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斗街是五湖最繁华的大街。大街上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车马如龙。金斗街的街名是由金斗河而来。该河是龙河的支流,流经五湖后汇入长江。在水运时代,金斗河是五湖重要的水上通道,因此五湖又别称金斗。改革开放后,有人在市中心建起一座形似金斗的大厦,谓之金斗城,一度成为五湖的地标之一。
金斗街有一个茶馆叫佛照楼,门牌是八号。五湖的老人都知道这个茶馆,当年相当有名。你到五湖城只要一打听,没人不知道的。
佛照楼的老板姓田,叫田二,是个大胖子,酒糟鼻子,满身的赘肉。爱喝酒,也爱吃肉。尤其爱吃猪头肉,一餐可吃两三斤,而且还尽拣那些白晃晃的肥膘吃。他的酒量也大,一只大瓷碗端起来不停地喝,谁也不知他究竟能喝多少。
田二早年在军队做过连长,习过武,有一身的功夫。他家的院子里常年摆放着石锁和刀棍剑戟之类的,每天早上他都要练上一阵子。从军队回来后,田二就在这金斗街上开了这家佛照楼茶馆。开始生意并不大,后来却越做越红火。人们都说这个名字起得好——佛照楼嘛,有佛照着能不好?其实,懂行的人都明白,茶馆真正红火的原因不是名字好,而是市口好。金斗街是五湖的主要大街,而佛照楼茶馆又位于金斗街的中心地段。这样的地段别说开茶馆了,哪怕是闭上眼睛,摆个小摊子都能挣钱。当然,田二当初能盘下这个地段,并非他的能耐,而是义方法师的面子。义方法师是广元寺的老和尚。广元寺是当地有名的寺庙,始建于明代,作为寺庙的住持,义方法师的名望一直很高。民国初年,军阀混战,田二当时在五湖驻扎,曾保护过寺庙,感念于此,义方法师便出面帮田二开办了这家茶馆。由于茶馆离广元寺不远,义方法师便给茶馆取名佛照楼,意为佛光普照。
田二行伍出身,生性豪爽,说话做事都大大咧咧,招了个女婿却谨小慎微,树叶掉下来都怕砸了头。他的名字叫沈六强,长着一张圆脸,逢人三分笑。本来个头挺高,但常年哈着个腰,像个大蚂虾似的,反倒显得不高了。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而且手脚勤快。更要紧的是,他很有眼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巴也甜,开口尽说好听的,很少得罪人,当学徒那会儿就有个外号叫“老丫头”。
老丫头是五湖乡下人,早年家里穷得叮当响,讨饭讨到城里来,后来被田二收留了。那时他才七八岁,瘦得像只小田鸡,看人连眼睛都不敢抬,那副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可谁也没想到(包括他自己在内)后来竟当上了田二的女婿。
田二的女儿叫小莲,是个独生女,脾气和她爹一样任性,想干啥就干啥,自己拿定的事谁的话也不听,包括田二在内。眼看到了嫁人的年龄,田二便四处张罗,想替她说一户体面的人家。可小莲谁也看不上,偏偏看上了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老丫头。田二对老丫头倒也喜欢,不喜欢也不会打他从小就留他在茶馆里,可是要让他当女婿,那就一百个不般配了。可女儿要死要活,执意要嫁。田二被她吵得心烦意乱,便把老丫头找了去,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要么你回绝小莲,让她死了这条心;要么你走人,别让我再看见你。
老丫头挨了骂,吓得战战兢兢,硬着头皮去找小莲,又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小莲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还是男人吗?你要是个男人,就和我一起去见我爹,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可老丫头吓得直哆嗦,说啥也不敢。小莲急了,一把揪住他,把他拖到田二那里。
“爹,”小莲说,“我谁也不嫁,要嫁就嫁六强。”
“你敢!”
“我说话算数。”
田二气得拍桌子,又叫又骂,但对小莲丝毫不起作用,于是只好瞪起眼睛冲老丫头喊:“六强,你说话!你要娶她吗?”老丫头看看田二,又看看小莲,急得团团转,眼泪都流了下来。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我、我……我听二爷的。”
“那就滚,给我马上滚。”田二用手指了指门外。
老丫头搓着手,点头哈腰,一边应承着,一边向后退去,嘴里咕咕哝哝的,声音像蚊子哼,也不知在嘀咕什么。小莲这时叫了一声:“站住!”接着又说,“你走我就死,连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
轰的一声响,仿佛一声炸雷,田二蒙了,老丫头也蒙了。过了片刻,田二首先回过神来,操起茶盏就朝老丫头砸过去。只听砰的一声响,小莲倒了下去,头上鲜血直流。原来就在茶盏砸出的一刹那,她挡在了老丫头的面前。田二一下子傻了,跑过去抱住小莲,一边大喊着请大夫,一边一迭声地唤着小祖宗,那副模样比茶盏砸在他自己头上还要痛。老丫头一看这情景,吓得早已六神无主,茫然地站了一会,等到大夫来了,便转身想走。
“你去哪?”田二这时抬起眼睛盯着他。
“我走,我马上走。”老丫头唯唯诺诺地赔着小心。
田二眼里冒着火:“你敢走?你走我就剁了你。”
此后没多久,老丫头便成了田二的女婿。至于小莲肚子里的孩子,那是压根儿没有的事。等田二知道上当了,但木已成舟,生米煮成了熟饭,也无可奈何。不过,这个女婿他也没找错。虽然老丫头出身贫贱,但做生意是把好手。尤其是头脑灵活,兢兢业业,把个茶馆盘弄得风生水起,倒省了田二许多事。这样一来,人们都说还是田家的小姐有眼光,不光找了个好丈夫,还找了个好当家。
日本人打进五湖后,田二悲愤难抑,整天喝了酒便骂骂咧咧。小莲怕他惹事便把他送回了乡下老家,自己也带着儿女一起回乡照料父亲。佛照楼茶馆的生意便由老丫头独自打理。虽然老丫头如今已成了沈老板,但他依然不改过去的禀性,凡事谨慎处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日本人来后,他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然而,越怕事越来事。昨天,元队长找到他时他就知道不妙了,整整一夜没有睡安生,心里害怕极了,尽管他还不知道下边将发生什么事。不过,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这些年,他虽经历过不少事,但从来没有一件像眼下这样棘手的,而且身边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沈老板只有暗自祈祷,求老天保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