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汽车在当天下午四时左右便抵达了县府。上午,省署正式通知日本驻省商务代办,五湖方面已决定无条件放人。然后,代办便电达丰岩大远东探矿公司。再然后,该公司便与五湖县府就具体细节进行了磋商,并约定接人时间为当天下午。大远东公司董事长尾崎一郎在事发不久,为了向省署施加压力,已亲赴省城交涉,此时人尚在省城未归。按照他的意见,接人的事最好等他回去后再做安排。他在电话里说,他已买好船票,明日即可赶回。但性急的高田等不及了,擅自决定当天下午就去五湖接人。中午吃过饭,他就迫不及待地催促上路了。

按汽车的正常时速,丰岩至五湖一般两个多小时即可到达。可上路不久,天就下起雨来,加上多是山路,路况不佳,高田他们到达五湖时,便比原计划晚了一个多小时。

交人地点就设在县府会议室里,朱四和一些官员早已等候在那里了。一直在关注这件事的几家报纸也派出了访员。有人曾向朱四建议,此事不宜声张,还是悄悄了结为好。但朱四不知出于何种想法,居然置之不理,就连那些无孔不入的报纸访员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便顺利地进入了会场。但细心的人可能注意到了,吴仲荣和马老五不知什么原因都没有出席。仪式临时指派县教育局长——一个迂腐的老好人——出面主持。藤原江被从关押处带到了会议室。在得知即将获释的消息时,他起先还将信将疑,及至看到高田一行后,他那多日来担惊受怕的带着病态的苍白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意。

交接仪式进行得简短而压抑。主持人无精打采地咕噜了几句之后,就请朱四发言。朱四简述了事情的过程,他说这是一场误会,发生这样的事,作为一县之长,他负有不可推卸之责任,所幸并无人员伤亡,现遵省长之训示,将藤原先生平安地交给日方,并诚挚期望今后不再发生此类事件。朱四讲完后,藤原江被安排发言。他显得意外地兴奋,尖细的嗓子像小公鸡叫似的咯咯了一阵,那极快的吐字速度、亢奋的节奏,以及颠来倒去的话语,让听者都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为自己的清白做了辩解,并对自己的可疑行为进行了含糊其词的开脱。他说发生这样的事是不幸的、令人遗憾的,但对结果表示欣慰。他还公正地说明,在关押期间,他受到了良好的待遇,对此五湖方面无可指责。

最后发言的是高田利雄。他的讲话,通过藤原江的翻译,成了那天交接会上最让人反感的一幕。事后,几位访员在报道中都不约而同地使用了“傲慢狂妄”“目中无人”这类字眼。高田在发言中大谈所谓的中日亲善,主张由日本来帮助中国觉醒、改革,“使贫弱的支那友邦在唇齿相依的日本帝国的帮助下,逐渐强大,走向共荣”。他还滔滔不绝地宣称,他们来中国探矿完全是出于无私的友谊,那些敌视行为理应受到最强烈的谴责和制裁。他的这些言论实际上都是日本国内某些政治家的陈词滥调,令人难以卒闻。朱四几次示意主持人打断他的谈话,但那位早已不知所措的教育局长显然不得要领。无可奈何之下,朱四只好瞅准机会站起来。他已顾不上起码的礼节以及高田明显的不满,果断地打断了这位感觉良好的日本教授的夸夸其谈。“诸位,”他宣布,“时间已经不早了,今天就到此结束,感谢诸位的光临。”访员们端起照相机砰砰地照了一通,接着仪式就结束了。

人们陆续散去后,高田等人便跟随有关人员来到另一个房间,他们在那里做了短暂的纯属手续性的逗留。跟随高田前来的共有三人,除了司机一直留在车内,还有两个身材粗壮、面无表情的保镖。他们和藤原江一起收点了被自卫团缴获的器材、手枪,以及照片、图纸等。高田对所有东西丝毫未少地得到归还,显然感到挺高兴,以至于把刚才朱四打断他的话所引起的不快也丢到了脑后。

“你的,很好。”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了一句,冷漠的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得意的笑容。接着他又用日语说,“县长先生,我很欣赏你的做法,这件事足见你的诚意。”他还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支那人,可是这样的人太少太少了。”

朱四微笑着把一张清单递到高田面前让他签字。

“但是,”他用日语说,“高田先生,我并不喜欢你这样的日本人。因为像你这样的人如果多了,并不是一件好事。另外我想说明的是,我这样做只是奉命行事,而不是出于我的本意。”

高田手中的笔停在了空中。他蓦地抬起头,与朱四的目光相视了片刻,突然哈哈笑起来。

“朱先生,我欣赏你的坦率。”他低下头去,动作有些做作地在清单上签了字,然后傲慢地仰起脸,目光直直地瞅着朱四。他说:“我听说,朱先生去日本留过学,是吗?”

“是的。”

“啊,受过帝国文化的熏陶,到底不一样啊。”

“是吗?”朱四脸上浮起了一片浅浅的微笑。他说:“高田先生,我听说你是一个学识渊博的教授,总不至于连起码的历史都不清楚吧?中国历来是日本的文化母国,这一点,你们日本许多学者也不否认。新石器时代的情况,以及徐福止王不来的传说,我们就不去说它了,仅有文字可考的记载,就表明从汉光武帝时起,日本便开始源源不断地接受来自中国的文明,包括文字和生产知识。”接着他又随口谈到晋代王仁东渡,日本派出遣隋使、遣唐使,包括僧侣、佛教之间的交往等事实。朱四慢条斯理、不急不躁地说着,但绵中藏针,字字千钧。“我想,高田先生一定比我懂得更多,”他最后用很谦虚的口吻说,“鄙人才疏学浅,对历史只是略知皮毛,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不对之处,还望高田先生多多指教啊。”

高田被他一阵抢白,脸上像降了霜似的难看起来,但一时又找不出有力的反驳,只好恶狠狠地用一种威胁的口气说:“朱先生,你们中国有句古语,叫作识时务者为俊杰,朱先生不会不懂得这句话的意思吧?”

朱四笑了笑。

“高田先生,”他说,“中国还有一句老话,我想你也一定知道,叫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朱四摊了摊手,“不过随便说说而已。”

“哼,那就走着瞧吧!”

高田掏出怀表看了看,然后气呼呼地带着人钻进了汽车。尽管雨下得很大,县府门口仍然围着不少人,一些知情的老百姓远远地站在大雨中,目光中充满了无言的愤怒。汽车在茫茫雨雾中轰轰地发动了,飞旋的车轮把泥水高高地甩起,接着汽车撅了撅屁股,便神气活现地开走了。

朱四站在县府的门阶上,直到引擎声完全消失了,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天色开始暗淡下来,雨越下越大。四周腾起的白色雨雾迷蒙而喧嚣,屋檐下的滴水声像击鼓似的哗哗响成一片,整个天地都恍若置身于一片神秘的喧哗与**之中。

朱四久久地站着,任凭充满寒意的雨水飘打在脸上。在逐渐暗下去的光影里,他的表情显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