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谁?许道华口中的她,唐立自然明白。犹豫不决的心又开始作祟,这一秒中他想了许多,来回否定与肯定中一直未给出答案。

许道华似乎并不在意唐立的回答,而是盯着紧闭的审讯室大门出神。他来之前有想过用很多种方式与秦小华周旋。可是当他走进审讯室,看见他的第一眼,他本能得想要用最最激烈的那种。

尽管没问出什么,但无疑他的审问是成功的,一直从不表达自我感情的秦小华,今天终于有了如此强烈的情绪。所以他向唐立提出建议,让她来试试。然而他的心里也没有底,如果秦小华的反应更大了呢?这于公来说是好事,可于私来说却是件非常头痛的事。

正在唐立与许道华两人各自怀着小心思的时候,另一个同事突然拿着手机跑过来,说是王翰的电话,要唐立立即接听。

唐立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一看,原来没电了。于是接过手机喂了一声,立即传出王翰的吼声,“唐队,你快来医院。”

还没来得及询问,手机已经挂断。唐立拿着手机想要再打回去,身后的许道华伸手搭上他的肩,“王翰是个慢热的人,你还是直接去医院。”

唐立点点头,刚向前走几步又回头,“真不好意思许局,我这有事儿就不送你。至于你刚才提的建议容我再考虑一下。”

许道华摆摆手,“和我不用客气。只是,若你接受了我的建议,我要在场。”

看着许道华说得如此坚持,唐立再次点头,这次走地很快,一会便不见他的身影。一旁的警察刚想送许道华离开,却听他说道:“把门打开,让我进去再和他聊聊。”

这下可让留下的小警员为难了。按官职许道华仍是局长,他的命令是该听,可是如今这个案子由唐立全权负责,没有他的命令,不能随意与嫌疑人接近。

“许局……你刚才也见到了,秦小华才发疯,您若进去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对上级不好交代啊。”小警员说话战战兢兢,生怕哪一个字触犯了领导,那他的职业生涯算是到了头。

没想到许道华不仅没生气,反倒安慰起来,“让你为难了。不用担心,这是本职份内的职责。这样,让我去监控室里看着,不与他接触,应该没事了吧?”

这么善解人意的大领导,小警员有些受宠若惊,赶紧点头,“可以,当然可以。您请进。”这边说着,就把监控室的门打开。

走进监控室的许道华坐在了椅子上,瞅了眼大玻璃镜子里的秦小华,便转头随口问道:“他被抓到以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是啊,一直没有改变过姿势。也就您进去后,他才动有情绪变化。不愧是老领导,就是厉害。”小警员聊天的时候,也不忘拍拍领导的马屁。

“哈哈。”许道华笑了两声,“你叫什么名字?”

小警员一听,脸色略有激动,“我叫余刚。”

“余刚,不错,是个好警员。好了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坐会儿,一会自己走。”

余刚扭头看着恢复僵硬姿势的秦小华,再三考虑后对着许道华行了个礼,“好的,有需要请随时叫我。”

待他离开,许道华慢慢起身,来到玻璃面前,几秒钟后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敲了几个,听起来很有节奏。不过监控室里是被隔音的,因此对面的秦小华并没有任何反应。

叹了口气,许道华整理好衣服,开门离开了监控室。谁也未曾想到秦小华突然抬头咧嘴一笑,又立即恢复成原先模样,动作像在一瞬间完成,来不及让人好好回味。

一路急赶,终于来到医院的唐立,正好看见王翰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什么情况?”唐立双手叉腰,喘着粗气,却不见王翰回复。

“到底怎么了,你说话。”等了一会仍不见王翰的反应,唐立有些急躁,不曾想,硬汉一般的王翰竟然红了眼圈。

“林月宜出什么事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唐立的心里升起,“没抢救成功?”他的声音放的很轻,试探性地问着。

王翰摇摇头又点头。“还在抢救中。不过医生已经出来提前通知,林月宜失血过多,可能保不住性命。”

“不是还有希望吗?别放弃。”尽管嘴上如此说,终究没有底气,说出来的话,不像是安慰别人,而是在骗自己。

两人在急诊大厅没等多久,医生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们的时候摇了摇头,“见最后一面。”

王翰冲进去,只见林月宜虚弱地躺在病**,半睁着眼看向天花板。

心里的话在等待的时候已存满腹,却在见到的时候,全化为一个眼神与沉默。如果可以,就这样静静的在旁边陪伴也是一种幸福,这便是王翰最最想说的话,可却无法说出口。

“王警官,谢谢你。”林月宜看着王翰,眼里承载着情绪不可言语,“有样东西要给你。”

林月宜吃力地伸了手,指着病房里的某处,“衣服口袋里的手机请帮我拿过来。”

王翰从林月宜的衣服里翻出手机,递给她,却见她指着自己点点头。“手机送我?”

“嗯。”林月宜的声音很低很柔。

王翰刚想拒绝,却见林月宜招手希望两人靠近一些。他试着将身体贴近她,也许是没得到肯定,也许是心里作祟。待他回过神来,他与她的距离只差一个抬头。

当林月宜倾身用尽全身力气完成这个抬头的动作,她终于微笑着带着满足地闭上眼睛。这双大眼睛从此再无法看到面前这个愿意为她流泪的,男人的脸。

唐立悄悄地先行离开,独自坐回大厅,本想抽根烟,却被人阻止。

“医院里禁烟。”

唐立抬头,竟然是胡棑。“好巧,胡医生。”

胡棑坐到唐立身边,“也不算巧,我只是听说今天急诊被送来两个病人都有警察随行,看起来是重要案子。所以猜测你有可能在这里。我就过来试试。”

“找我可以直接打电话。”不需要这么特意。

“嗯,有想过,但不知道如何开口。还是面对面说比较好。”

“心理医生的职业习惯。”唐立在心里为他补充。

“杨婧案子的嫌疑人已经被抓获,目前正在审问中,放心吧,我们会给她一个交代。”

“那就好,谢谢你们。”两人简单对话后,似乎再无话题。胡棑站起身,准备离开。

唐立突然叫住他,“胡医生……你最近瘦多了。”

胡棑苦笑,“再见到她时,总得让自己变得更帅一些。”

哑然失笑。男人的理性到底是在得到时显现还是在失去时丧失?

看到王翰从病房里出来,唐立起身迎着他,并未多话。倒是王翰看起来恢复的迅速,“唐队,再让我审一次罗宁吧。”

确定不会感情用事?此次除了秦小华,还有罗宁、关秀琴、田阳及其他几个房客都被带回了公安局里。因为秦小华的特殊性,也只有罗宁被提审。其他几个人他们还没进行审讯的阶段。

“罗宁再交给我审可以吗?”明知自己已犯了警察大忌,感情用事,王翰还是坚持,”放心唐队,我以自己的党徽宣示,绝不徇私枉法。”

唐立不作声,与他对视。“我相信你。”

两人回局里的路上,唐立特意坐在了副驾。他只是觉得王翰的平静有些奇怪但又理所应当。毕竟与林月宜只是初识,若谈感情还不至于到了无法割舍的地步。

不过自己是男人也非常清楚,时间的长短不是感情深浅的依据,也许一个眼神或动作对方就入了心里,而一旦入了心,那便是一生。

“林月宜最后给你说了什么?”问这句倒不是因为好奇,只是唐立实在没话可说,本就寡言的王翰,此时的脸上更是死灰一片,车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弄得他直喘不过气来。

王翰打了个左转弯灯,待车子安全转过路口,他才缓缓开口,“没说什么。”

“嗯……”那就算了。谁知王翰紧跟着说道:“只是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难道是证物?

“唐队,这是林月宜在临走之际送给我的,能不能不上交?”其实在说此话之前,王翰的心里一直在纠结要不要把林月宜送给他的东西呈上去。按规定这算是嫌疑人的物证,可是于私,他希望能有所保留她的遗物。

“王翰,你别让我为难。”唐立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此时正值夜宵时间,街道两边占满了小车小贩,但是排队等候的人依然堵在大街中心。

王翰没有按喇叭,车子随着人群缓缓而行。泛着油香的烧烤伴着臭豆腐的特殊香味,弥漫在车里。

“去吃个夜宵?”唐立突然提议。自从姚兰被害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顺子私房菜馆”,也不知道顺子如今过的如何。原本姚姐离开后,照顾顺子更是应该,大家却因为没有抓到嫌疑人而总觉得无颜面对,也算是他们的一种逃避吧。“正好看看顺子。”

“顺子关了菜馆。”王翰望向车窗外,寻找着街边可以停车的空档,“我们就在这里吃吧。”

唐立嗯了一声,不再作声,心里却是愧疚。对其他同事来说,他与姚兰和顺子的关系最为亲密,如今顺子的事他竟然一无所知,别人如何评价暂且不论,他第一个不能原谅自己。

最近,诸如这样的事似乎常有,想要兼顾所有,却在不知不觉中忽略了所有。

“来来来,你的10串烧鸡翅。”

“老板,我的50个羊肉串什么样还没好吗?”

“好嘞,马上就来。”

从车子里出来,路边的一家烧烤摊子飘出的香味与别家不同,透着一股子让人欲罢不能的**,闻着香味便控制不住脚步跟着走。

唐立听着刚刚那几声吆喝,似觉耳熟,“王翰,有没有觉得这声音哪里听过。”

王翰看看他,又望向那处烧烤摊,眼神意味深长。“就吃这家吧。”

待两人走到近处,正忙的热火的老板头都未抬,开口便问:“两位要点些什么?50串以上有优惠啊。”

……

“顺子。”

正在烧烤架上熟练翻动的手瞬间顿住。顺子抬头看着面前两人,脸上刻意的笑容仍保持在嘴角弯度,“唐队,王哥。”

这种区别化的称呼让三个人显得尴尬。好在夜色自有它的美。

“你怎么在这里?”最近自己的智商像真是不够使用,唐立为自己问了这样一个蠢问题有些犯难。

王翰却接过了话。“顺子在这里更受欢迎。”

嗯。顺子也不接话,低头继续手上的翻动,抓起旁边佐料,一个横扫,呲啦一声泛着油香味的烟雾缓缓而起。

“给我们来20串羊肉。”王翰拉着唐立来到一旁的空桌上坐下。

“你怎么知道顺子在这里?”唐立转头看着周围桌上的男女,食欲满满。

王翰笑笑,“我也是偶然听人说这里有一家烧烤店味道特别好,老板虽然才做不久,但为人实在,不仅积累了很多老客,个个都夸回味无穷。”

唐立点头。此时顺子一手拿着近50串的羊肉串,一手拿着两瓶啤酒走过来,放在桌子上时与简易的桌面轻碰出嘭的响声。

“这是我另外送给两位老哥的,你们慢用,我先招待其他客人,一会过来陪你们喝两杯。”

唐立点头笑着说好。等顺子走后,王翰给两人各倒了杯酒,拿着一串羊肉摆在鼻子下面嗅了嗅,闭着眼摇着头,“顺子这手艺真是好。”

唐立拿起一串一口将半份的羊肉吞下,抬手擦擦嘴角的油渍,“还是那个味儿,却不是那个人。”

“谁经历了那事都会改变。”王翰深有感触。经过林月宜这件事,让他突然想得通透。他与林月宜看似两类人,其实是一种人,内心执着,始终坚守“坚持到底”的信念。却不懂得坚持的意义在于什么。

这也许是他被林月宜快速吸引的原因。不问结果,只要拥有。若要结果,也一定要给结果一个仪式。

“嗯。林月宜给了你什么?”唐立一口气喝空杯中的酒,抿抿嘴,“好久没喝,竟然发现这东西也没什么好味道啊。”

王翰苦笑,“唐队,你这样如何让人喜欢你?人难得糊涂不好吗?”

“好,怎么不好?自欺欺人当然好,就像林月宜,就像你,就像顺子。”就像我。最后一个我字唐立放在了心里,若是说教,还是把自己放于高处吧。

“唐队还是那么爱说教啊。”顺子站在两人身后笑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唐立抬头的时候,恍惚看见顺子的笑里带着把刀。

“我们抓到了杀害姚兰的嫌疑人。”原以为顺子会有一些激烈的反应,然而出乎意料的顺子显得很平静。

“他认罪了?”顺子坐在唐立与王翰两人之间,拿起桌上王翰一口未动的酒杯,一饮而尽。

王翰又给他倒了一杯,递过去一串羊肉。“没认。”

顺子呲牙只接过酒杯,“我妈要是在肯定得骂你,谁都知道我酒量差。”

一旁的唐立伸手接过王翰的肉串,“姚姐要是在,肯定得打你,谁都知道她最厌恶的就是烧烤。”

哈哈哈。三人同时大笑,惹得周围人侧目。

唐立起身,拍拍身上的污渍,摇摇头。“这衣服真贵,花了我好几个月的工资。本来还挺珍惜,现在也没有了当时呵护的心意。回吧。”

王翰也起身,拍拍顺子的肩膀,“好好做生意,好好做自己。”

“想吃夜宵就来这里。”顺子将啤酒瓶里剩下的再次饮尽,拿着空瓶子向两人致敬。

待两人回到车内,唐立再次发问:“林月宜给了你什么?”

王翰从怀里掏出一个粉色硬物,“手机。”不等唐立询问,他继续补充,“有密码,但应该不难猜出。里面的内容我还没有看。不过……应该和案件有关。”

“嗯,看吧。”唐立闭眼。

王翰轻声说了句“谢谢”,在屏幕上输入几个数字,只听哗一声屏幕解锁亮了。他苦笑着自语,“真是傻女人。”

手机里应用程序并不多,只是一些简单常用的生活、旅游、音乐类的APP。在当下网络世界里没有社交与游戏软件,真不知是一股清流,还是一枚奇葩。

“看照片和视频。”唐立给出意见。

手机照片里与林月宜家的照片墙上的内容基本符合,并无特别。视频也有10段左右,打开一看,内容基本是一些关于生活的片段:和小猫你追我赶的游戏;和楼下花园里的孩子们玩躲猫猫的游戏;还有在空无一人的家里,她自言自语的自拍。

“看出点头绪没有?有什么特别意义吗”王翰指着这段自拍,扭头问向唐立。林月宜给自己手机,必有用意,可……这些代表什么,他完全不明白。

“事情别想复杂。林月宜也是个简单的女人,不会用复杂的方式传递你信息。”

确如唐立所说,王翰将手机重新翻遍,在一份内在文档里保存着一段录音:

“罗宁,你为什么要帮着那人绑架鲍娜娜?”

“不为什么,我欠着这条命。”

“他到底是谁?”

“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女人。”

她重要还是我重要?为她,你让我为她处理几十年前的账号,不惜偷走公司账务记录;为了她,你让我挪用公司账款给一些无出处的公司打钱;为了她,不惜花大笔巨款买通媒体,只为让她得到一个好听的名头?

……

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