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詹,老詹,詹学光。”詹学光正在街上走时,一个洋不洋土不土的怪怪的声音,穿过街上来往的行人钻进他的耳朵。詹学光收住脚下的步子,在往来熙攘的人群中寻找这个似曾熟悉的声音。“老詹,这几年你钻哪里去了?”说话间一个和詹学光年龄相仿的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一样站到了詹学光脸前。
“哟,原来是你呀。”詹学光原本板严的脸上毫不吝啬地绽出一片笑。这个撇着洋腔的女人叫马爱珍,是原来詹学光百货公司的同事,她年轻时嫁给一个北京知青,结婚后她就不再说家乡的土话。时间久了便是这洋不洋土不土的怪腔。
“老詹,这几年你干吗去了?”百货公司破产后他们在一片伤感无奈的唏嘘中分手各谋生路,今日重逢,她不能不表示出关切。他们毕竟是多年的同事。
“唉,别提它了。”詹学光挥一下手,用原来样板戏里的一句台词回答了老同事关切的问候。对过去的几年詹学光不愿向任何人提起,谁愿让朋友看到自己穷愁撩倒失魂落魄时的情形,他愿说的倒是现在。詹学光上下打量一下过去的同事,见她此时不但衣着入时,而且脸上还割了双眼皮,秀了柳叶眉。就猜想她现在过得还可以,于是说:“看得出来你现在混得不错,是不是吃上财政了?”“吃财政”这话说得多直多白,不知道别的地方怎么说,反正涑水县上上下下把在党政机关工作,由政府开资的人都叫做是吃财政的,这个新词不知最先是由谁叫起来的,真应该获奖,你从这三个字里听不出什么来吗?
听詹学光这么一问,马爱珍笑了。笑的时候眼角上的鱼尾纹就掩饰不住地露了出来,这说明这些年她过得不会比詹学光好多少。“吃财政?财政工资都 让狗吃了。”马爱珍开口就粗鲁地骂一句,这和她外表形象有些不符。骂过后才文雅一些说:“咱既没关系,又不会送礼,那能吃上财政。”
“那你……”马爱珍的第一句骂还**响在詹学光耳边,他不敢再贸然地往下问,怕再挨一句骂,再当一次狗。
“我现在在推销保险,老詹,像咱们这些过去走对了路,进错了门,没吃 上财政的人,现在推销保险挺合适的。搞好了不比他们吃财政的拿得少。”马爱珍不知道詹学光现在的具体身份,她原来只是听说公司破产后,他在县城混不下去,卷着铺盖回了乡下,在下面开了一间小商店维持着生计。詹学光淡淡地一笑,马爱珍就警觉起来。这几年迫于生计,她干过许多营生,当过小贩,摆过夜市,搞过家政,干过传销,甚至跟着卦摊上算命的瞎子学过算卦。她从老同事这轻淡的一笑中听出了名堂。在过去那封闭的年代尚有“士别三日,须刮目相看”的传说,那么在现在这个开放到如此程度的社会里什么事情不会发生?马爱珍不敢小视,重又打量起眼前的詹学光。
詹学光再散淡地一笑,女同事的端详使他心里油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满足。他道:“像勾践一样,在乡下吃了几年别人吃不了的苦,现在又回到县城来了,在县中学当了个后勤主任,也算是吃上财政了。但我可不是你骂的狗啊。”
“什么?你现在是县中学的后勤主任?”马爱珍割了双眼皮的眼立时就圆鼓起来,脸上露出来的惊喜一点也不亚于当年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真是又应了这句老话了。马爱珍为了推销保险,没有少往县中学里跑过,县中学可是个大市场,光学生就有三千多,要是这三千多学生都入了她的保险,都成了她代理的保户。那这一年的生活就不愁了。可是她没有硬关系,打不开这个大市场。中学里的所有管事的头头,她都搭不上话。连话都搭不上,还想推销产品。资源,现在干什么都讲究资源。人际关系更是一种重要的回报率极高的资源。为了找到、掌握、拥有这种资源,她没有少费劲操心,现在终于找到了。“老詹。”马爱珍伸出她那双玲秀的手,把詹学光的手紧紧地握住,就像抓住一个滑手的泥湫,生怕他再跑脱了一般。
在大庭广众的街头让一个女人这样紧紧地拉住,詹学光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想把手抽回来,却抽不回来。“老詹,你的神通真大,快说说,你是咋进的县中学的。来来,咱们坐下说话。”马爱珍也不管詹学光愿不愿意,也不顾道旁投射过来的那一束束新奇好事的目光,拉着詹学光就在道旁的一根横倒的电线杆上坐下。“呀,原来你小舅子就是新上任的教育局长。”听詹学光简略地介绍过后,马爱珍双手一合抱在胸前,高兴得像是得了恋人初吻的少女。接着就搞传销一样,喋喋不休地推销起她的保险,“……真的,老詹,我这里有一个很好的险种,最适合你们中学,叫中小学生在校意外伤亡保险……”
詹学光捋起袖子故意看一下表,接着就打断女保险推销员那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话。“呀,到点了,我还得赶紧回学校去。”
保险推销员没有因为听者的冷漠而失去推销的热情,她跟在站起身要走的詹学光身后,像一块甩不掉的抹布,依旧用她那洋不洋土不土的半通不通的普通话,不依不绕地说着:“真的,这是一个极好的险种,你要是能帮上这个忙,让县中学的学生上了这个保险,我给你一成的回扣。”
詹学光止住了步,不是那一成的的回扣打动了他,他根本就没听清她喋喋不休地在鼓噪些什么。他停下步,是想把这块沾在屁股后面的油抹布甩掉,他不能让她这样一直沾到学校去。“这样吧,爱珍,你这事我记住了,改日咱再坐下来说这事,这个忙我想法给你帮就是了。”
“真的,你答应了,到底是老同事,今天晚上我到你家去好好地给你说道说道。”
吃过晚饭,贾萍把要洗的锅碗推给詹学光,正准备出去打麻将,就见一个女人手里提着两包重重的礼品走进门。“你是?”贾萍疑惑地看着这个面生的女人。
“我是老詹,詹学光原来公司里的同事,是来看你们的。”
正在洗碗的詹学光抬头见进来的是马爱珍,忙过来接了她手里的东西,同时不解地问:“你咋能找到我们住的地方?”
马爱珍眨着眼,诡密地一笑,说:“上海北京大不大,在上海北京我们保险推销员都没有找不到的人。在小小的涑水县城再找不到一个人,那怎么能当保险推销员。”
在马爱珍不无吹嘘的卖弄中,詹学光注意到贾萍的不安与疑心,他忙把两个女人做了介绍。从一进门那句半土不洋的普通话里贾萍就猜想到,这便是嫁给北京知青的那个马爱珍。她们虽没有唔过面,却听詹学光原来不止一次地说起过她。詹学光再当面一介绍,两个女人便在一起扯说起来。马爱珍三句话不离本行,一张嘴就把话扯到她的保险上去了。她一会劝贾萍入这个险,保那个险。一会又求詹学光说话帮忙,把县中学的学生们都入了她代理的保险。从刚吃完饭的傍晚,一直说到晚上十一点多,马爱珍连续不断地给詹学光夫妇介绍了几十种险,更没有忘了求詹学光帮忙的事。詹学光听着直犯迷糊,在迷糊中他惊奇地想:原来马爱珍不是这样的呀,是什么力量改变了一个人的性格?如果不是这几年下岗失业的生活所迫,那一定就是推销保险这项事业改变了她的性格。这究竟是项什么事业,能让人如此痴迷?
家里突然来了丈夫原来单位的女同事,出于礼貌,更多是出于不放心,贾萍没有再出去打麻将。她心不在焉地坐在那里听马爱珍四十里不断头的介绍,真的,这比在乡政府的会议室里听一场无聊的报告还难受,贾萍几次看表抹桌子,做出厌烦送客的表情,但女保险推销员却视而不见地继续进行她热情不减的推销工作。这块白天沾在詹学光屁股后面的油抹布,此刻变成了伤湿止痛膏贴在詹学光家客厅里的沙发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