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冬天,我和沈小东分别找关系参了军,离开了农村。沈小东去了东海舰队,在潜艇上服役;我则去了山东,在海岛守备部队当炮兵。临走时,吴黎明来给我送行。他送我一个便携式的小收音机,还有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印着一句毛体的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到了技术科后,吴黎明便开始从事技术工作。业余时间,自己仍然在家里鼓捣收音机。不过,他再也不从厂里顺材料了,而是用自己的工资从市场购买,或者淘一些便宜的旧货。有时他还会到废品收购站,买回一些破旧的收音机,把上边的零件拆下来,废物利用。那个屁大的小屋简直成了生产车间,里边钳子、锯子、锉刀,哄家什都有,还有一台不知从哪弄来的绕线圈机。有一次我去看他时,他正在绕线圈,那有板有眼的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很快,他的名气越来越大,很多人慕名来请他装收音机,他除了照收材料费外,有时也象征性地收一点劳务费,以便有更多的经费来供他折腾。

这天晚上,我们聒蛋一直聒到深夜。也许因为就要离开农村,开始新的生活,我显得很兴奋。我们聒了很多东西,包括一些同学,但我一直避开了江亚林和贾玲玲,始终不提他们。吴黎明似乎意识到了,有几次把话题往上引,都被我岔开了。后来,吴黎明终于忍不住了,说:“你为哄不提他们?”

“哪们?”

“那两位啊。”

我说:“提他们干吗?何必给自己添堵啊?”

“嘿,好大事啊,”吴黎明咧了咧嘴,说,“这事都过去了,我早不放在心上了。”

“那就更别提了。”

“但有些话我不能不说。”吴黎明提高嗓门说,“你知道我后来为哄不去你们那了吗?”

“为哄?”

“贾玲玲给我来了一封信。”

“给你?”

吴黎明点点头。

“哦?都写了哄?”

“这女人不地道,”吴黎明抹了一下嘴巴,有些恼恨地说,“你说,我又没怎样,她要给我来这一出。”

“哪一出?”

“哼,”吴黎明冷笑了一下,眼神中透着轻蔑,“她来信说,让我今后不要再去了,说是不希望再看到我,还说什么不要破坏她与江亚林的关系。这叫哄话?我也没怎样啊,怎搞就破坏他们关系了?”

我说:“不会吧,她有几次看到我还问起你呢。”

“歇吧你,”吴黎明不相信地说,“你就别跟我糊大糊二了。你看看这信。”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扔到我面前,看来他今晚是想好了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我好奇地拿过信,只见信封上写着长丰县下塘公社某大队某某村,正是贾玲玲下放的地方。我又掏出信瓤,信不长,但内容确如吴黎明所说,不过用词要刻薄得多,其中还有一些人身攻击的语言,比如“小丑”“自重”,还引用了毛主席语录“人贵有自知之明”。难怪把吴黎明气得够呛。但我一看信就看出了破绽。

“这不是贾玲玲写的。”

“哄个?不是?”

“对,这不是她的字。”

“你认识她的字?”

“我见过。”

吴黎明一把抓过信,仔细看起来。“呔,伙家,你不说我还没注意,这字还真不大像。那会是谁写的?”

“江亚林,”我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是江亚林。”

“真的?”

“我敢肯定。”我说,这字我一见就有几分眼熟,虽然写信者有意变了字体,但有些关键的笔画还是露了马脚。“明白吗?”我分析说,“他是怕你再去找贾玲玲,所以才以贾玲玲的名义给你写信,好让你死心。这种事也只有他做得出。”

“妈的,”吴黎明骂道,“亏他想得出。我就说嘛,贾玲玲不是那种人嘛。”我听他这样说便打趣道:“伙家,你变得倒快,刚才还说贾玲玲不地道。”

“嗨,我这不是上了江猴子的当吗?”

“你打算怎搞?”我说。

“哄怎搞?”

“要不要揭穿他?”

“算了,”吴黎明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贾玲玲哄都好,就是没眼力,分不出个好歹。你说江猴子是个哄玩意?她早晚要后悔。”

几天后,我去了部队。开始我还一头劲地给同学们写信,同学们也不断鸿雁传书。后来时间一长,联系便渐渐淡了。不过,偶然还能接到一两封同学的来信。记得是我当兵的第二年,吴黎明来信说,他已调到市轻工局科研所工作了,搞了不少技术革新,多次受到省市各级表彰,还被树为“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积极分子。郝主任,就是那个把他调到技术科的老厂长,现在已经进了市轻工局革委会,就是老厂长一句话又把他调进了科研所的。“郝主任慧眼识才”,吴黎明在信中不无感激地写道,并在信中对郝主任大加赞美,说他文化不高,但特别爱才,而且处理事情也特别有智慧。“这样的干部只要多几个,中国何愁无希望!”在信中,他还告诉我,他现在正在搞一项发明,如果成功了,将会震动全国。武大和武二也来过信,他们都已上调回城了,武大在电厂工作,武二在轻工局开小车,经常能见到吴黎明。武二在信中说,他给郝主任开小车,郝主任不止一次地夸过吴黎明,说自己没看走眼,这个小鬼真是呱呱叫,技术发明一个两个地搞出来,就连正牌大学生都搞不彻他。

我也为吴黎明高兴,有一次写信给沈小东把这事告诉了他。沈小东回信说,人要走运了,门板都挡不住。我早说过了,这家伙有狗屎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