踩着锦被,圆润的足跟像一朵雪白的花。
大秦礼教森严,女子一双赤足尤其金贵,若非夫婿,轻易不能被人瞧见。昭明女皇却是行走的“离经叛道”,大剌剌展示出一双脚丫,还唯恐旁人注意不到似的,在描金绣翠的锦被上蹭了蹭。
……虽然,她身边的“旁人”只有一个靖安侯。
聂珣知道这么做不合礼数,但他就是控制不住,一眼接一眼地往洛宾那边瞟。
洛宾浑然未觉,掰着手指数道:“算算看,我离京也有半年了,从南洋到江南,乱子一桩接着一桩……如今江南大局初定,差不多是时候启程返京了。”
聂珣毫无异议:“你做主便是。”
洛宾瞄了他一眼:“当初……咳咳,所有人都以为你已埋骨玉门关外,如今时过境迁,你却突然现身,朝中难免有人说三道四……”
聂珣闻弦歌而知雅意:“有人弹劾我?”
洛宾习惯了底下人战战兢兢看她的脸色,谁知风水轮流转,自己也有看“旁人”脸色的一天,小心翼翼道:“都是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货色,我会料理干净的,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聂珣语气平静地打断她:“我远离朝堂这么久,朝中清流就是再寂寞,也没必要死咬着我不放——是不是背后有人煽风点火?”
他在嘉和帝身边多年,并非看不懂朝中局势,只是不屑为之。被戳中软肋的昭明女皇尴尬地笑了笑,略带些讨好地凑上前 ,在他嘴角处轻啄了下,稍稍咬重字音:“我会解决的。”
女皇的姿态放得不能再低,聂珣吃软不吃硬,用“姑且信你一回”的眼神睨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肚子里突然“咕唧”一声。
这一下动静不小,洛宾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没让笑意形诸于色。聂珣拿手遮住眼睛,真是……没脸见人了。
幸而这时,房门被敲响,侍者送来了晚食。洛宾摁住聂珣,在**架起小炕桌,又将托盘摆到桌上,热腾腾的香气兜头而来。
洛宾一闻那气味就知道,是用老母鸡拉的汤,六碗水熬成一碗水,香到勾人魂魄。再用鸡汤下入细如须发的银丝面,每一根面条都浸满汤汁,入口即化而又微微弹牙。
这酒楼大厨贴心的很,不仅在汤里卧了溏心的荷包蛋,还配了切段的青菜和花雕炖蒋腿。唯一的问题是,筷子有两双,面却只有一碗——虽然这面碗大得出奇,喂饱两人绰绰有余。
洛宾用丝绢揩干净筷子,递给聂珣:“饿了吧?尝尝这杭州第一楼的手艺。”
聂珣抬手去接,却发现药劲还没过,手指颤抖得厉害,不由微微苦笑:“为什么是汤面?送两碟点心来不好吗?”
洛宾夹了一卷面条,吹去热气,连面带汤盛在汤匙里,亲手喂给聂珣:“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聂珣迟疑片刻:“四月、四月初……”
洛宾无奈道:“四月十六,自己生辰都不记得了吗?”
聂珣这才恍然。
“生辰”这两个字也是怪有意思的,如果没人记得,那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日子,浑浑噩噩便也过去了。非得有人心心念念地供在胸口,用某种近乎仪式的方式赋予它非同一般的意义,它才能从众多流水样的“日子”中脱颖而出。
人活一世,与山间禽兽的分别,不就在于这点人为的“意义”吗?
聂珣本想接过汤匙,可惜他被迷药腐蚀了筋骨,抬个胳膊都得费半天劲,只能由女皇代劳。洛宾喂食极细心,每一口面都沾满汤汁,或者佐以火腿,青菜则蘸了艾汁,一口一口落入腹中,没多久便热烘烘的出了一身汗。
洛宾:“好吃吗?”
聂珣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面,点点头:“好吃。”
洛宾亲手喂的,别说汤面,就是毒药,聂帅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咽下去。
他就着洛宾的手吃了小半碗面,自觉已经饱了,于是道:“我不用了,你……“
洛宾没等他说完,已经调转汤匙,将那剩下的半勺面塞进自己嘴里。
聂珣:“……”
女皇陛下真是一点也不讲究。
洛宾丝毫不介意那汤面是聂珣吃剩下的,捧着汤碗吃得西里呼噜,不多会儿,大半碗面都进了她的肚子,不光青菜和火腿一干二净,连汤汁也一滴不剩。
她把空碗和托盘往门口一丢,又撤了炕桌,自己重新跳上床,十分自觉的在聂珣身边躺倒:“今晚在这儿歇一宿,明早回去。”
聂珣小幅度挣动了下,眼神不安地四下游移,上天入地来回一遭,就是不敢与洛宾对视:“陛下……”
洛宾往前蹭了蹭,在他脸上大剌剌地吧唧一下:“怎么了?”
聂珣:“……”
有那么一瞬间,十多年的光阴逆流回溯,呼啸着擦肩而过。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上元节,背着醉酒的洛宾从小酒馆里走出来。那女孩酒劲上来,路都走不稳当,却不肯老老实实地趴在他背上,晃**着两条腿,突然揽住聂珣脖颈,在他脸上亲亲热热地吧唧了一口。
“聂哥哥,”洛宾在他耳边热乎乎地吐着气,“宾儿喜欢你!”
小侯爷的脸登时从里红到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