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过后,好长时间再也没见到江亚林接到信封上写着“内详”的来信了。我估计八成是他和贾玲玲吹了。吴黎明还是时不时地来我这里玩。有一次,我把这事告诉他,他显得很兴奋。“这就对了。”他说。

“对什么?”我不知他是哄意思,便问了一句。吴黎明说:“他配不上她。”

“你说江猴子?”

“可不就是。”

我看他那副得意的样子,便提醒他说:“呔呔,伙家,别一刀砍了鼻子,不知前后了。他配不上,你以为你就能配上啊?”

“我可没这么说。”

“还用说吗?都写在脸上了。”

吴黎明嘿嘿笑着说:“扯,你就扯吧!”

那段时间,吴黎明只要一来下塘集,非去贾玲玲她们那里不可。有时我们要下田,他就自己一个人去。不仅带去好吃的,而且还乐此不疲地帮女生们烧锅、刷碗、挑水、扫地,快成人民子弟兵了。除了这些,他还有一大特长,便是会讲故事。他看过的书不少,而且想象力丰富。他把外国的《基督山伯爵》和中国的《三国演义》《说唐》什么的扯在一起,海吹胡侃,让女生们云里雾里的,欲罢不能。只要一段时间不来,女生们便会念叨他,说吴黎明哪去了,怎么不来了。为此,吴黎明十分得意。

慢慢地,吴黎明在穿着上也开始讲究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邋邋遢遢,头发上也打了发蜡,梳成小分头,油光光的。不过,脚还是很臭。我说:“伙家,你是顾头不顾腚,驴屎蛋子表面光啊。”吴黎明眯缝着眼睛,笑眯答痴地说:“你这人哪来那么多穷讲究?”我说:“你要不和我捣腿,我才不管你哩。”吴黎明龇开嘴,露出牙花说:“伙家,别这么计较好不好?”

江猴子恨死吴黎明了,不止一次地骂他是“骚猪”“烂货”,可吴黎明根本不在意。他说:“好大事啊,让他骂吧。”

不过,看着吴黎明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我倒为他担心起来。尽管江猴子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话有些过了,但也不无道理。他和贾玲玲差距太大了,贾玲玲也根本不会看上他,这是明摆着的事。然而,当局者迷。别人都明白,唯有他不明白。作为老朋友,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危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于是便警告他说:“你可别当真了!”

“哄意思啊?”

“伙家,你少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是说,你和贾玲玲,根本没戏。”

吴黎明听了我的话,神情有些黯然,但很快脸上便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大事啊,我又没想怎么样!”

“那你干吗总赶着往那跑?”

吴黎明说:“我只是觉得和她在一起,挺开心的。”

“那好,”我见他这样说,便打住话头,“你自己把稳毫着,不要稀里糊涂掉塘里,到时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三抢过后,农时渐渐清闲下来。沈小东和武大、武二先后回合肥了。知青点就剩我和江亚林了。有一天聒蛋(15)时,江亚林向我透露,他准备走了。我说去哪啊,他说去肥西。“我爸找到一个熟人,是肥西知青办的,他答应接收我。”

“沈小东这个王八蛋,”他咬着牙说,“我实在受不了,一天都不想再看到他。”

我安慰他说:“你这是何必呢!大家同学一场,也不容易。合肥话说得好,大舅舅二舅舅,有时就得俩舅舅(就就)。”

“就?就他个头!”江亚林眼一翻,说,“我和谁都能就,就是不能和他就。还有那个吴黎明,都是哄东西啊!”江亚林越说越气,“这个骚猪王八蛋,鬼迷了心窍,就他那样子,哪个女人会喜欢?就他还不知趣,整天邪屁魍魉地想打贾玲玲的主意,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解释说:“吴黎明没那意思,不过是闲在家里难受,跑来玩玩而已。”

“这是他说的?”

“是啊。”

“这话你也信?”江亚林摇着头说,“矮子矮,一肚拐,这骚猪人小鬼大,总有一天,我会收拾他。”

江亚林说到做到,没几天还真把吴黎明给收拾了。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吴黎明可就惨了。就在我和江亚林聒蛋后没几天,吴黎明又来了。这一次,沈小东和武大、武二都不在,江亚林觉得机会来了。中午,我去挑水回来,刚进灶间就听见屋里传来打斗声,我连忙放下水桶跑进去,只见江亚林压在吴黎明身上,双手死死地卡住他的脖子,嘴里咬牙发狠:“骚,我叫你**……”吴黎明手脚并用,像一只被掀翻了的小狗,四肢徒劳地在空中划拉着,拼命挣扎。我冲上去,一把抱住江亚林,把他拉开。吴黎明剧烈咳嗽着,大口喘着气,脸上湿乎乎的,不知是眼泪还是口水。

我有些生气了,看着江亚林说:“你这是干吗啊?这也太欺侮人了,有本事你去和沈小东打啊!”江亚林自知理亏,不说话,掯着头走了出去。

我打来一盆清水,让吴黎明洗一洗,然后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江亚林先找碴,骂他是骚猪,还让他保证今后不再去找贾玲玲,“凭哄啊?他算老几啊?”吴黎明不服气地说。

我说:“伙家,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这下亏吃大了吧?”

吴黎明摸着被卡得发紫的颈脖子说:“我也没便宜他,狠狠地捏了他一把蛋,痛得他清嘶鬼叫。”我扑哧一声笑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吴黎明说:“我当时心软了,听他一叫便松了手,不然非捏死他不可。”说着,他伸出瘦格郎精的细胳膊在空中狠狠一抓,那模样像是要把地球捏碎似的。

自从那次打架之后,吴黎明好长时间不来了,我以为他是怕江亚林再操事,吴黎明说:“才不是哩,我怕他?我捏不死他。”后来,江亚林转走了,我告诉他,他还是没来。我好生纳闷,贾玲玲有一次见了我也问我,吴黎明搞哪去了,怎么不见影了。

秋天到来时,我因母亲生病回了一趟合肥。巧得很,有一次傍晚在路上竟然遇上吴黎明了。我说:“你这是干吗去?”他说:“刚下班。”

“下班?”

“是啊。”吴黎明拍了拍身上的工作服,上面印着“合肥宏光无线厂”字样。我说:“你招工了?”“可不是。”吴黎明说。

“嘿,跩起来了。”

“就那回事吧。”

“瞧你烧包的,别和我来这套。”

吴黎明说:“好大事啊,捣叽叽的。”

“什么工?”我又问。

“搬运工。”吴黎明做了个推车的动作。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才上一个星期,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难怪你不去我们那里了。”

“那倒不是,就是不想去了。”

“这是为哄啊?”

“也不为哄,就是感到不赞。”

“噫,这话怎讲?哄叫不赞啊?难道我们得罪你了?”

“没没,这倒没有。”

“那是为哄?”

吴黎明望了望我,像是思考下边的话该不该说。过了一下,才开口道:“我这话只对你说,贾玲玲这人不地道。”

这话让我有些意外。他时不时地去我们那里,不都是为了接近贾玲玲,怎么几个月不见,就反目成仇了!我说:“这是怎搞的?贾玲玲哪块得罪你啦?”

吴黎明咂着嘴说:“她和江猴子是一路货色。”

我说:“不会吧,他们俩听说闹翻了。”

“才没哩。”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不会吧,贾玲玲前几天还问到你。”

“你就拿我逗猴吧。”

“逗你是小狗,不信你问沈小东。”

“歇,歇吧,”吴黎明说,“这个女人没脑子,早晚要害在江猴子手上。”

又说了一会话,时候不早了,便分手而别。我和吴黎明约好了过几天去他们厂里玩。我说沈小东也回来了,要么让他也一起去。吴黎明说好啊。第二天,我去找沈小东,说起这事。沈小东说:“这家伙真是有狗屎运,好事一样没落下。”我说:“他让我们去厂里玩,咱们一起去吧。”沈小东歪在沙发上,嘴里拔着烟,说:“那个破厂,有啥玩头?我可没那闲工夫。”沈小东就是这样,常爱摆谱,处处拿出高人一等的模样。虽然我和他关系不错,但有时也烦他。

既然他不去,我便自己去了。吴黎明听说我来了,屁颠颠地跑到大门口来接我。他领着我来到仓库——吴黎明的工作地点就在这里,远远看去,不少人正在往车上搬货。我们刚走过去,一个黑不溜秋的中年师傅便冲着吴黎明喊:“你死哪去了?一车间正等着送货哩!”吴黎明说:“好哩,我这就送去。”说着,推起一车货,扭头对我说,“走,一起去。”

我和他一起把货送到一车间。回来的路上,他便领着我四处参观。宏光无线电厂当时生产一种收音机,叫“舵手牌”,市面上很畅销,价格也不菲,三十多元钱。我说:“你怎搞没弄一台?听说职工有优惠哩。”他说他才不要哩。

“太贵了,顶我好几个月工资了。”吴黎明说,“有那钱,我装好几台了。”

我说:“你会装?”

他说学呗。

“哼,你就扯吧!”我不以为然地说。

吴黎明每天的工作十分简单,就是从仓库里往各车间送货,最后再把生产好的产品打包、堆放或装车。虽然也是体力活,但比我们下田好多了,而且工资并不低。虽说是学徒,现在只拿六元钱,可只要一转正,那就是三十二元。

“这人比人,气死人啊!”我说,“我们日晒雨淋,一天下来,苦巴巴的,裤带都拢断得了,也就是毛把大钱。”

“那是啊,谁叫咱是工人阶级哩,这能比吗?”吴黎明撇着嘴说。

看着他那副不无得意的样子,我臭他说:“看你美的,当初不知是谁拾拾弄弄地还闹着非要下去哩。”

吴黎明咧开嘴巴说:“哎呀,这事多亏了我爸,要不可就砸蛋了。”

我们一边走,一边拉着呱。又送了几趟货,上午的活就干完了。吴黎明带我来到更衣间,里边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工人,有的在聒蛋,有的在下棋,有两个女工坐在纸盒上打毛线。房子里烟雾缭绕。吴黎明拉着我逢人便介绍:“这是我同学。”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渡江”烟,不停地散着。有人看了看牌子,说“渡江”啊,这烟不错,便都友好地冲我笑着。

吴黎明走到他的更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边掏出一个白色的搪瓷把缸,上边印着“宏光无线电厂”字样,帮我倒了一杯水。“没茶叶,你将就点。”他说。一上午没喝水,本来我还有些口渴,可一看他那把缸脏兮兮的,像是八百年没洗过,只好忍住了。

“你怎么不喝啊?”

“不渴,我不渴。”

“你不渴,我还真渴了。”吴黎明端起把缸,咕咚地喝了两口,喝完之后还咂巴咂巴了两下嘴,让我愈加口渴难耐,心想,这个生猪,咋就不生病呢!

快到吃中饭时间了,我起身告辞,吴黎明死活留我,说他们食堂的饭菜不错,让我也尝尝。盛情难却,我便留了下来。

吴黎明买了两菜一汤,一份红烧肉圆子,一份猪肉炖粉条,还有一个西红杮鸡蛋汤。我们吃得很过瘾,心想到底是拿工资的,就是不一样。然而,吃完饭,回到更衣间我才发现吴黎明留我吃饭原来是包藏祸心。他趁人不备,将一个纸包塞到我怀里,“这是哄?”我说。

“嘘!”吴黎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鬼鬼祟祟地四下瞅瞅,“别吱声。”接着又把一个纸包塞进自己的怀里。“走,我送你出去!”

“这到底是哄啊?”

“零件。”

我一下明白过来了:“你这是偷……”

“嘘,别吱声!”吴黎明用手压在嘴唇上,左右看看,“没事的。”

我说:“这要抓住怎搞?”

“你怕什么?有我哩。”

可我打小就没做过这样的事,心脏不禁扑通乱跳。吴黎明显然是老手,一副沉着镇静的样子。快到大门口时,只见传达室的老头站在铁门前一边拔烟,一边东张西望。吴黎明说:“烟还有吗?”

“什么?”

“烟。”

“噢,还有几支。”

“给我。”

我把烟掏出来递给他,手一个劲地发抖。吴黎明小声说:“别抽风了,不会有事的。”我说:“你他妈的别害我!”吴黎明说:“好大事啊。”

说话间,已来到大门前。吴黎明老远地就喊:“张师傅,吃没吃?”那个叫张师傅的看门老头并不搭理,他扭过脸来睺(16)着我们问:“这是搞哄去?”

“哦,我送送同学。”吴黎明一副轻松自然的样子。

张师傅掉过目光,用狐疑的眼神瞅着我。我心里一阵紧张,下意识用手捂了捂肚子——那包零件就藏在衣服下边。

吴黎明掏出烟说:“来来来,张师傅拔一根,‘渡江’的。”

张师傅接过烟,放在鼻头下嗅了嗅,然后二话未说便让开了身子。出了大门,我拔腿就跑,生怕有人追上来。吴黎明气夯八喘地跟在后边,连声叫道:“你跑哄个?跑哄个?”

跑了一段后,看看没事,我便停了下来。吴黎明喘着气跟上来说:“你想累死我啊?”我说:“你他妈的胆子也太大了,黑七糊三(17)的哄事都敢干。”

“没事的,”吴黎明笑着说,“我每天下班都要顺一点。”

“顺?”我说,“伙家,你倒说得轻松,这不就是偷吗?你偷这干吗?”

“装收音机。”

“你会装?”

“这不难,找几本看看就会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那个纸包,“这些你先拿着,我还要上班,回头下班了我去你家里拿。”

“你他妈把我当同案犯了?”

吴黎明嘁了一声:“好大事啊,瞧你。放心吧,伙家,我不会亏待你,等我装好了,送你一台。”

我说:“歇了吧,你就随嘴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