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鹏飞悄悄地张开了网,他把这次行动定名为天煞行动。从昨天开始他就着手布置,先是安排康小八进了佛照楼茶馆,专门盯着黄老板和前来与他接头的人员。今天又调集行动队的人在金斗街八号附近布下桩子。当然,这些桩子都是改装了的,有的扮成卖瓜子的,有的扮作卖香烟的,也有的扮成修鞋的,还有的扮成卖糖葫芦的,四处游走。在佛照楼后边的文昌巷也安排了人手,装成修路的,把巷口两头都堵了起来。至于大队人马则潜伏在金斗街附近,只要听见枪响便会立即出动并封锁整条大街。在行动前,他还专门向靳市长打了报告,请求警察局随时待命,以便策应。一切都布置妥帖,在元鹏飞看来,此次行动,铁壁铜墙,成功在望,别说一个大活人了,就连一只蚊子也休想飞出他的掌心。

元鹏飞一大早就来到皋陶律师所。早在前一天,他已在这里布下了指挥所,站在律师所的二楼,佛照楼茶馆和茶馆前的大街尽收眼底。他在窗帘背后严密地注视着街对面的茶馆和大街上的动静。此时,时间还没到,他把望远镜交给了身边侦缉队的费队长,自己坐下来抽了一支烟。蔡扁头早已替他泡好茶,并用梳子把他弄乱的头发重新梳理整齐。

抓到夏先生是个意外的收获。行动队接到报告,说是在双井巷一户居民家发现反日报刊,便立即派人搜查,查到了两本《救亡周刊》。经查,这家户主就是张嫂。原来这两本期刊是夏先生带去的,早上起床不好拿,便塞进了被褥底下,哪知让张嫂的儿子锁子翻了出来,和院里的孩子一起撕纸叠飞机玩,结果被人发现了,报告了行动队。开始,元鹏飞并未重视,心想不过是偷看进步报刊,这样的人充其量是思想进步,具有反日情绪而已。但当手下把案卷送来时,他发现这两本期刊都是近期出的,而且是共产党根据地办的赤色报刊,立即重视起来。当然,他更没想到,顺藤摸瓜,竟会发现地下党的交通站,而且还有省委特派员这条大鱼即将上钩。“真是天助我也!”元鹏飞兴奋不已,心想只要破获这个大案,那警察局长的位置便非他莫属了。

“来了。”这时,费队长轻轻叫了一声。元鹏飞起身来到窗前,费队长赶紧把望远镜递过去。他从望远镜中清楚地看到黄老板进了茶馆。元鹏飞看了一下怀表,此时正是九点钟。“是他吗?”他歪过头问了一句。夏先生伸头看了一下,点点头。

“好,”元鹏飞说,“这事办成了,你下辈子就吃穿不愁了。”

夏先生哭丧着脸说:“你们饶了我吧,千万不能说出去。”

“你放心吧,”元鹏飞说,“我们不会亏待你。”

黄老板这时已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来。康小八上前招呼,一切都在按照既定计划进行。元鹏飞感到很满意。大街上的情况也很正常。时间还早,街上的行人和车辆并不多。茶馆前,那些修鞋的、卖瓜子、卖香烟和卖糖葫芦的,按照事先的布置,都在扮演着各自的角色。一声好戏就要开场了。元鹏飞心里得意地想。

上午九点多一点,瞎子老章和小芬从街上走了过来。他们在茶馆门前竖起竿子唱起来。琴声一响便引来了不少行人。茶馆门前显得有些乱了。“他妈的!”元鹏飞骂了一句,心想这家伙早不来晚不来,这不是添乱吗?费队长说:“我让人把他们赶走吧?”“别价。”元鹏飞一抬手制止了他。费队长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怕惊动了黄老板和前来接头的人。

瞎子老章唱开了,那声音远远地传过来,站在律师楼上也听得清清楚楚。

朕本是九五尊一统天下,

难道是为天子不及民家?

一妇人保不住岂非笑话,

朕情愿与妃子同死黄沙。

人群里响起阵阵叫好声。“这唱的是哪出啊?”元鹏飞随口问道。“好像是《马嵬驿》。”费队长答道。

“是那出杀贵妃的?”

“正是。”

这时,小芬唱了起来:

身伏在尘埃地泪流满面,

这是我杨玉环前世孽缘。

御林军要把妾碎尸万段,

谢万岁赐自尽恩重如山。

人群里又响了一片喝彩声。小芬唱得凄婉动人,元鹏飞也忍不住叫了一声好。就在这时,黄老板从茶桌旁站起来,向茶馆外走来。康小八连忙跟上去,他们说着什么。一路走到门口,康小八连连点头,看着黄老板向街的一边走去。

“怎么回事?”元鹏飞咕哝了一句。

“看样子是要走?”

“别让他跑了。”

“是。”费队长转身下楼。这时,按照先前的布置,已有两个便衣跟上了黄老板。不一会儿,费队长又带了一个人穿过大街跟了过去。元鹏飞举着望远镜紧张地看着。

咚咚咚,楼梯上响起了一阵脚步。一个手下跑上来报告,刚才康小八传信,说是黄老板牙痛,去药店买药,过一会就回来,茶钱也没结。元鹏飞松了一口气。“去,”他对手下说,“告诉费队长,悄悄地跟着,不要惊动他。”

“是。”手下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哭一声杨妃子一朝命尽,

见花钿与金钗弃在埃尘。

这都是前世缘一言难尽,

这一株梨花树万古伤心。

茶馆前,老章还在唱着。戏已进入了**。这时,只见费队长从街那边快步走了过来。不一会儿,楼梯再次咚咚响起,费队长冲上楼来叫了一声:

“不好了,那家伙跑了!”

不用问也知道他指的是黄老板,元鹏飞脑袋炸了一下,他故作镇静地听完了费队长的报告。原来,药店就在金斗街与四古巷交口。黄老板进了药店买了药,转身出来时,忽然一辆人力车出现了。黄老板跳上车,穿过四古巷直奔广元寺而去。这一来,行动队的人措手不及,连忙追上去,到广元寺门前已不见人影,看来他们是早有准备。

“妈的。”元鹏飞知道出问题了,他拿起电话,通知警察局立即全城戒严,同时带人冲进佛照楼,下令扣留所有人,挨个进行检查。路过茶馆门前时,瞎子老章还在唱:

捧荔枝供灵前泪如雨点,

哭一声杨妃子叫声玉环。

元鹏飞气不一打处来,喊了一声滚。手下立即上前把老章和小芬赶走了。天煞行动完全失败了。尽管军警全城戒严搜捕,尽管茶馆里的人也都一一过堂,从头到脚审了个遍,均一无所获。事后,靳市长大骂元鹏飞自作聪明,如果当初不是他贪功,起码黄老板跑不了。现在倒好,忙了半天连个屁也没捞到。元鹏飞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计划,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他百思不解,只能唉声叹气,怪自己运气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