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高考恢复了。我幸运地从小县城考上江淮师院。虽然是普通大学,但毕竟是上了大学,我还是很兴奋的。报到那天,我遇见了沈小东,没想到我们竟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不过,我是历史系,他是中文系。沈小东说:“我刚才看到好大事了。”

“你说吴黎明?”

“是啊。”

我有些奇怪,就凭吴黎明的成绩,不说北大清华,起码也得考个重点大学吧。“他怎么会报这个学校?”我说。

“谁知道呢?”

“他在哪个系?”

“数学系。哦,对了,”沈小东又说,“贾玲玲也考上了,和吴黎明一个系。”

我心里动了一下,心想吴黎明是不是冲着贾玲玲来的?报完到,我在校园里闲逛,忽然看见吴黎明,只见他扛着一床被子,右手还拎着包,满头大汗地走来。我叫了他一声,上前帮他拎过包。“你怎搞才来啊?”我说。

吴黎明龇着嘴说:“我早来过了,这是贾玲玲的。”

“她人呢?”

“报到去了,我帮她把东西搬过去。”

我说:“伙家,你还真会献殷勤!忙得屁急急的,跟个小使子似的。”

吴黎明嘿嘿笑着:“好大事啊,都是同学嘛。”

“歇吧,”我说,“你少给我散扯!同学多哩,你怎搞别人都不帮?你给我说老实话,你们俩这是怎搞的?”

“哄个怎搞的?”吴黎明一时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说:“你心里明白,这事怎搞这样巧,你和贾玲玲考了一个系?”

“这我哪知道?”

“别打马虎眼,你和贾玲玲是不是串通好了?”

“扯,又糟扯!”吴黎明一口否认。他解释说,他考江师是不想离开合肥,况且他喜欢数学,和贾玲玲哄关系都没有。

对于他的话,我将信将疑。后来我遇见了武二,他对我说,高考前那段时间,贾玲玲就经常来找吴黎明帮着复习,他们还上的一个补习班。武二的话证实了我的想法,吴黎明和贾玲玲考上一个校、系绝非偶然,他肯定事先就知道了贾玲玲填报的志愿。我问武二:“这事江猴子知道吗?”

“知道,复习的时候他们还吵过好几次哩。”武二说,“贾玲玲也很生气,她说不就是复习嘛,干吗这么小心眼?”

“这么说,他们又闹翻了?”

“这倒没有,”武二说,“他们的关系早定了,听说证都拿了,因为高考才推迟了办事。”

我心里想,这吴黎明也太糊涂了!明摆着不着边的事,干吗要瞎忙活?真是鬼迷了心窍!后来,出于好意,我多次劝过他,可吴黎明压根儿就不承认有这事。他说:“你真是想多了,我和贾玲玲能有哄啊?也不会有哄。”有时说多了,他还挺恼火,冲我尥起蹶子:“伙家,你不就是看不起我嘛,说我不配嘛!”

我听他这样说当然也不快活,便说:“你这人真没讲头,怎搞连个屎香屁臭都不分?”

沈小东有一次看到我说:“伙家,老曹妈是怎死的(18)?我看你是闲得蛋疼。这家伙一根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随他去好了。”

我想想也对,一赌气,便不再管这事了。数学系跟我们不在一个楼,那段时间,我也很少见到吴黎明。偶然在食堂或图书馆碰上,看到他总是和贾玲玲在一起。有一次,我忍不住说:“伙家,你现在还真行啊,都形影不离啦?”

吴黎明说:“你别瞎想,她是找我复习功课。她的基础差,上次微积分测验没及格,急得直淌‘麻油’。她来找我帮着复习,你说我能怎搞?”

吴黎明说的倒也是实情。我们这些老三届基础差,特别是我们这一届只上过初一,几乎没学到东西,冷不丁地蹦到大学,文科还好办,那些高等数学、物理、化学什么的,还真搞不彻。贾玲玲不止一次对我说,早知不该报理科,还是文科快活,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不过,这些大学课程对于吴黎明来说都不在话下,他学得轻松自如,上课有时也不去,自己躲在寝室里看书。据说,大三的课程他都看完了。同学们经常来向他请教,他总是有问必答。至于考试,常常满分,轻轻松松便稳拿第一。老师们对他缺课虽有意见,但都网开一面,并不认真计较,就连全系最难讲话的孟老师也不例外。孟老师是教高等数学的,脾气很大,训人从不打草稿。有一次,他在课堂上考勤,发现一个同学没来,便当着全班的面把他狠狠数落了一番,并说你们不要和吴黎明比,有本事你也考个满分给我看看。

吴黎明刚入校时,班上很多同学都看不起他。他其貌不扬,穿着也不讲究,一口合肥腔更是土里巴叽。但几次考试下来,谁也不敢看不起他了。开始还有几个同学想和他摽劲,但掐了几回都败下阵来,不得不服。那几年,“文革”刚结束,全国正在搞现代化,同学们的学习热情高涨,都说要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在这种氛围下,吴黎明如鱼得水,每天晚自习总有不少人围着他转,让他帮着解题,而他也乐此不疲。吴黎明上课有时不去,但晚自习从不缺席,而且对女同学特别耐心,说话也尽量撇腔,不说合肥话。对于贾玲玲他更是热情主动,百问不厌。他还帮她搞了一个复习计划,让贾玲玲感激不已。有一次,她请吴黎明吃饭,拉我去作陪。吃饭期间,吴黎明一副能过过的样子,不停地给贾玲玲讲题,显摆得不行。我没好气地说:“伙家,你这是上数学课啊?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然而,吴黎明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时光,他说:“你吃你的,我们说我们的。”压根儿没把我放在眼里。我说:“你这样搞我吃得下去吗?”

吴黎明听我这样说,知道我不高兴了,便龇开嘴嘿嘿笑着说:“伙家,伙家,好大事啊!”

那次吃饭后,我有好长时间没见过吴黎明了。期末考试前,有一天晚上,我和几个同学到英语老师家去套题目,美其名曰请老师帮助划定复习范围。教我们英语的老师是个工农兵学员,姓蒋,为人相当不错。他给我们划定范围后,我们仍不罢休,磨磨蹭蹭地不肯走,装作十分热爱学习的样子,反复向老师讨教,问这问那,目的就是要把题目套出来。在我们的软磨硬缠之下,蒋老师的考题虽然像挤牙膏似的被我们挤出了一些,可我们仍不满足,继续虚心求教,说到后来蒋老师不得不打住了:“好了,好了,我只能说到这里了。”

从蒋老师那儿回来,我们斩获颇丰,心情愉快。根据以往的经验,蒋老师透露的题目足以保证我们获得及格分以上了。一路上,我们说说笑笑,鹅喊鸭叫地乱喊乱唱,以宣泄心中的喜悦,刚进宿舍楼便听见沈小东叫我。中文系的宿舍在我们楼上。我和沈小东进进出出,经常碰面,原以为就是像平常那样打个招呼,没想到沈小东却一把把我拉到一边。“你还不知道吧?”他说。

“知道哄个?”

“吴黎明出事了!”

“哄事?”

“他把贾玲玲那个了。”沈小东一脸兴奋而又紧张的神情。我吓了一跳,因为“那个”用在男女之间通常具有特殊含义。我说:“什么?他把贾玲玲搞了?”

“嘘,”沈小东把手指按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小声点!”说着,他把我拉到操场边,“具体怎搞的,我还不清楚。”

“你听谁说的?”

“我碰见贾玲玲了,她哭得像个泪人似的。”沈小东说,“我问她出了哄事,她说流氓,吴黎明是流氓。”

“她还说了哄?”

“这我就不好问了。”

“你见到吴黎明了吗?”

沈小东摇摇头。

我说:“那咱们去看看吧?”

“看哄看?”沈小东说,“这种事最好少掺和。这个吴黎明,净干没屁眼的事。我早说过,他是乌龟爬门槛,大有一跌在后头。”

沈小东说话的口气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我对他这种态度有些反感。他走了之后,我想想还是决定去找吴黎明问问情况。

吴黎明不在宿舍里,同屋的人也不知他去哪里了。“也许上自习去了吧?”有人这样说,从他们的反应看,似乎还不知道发生的事情。我跑到数学系教室,自习课早结束了。我又折返回来,还是没找到吴黎明,心想别出事了,便急吼吼地在校园里四处乱找,终于在学校的水塘边发现了他。他一个人坐在塘边的台阶上发呆。我走过去叫了他一声,他抬头瞅瞅我,又低下头去,半天不则声。

我问他到底怎搞的,他说他也不知道,直到现在脑子里还是一盆糨糊。我说:“你就不要瞒我了,刚才沈小东碰到贾玲玲了,她哭得要死要活的。你们到底怎搞的,你可要对我说实话!”

“没怎搞,真没怎搞。”吴黎明话音里带着哭腔说,“这回砸蛋了,真砸蛋了,我也不知道怎搞干出那种事。”

他嘴里咕咕哝哝的,重复着这几句话。我有些急了,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倒是快说啊。事到如今,你想瞒也瞒不住了。”在我的催问下,吴黎明终于吞吞吐吐地说了事情的经过。原来,晚自习回来,他和贾玲玲一起从教室里出来,两人边走边说。贾玲玲心情很好。这段时间在吴黎明的帮助下,她的数学成绩直线上升,免不了要夸吴黎明几句,吴黎明听了便有些飘飘然。后来,他们走到教学区与宿舍区之间的那片小树林,为了抄近路,便从小树林中间穿了过去。由于天黑,加上吴黎明光顾着高兴了,没注意脚下,一下子被绊倒了。贾玲玲赶紧上来扶他。这一扶便扶出了问题。吴黎明当时昏了头,竟把贾玲玲抱住了。

“光是抱啊?”我说。

吴黎明点点头。

“就这些?”

“就这些,”吴黎明一副巴巴的样子看着我说,“而且就抱了一下。”他又强调说,好像这样责任就可以减轻似的。

“不对吧?”我说,“肯定还有!否则贾玲玲不会哭成那样。”

吴黎明不吱声了,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过了好半天,他才承认还亲了一下。“好嘛,”我说,“你狗胆不小嘛。”

“不过,没亲到,”吴黎明连忙补充说,“她当时就把我推开了。”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倒霉样,我是既可气又可笑。

“真没亲到?”我说。

“真没。”

“还有吗?”

“真没了。”吴黎明叹了一口气,一副懊恼不已的样子,“这回砸蛋了,我也不知道怎搞的,闹出这种事。贾玲玲以后肯定不会睬我了。”

我心想这都哄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事,真是糊涂到家了。“吴黎明,”我说,“你不要犯迷糊了,你知道这事的严重性吗?要是给学校知道了,开除你都有可能。”

听我这样一说,吴黎明也有些害怕了。“开除?真会开除啊?”他嗫嚅道,“那怎搞呢?怎搞呢?”

“怎搞?”我说,“你现在晓得害怕了?当初我怎么跟你说的?可你倒好,就是不听,黑七糊三,一门心思往塘里栽。”

吴黎明说:“伙家,眼门前说这些还有哄用啊?你还是赶紧帮我拿拿主意吧。”

我说:“事到如今,能有什么好主意?现在只有看贾玲玲了,只要她不揭发你就没事。”吴黎明说:“那你赶快帮我圆讲圆讲,我真不是有意的,当时脑子进屎了,请她无论如何原谅我这一回,我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干这种事了。”我说:“好吧,我试试看吧。”

第二天,我便去找贾玲玲了。这天正逢周日,贾玲玲宿舍里的女同学大多出去了,只有贾玲玲和袁晓芸在屋里。袁晓芸和贾玲玲是同班同学,两人是铁姐妹,关系很好。我和袁晓芸也认识。她以前是初一(2)班的,家住在干休所,那里有一个篮球场,我常去那儿打篮球,与她哥哥袁晓军是球友。袁晓芸见我来了,很客气,问我要不要喝水,我说不用,但她还是给我倒了一杯。贾玲玲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不说话。袁晓芸说:“你们那个吴黎明太流氓,玲玲昨天哭了一晚上。”我说:“哄个叫我们那个吴黎明?他可是你们数学系的。”

袁晓芸说:“你别挑字眼,谁不知道你们是狐朋狗友?”

我说:“狐是狐,狗是狗,我和他可是豆腐渣贴门对,两不粘。”

我开了几句玩笑,想把气氛搞轻松一些,似乎并未达到效果。贾玲玲一直不说话,我又东拉西扯了一会,慢慢把话题扯到了正题上。先是大骂吴黎明,接着又代表吴黎明向她赔罪,并转弯抹角地请求她不要把这事搞到学校去。“吴黎明知错了,当时他鬼迷心窍,犯了糊涂,连肠子都悔青了。大家同学一场,也不容易,无论如何总得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我使出浑身解数,想方设法地说好话,以博取贾玲玲的同情。

袁晓芸开始还义愤填膺,坚决要求严惩吴黎明,后来看我态度诚恳,便也帮着劝说贾玲玲。贾玲玲情绪显得很低落,她说:“我没想到吴黎明会那样,我是诚心把他当朋友看的。是的,他对我帮助不小,但也不能那样,这太让我失望了。”说着又伤心起来。我连忙劝她说:“他那人一贯拾弄,你又不是不知道,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说到最后,贾玲玲叹了一口气,说:“好了,我不想再说这事了。你回去对他说吧,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我一听这话,知道事情成了,便千谢万谢地告辞了。

事情到此,本来已经平息了,没想到几天后,吴黎明他们班的辅导员金老师突然把吴黎明找去了,与他进行了一次很严肃的谈话,并告诉他系里决定对他和贾玲玲的事进行调查。从金老师那儿回来后,吴黎明失魂落魄地找到我说:“砸蛋了,这回真砸蛋了!这事让系里知道了。”我说怎么会呢?系里怎搞会知道这件事?吴黎明也说不清楚。他说:“听金老师讲,有人写信给系里了。”“谁?难道是贾玲玲?”我问。

吴黎明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说:“你都交代了?”

“这倒没有。”

“那好,”我说,“我去问问贾玲玲,她可是答应过的,怎搞又出尔反尔了?”

贾玲玲不在教室,也不在宿舍。袁晓芸对我说:“她身体不好,请假去医院了。”我问袁晓芸:“她是不是又变卦了?”袁晓芸说:“不会吧,要有这事她肯定会和我说。”我想也是,以我对贾玲玲的了解,她也不会干出这种事。

从贾玲玲那儿回来,我想到了沈小东,金老师与沈小东家是邻居,我听他说过这事,便去找他帮忙。沈小东开始不情愿,但在我的央求下最后还是答应了。当天下午,我们便找到金老师的办公室。金老师也是个干部子弟,说话爽快,当着我们的面也不遮遮掩掩。他说写信的人是江亚林,是市内另一所大学的,自称是贾玲玲的女朋友。我们一听便全明白了,肯定是贾玲玲把这事告诉了他,他便告到系里来了。“这个小人!”沈小东说,“我们早该想到他。”

我问金老师这事会如何处理。金老师说:“系里已经研究,正式进行调查。如果情况属实,将严肃处理。”我说:“会开除吗?”金老师说:“这个还说不定,但系里领导都很生气,说这是败坏校风。我想处理肯定轻不了,即便不开除,也会劝其退学。”我想这下真砸蛋了,吴黎明是在劫难逃了。

回去后,我把这情况告诉了吴黎明。吴黎明始而紧张,继而沮丧,他说:“这个江猴子,我和他命里犯冲,专和我过不去。”我说:“伙家,这事你要有心理准备。既然江猴子告你了,贾玲玲也不好藏着掖着了。”吴黎明掯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才说:“这都是报应吧!”说着,一仰身倒在铺上,“随他去吧,好大事啊!是死是活屌朝上。”

然而,又过了几天,系里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有一天傍晚,我打球回来,老远看见吴黎明站在我们寝室门前。他龇着嘴,眯着眼睛,又恢复了以前那副自信的神态。“伙家,”他老远就朝我打招呼,“还没肿(19)饭吧?”我说:“没哩。”“走走,我请你吃饭。”说着拉起我就走。我说:“等等,瞧我一身汗,让我先洗一把。”

“有哄好洗的?就你毛病多!”吴黎明一边说着,一边跟我进了盥洗间,显然是有些迫不及待想把要说的话说出来。我说:“看来有什么好事啊。”

“可不是,算你一屁冲对了!”吴黎明高兴地咧开嘴巴,“今天系里找我了,那件事拜拜了。”

“怎搞的?不查了?”

吴黎明告诉我说,贾玲玲前几天请假到医院看病,昨天回来了,系里找她谈话,她一口否认,说根本没有这回事。至于江猴子的信,她的解释是,他不了解情况,有些误会了。系里一看这样,也就顺水推舟,不再追究了。毕竟这事宣扬开来,对系里也不利。不过,金老师还是教育了他一番,让他今后要遵纪守法,用高标准严格要求自己。说到这里,吴黎明庆幸不已。他说:“贾玲玲这人真够意思,我是真没有看错人。”

我说:“怎么着?你还想打人家主意啊?”

吴黎明说:“伙家,你就别扯了。我是说,贾玲玲这人真不错,将来有机会,我一定要报答她。”

“歇吧,”我心里想,“你以后别骚扰人家,人家就烧高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