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渡忽然来了,郦明远顿时如临大敌一般,往后面退。

屋里的人也是直犯嘀咕,方才小厮说得不好了,敢情就是这事。朝廷上下所有人都跟他交好,也所有人都跟他不交好,除了办案子的事情,他不会突然造访。

郦明远在脑子里想了八百种他来这里的理由,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郦棠的身上。

她何时跟裴玄渡这个活阎王勾搭在一起了?

郦明远立马赔笑,用余光瞥了一眼外面,似是没人,除了身边这两个护卫,剩下的就只有他们二人。

大约也不是办案子的事情来的。

只是郦棠有些麻烦了。

他噎着一口气,才悻悻地将人给请进去。如今快要过年,屋里换了新的家具,看起来锃光瓦亮的,但是裴玄渡走进去的瞬间降到了冰点,一点喜庆的氛围也没了。

府中的家丁安安静静地躲在角落里装鹌鹑,刘氏拖着郦长庚也站定在自己的位置上,没说话。

裴玄渡自然而然地去主位坐下来,目光冷冽地环视四周。

“都紧张什么,本座今日来此吊唁,顺便送回义妹。”

义妹?

众人脸上的表情都充满了诧异。

郦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果然当昨天的话没说过,不过义妹也好,至少有他庇护,不会再被人随意的发卖了。

“九千岁何时认了棠儿为义妹?”

他是那种随便就能跟别人攀亲戚的人吗?

裴玄渡没有搭理他,又沉声说道:本座昨日刚回来,就见义妹哭喊着跑来,连鞋都没穿。”

“中允府丞不算是高官,却也不是普通人家,怎么连一双鞋子都给自家女儿买不起吗?”

昨日……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低头看着郦棠,浑身上下都已经换过了新的衣裳,那一双鞋子也是崭新的。

再决定把她送去襄王府之前,她确实过得不是很好。新鞋子,新衣裳,那是不可能会有的,就连每个月的银钱也被照顾她的嬷嬷们给拿走了。

郦明远这个人素来好面子,又想着不落人口舌才安排了嬷嬷去照顾她。

昨日若不是想送她去襄王府,是不可能给她换一身衣裳的。大约是那些嬷嬷们想给她换上喜鞋,但她不穿,所以才光着脚跑了出去。

“若不是本座回来得早,怕是棠儿便要冻死街头了。”

裴玄渡的语气格外冰冷,神色中都带着一股杀气。旁边的刘氏和郦长庚更是脸色一变,猛地哆嗦一下。

“棠儿……”

刘氏开口,又欲言又止,抬头看着她。

身上裹着厚厚的月白色大氅,倒是不像从前的那个泥猴子,如今算是洗干净了。与她娘眉眼一致,是个美人胚子。

只瞧着她脸色苍白如纸,毫无一丝血气。

脚上穿的鞋子有些厚重,看着皮料应该是格外柔软的,但是她站在地上时,脚上在微微的颤抖,能看得出来她的脚受了伤,这会儿还在疼着。

这看着书洗干净了,却也是格外凄惨。

“棠儿啊,昨日为何跑出去了?”

碍于情面,刘氏赶紧上前来关心她,假模假样地看着她脸上的笑都令人格外恶心。

“母亲。”

郦棠有礼貌地给她行了个礼,又被她扶着坐下。

母亲从未关心过她,见她将自己抱在怀中,却又只觉得浑身冰冷。

若是没有裴玄渡,她是不是很快也会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没有任何温度。

“这几日忙着你长姐的丧事才忽略了你,时不时听见九千岁回来了,才忙跑出去,连鞋子也没来得及穿?”刘氏关心的眼睛红了,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替她理了理鬓边的发丝。

郦棠只想笑。

他们还真是会演。

抬头望着父亲,那个凶恶带着威胁的眼神,好像在警告她,若是不按照刘氏的话说下去,等裴玄渡走了,定让她有好果子吃。

反正她不可能一直都跟在裴玄渡的身边。

他不过是个阉党。

郦棠哽咽:“是……”

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手心里,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太自然,转头看了看裴玄渡。

他会帮他吗?

裴玄渡微微眯着眸子,指尖在桌子上点了点,沉重的入惊石的声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轻轻地滑动了手指尖,最后落在了郦长庚的方向。

“是……是四弟弟,昨日想将我送去襄王府。”

顿时,郦长庚脸色惨白。

“不,我,我没有!”

昨日分明是父亲要那些嬷嬷们做的,为何此事要怪在他的身上。

他转头看向父亲。

父亲似乎沉重地松了一口气,刚才还紧绷的眼神,这会儿已经渐渐平静下来。

父亲也认同这样的说法吗……

郦棠颤抖着继续说:“这几日都有前来吊唁的人,襄王府的管家也来了,就与四弟弟说上了话。”

“管家说既然长姐身故,那日后也不算得是襄王府侧妃。四弟弟跟管家提议,让我嫁过去。我不过是一个庶女罢了,没什么身份,就做侍妾也行。”

“四弟弟便差了府上的嬷嬷,拿了长姐昔日穿的那件喜服给我换上。”

她说的委屈,言论如同素素落下的梨花。

“他们好凶,我害怕……”

“我想让四弟弟住手,别把我送去襄王府,可是四弟弟不听。”

“他说若是我再闹出诸多事端来,就打死了也要送去襄王府……”

郦棠的声音越说越哽咽,越说越委屈。

听得所有人的心都是一紧,只有郦明远逐渐放下心来。

那襄王府简直就不是个人呆的地方,襄王那种老变态最是喜欢虐杀年轻漂亮的女子。用针刺进皮肤一点一点地,将表面上的那一层皮给挑起来,流不出一丝血,却疼得要命。

若是不从地,就砍断了手脚,或者用镶嵌有倒刺的鞭子狠狠地抽打。

抽得血肉模糊。

正经人家谁会把女儿送去那种地方,更何况好歹是亲姊弟,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才会做出如此事情来?

裴玄渡听着她说话,眸色更冷。

“可真是郦大人教养出来的好儿子啊,竟然连亲姐姐都如此狠心迫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