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龙咏诚返回昌乐县,在龙河湾过年,初三回贺家庄中学,葛校长已经住进院儿里的北京平,他借给葛校长拜年的时候跟葛校长说借职业教育学校的130跑趟凤城,把家搬了。葛校长热情地说:“没问题,时间你定,告诉我我安排。”初八那天,龙咏诚把家搬到凤城,住进了莲池小区,他家楼门口跟莲池高中大门对门儿。莲池高中校内有个托儿所,就在学校教学楼后身儿加盖的二层楼一层西头三间,上下班很方便。

新学期开学,睿馨也上班了,跟左小红同在高二政治教研组,她二人三观相投,脾气契合,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龙咏诚每到星期天只要学校没什么事就跑去铁路楼小区,他去那里主要是为了帮助陆伯伯圆他的梦,当初毕竟答应过陆伯伯给人家写材料、跑党籍问题。

去年,陆伯伯还参加过北京铁路局天津分局老干部、老战士大会,他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终于明白孙蔓茹为啥进门不惜余力地帮他争取党籍了,如果按照自己是1947年的党籍,那就是老干部。老干部开会坐前排,照相坐沙发椅,而现在按照自己1953年二次入党算党籍,只能算老战士,老战士开会做后边,照相得站着;估摸着会餐都差俩菜,那成色差得忒远。所以打从天津开会回来以后,他才真正用心使劲跑自己的党籍问题了,不像以前恁有一搭没一搭不当回事了。

开始,龙咏诚跑铁路楼,睿馨没事儿也跟上,反正也是坐龙咏诚的“二等座”。她去铁路楼是为看望两位老人,毕竟三年前生孩子是在这里做的月子。谁知去了两次睿馨就发现妈烦气飞飞,她回家来跟龙咏诚念叨说妈好像不喜欢小孩儿。

龙咏诚笑道:“怎么可能呢?当年人家孙蔓茹是北京右安门外东三条幼儿园的园长,当选了北京市丰台区、市文教系统先进工作者,还参加过北京市群英会,在人民大会堂吃过西餐呢。”

“那是工作,这跟生活和性格是两码事,”睿馨笑道,“你要不信,下次你带孩子去铁路楼,留点神看看。”

又一个礼拜天,正赶上睿馨值班,龙咏诚自己带上飞飞去铁路楼,儿子跳下车子跑上三楼,一边喊爷爷一边用脚踢门。

屋里传来孙蔓茹的喊叫声:“快开门去吧,你孙子造反来咧。我的妈亲戚——”

接着,屋里是陆伯伯的笑声和脚步声:“我孙子来咧?别急别急——爷爷给你开门。”开门后只看见飞飞身后的龙咏诚,笑着问道,“小飞飞他妈咋没来吔?”

龙咏诚:“今儿个睿馨值班。”

正对门口的西屋**,孙蔓茹从**挣扎着起身,一手拄着床沿扭过头惊叹道:“喔叻哏参的,孙猴子造反来咧,他妈没来,这可咋整哎——”

陆伯笑道:“哪让你管人家叫孙猴子呢,那还不得你这个观音菩萨亲自上阵镇着他?”

飞飞进门直奔东屋阳台,先扒着窗户把窗外小花园树上的鸟儿轰走,接着窜回西屋,撅着屁股拽出他奶奶床下的“百宝箱”,稀里哗啦地翻找箱子里的宝贝,无非是改锥、老虎钳、扳手之类的工具,终于发现箱子里边的一把小铁铲,立刻举着小铲再次冲到东屋阳台上,用铲刀在花盆里挖起来……孙蔓茹一边紧跟在飞飞屁股后头跑东跑西,一边喊叫着:“你别跑,别跑,看跌溜——”终于把飞飞摁在阳台上,骂道:“我让你个小犊子儿跑,说,还跑不跑?”转眼间,飞飞已经挣脱开她的手,又朝西屋跑去。“你个猴崽子,草你妈的!”孙蔓茹笑着骂着再次向西屋追过去——没承想在西屋门口跟往回跑的飞飞撞了个满怀,把小飞撞了个屁股蹲儿。飞飞一骨碌爬起来,手举着一把一拃多长的生铁宝剑再次向东屋阳台冲过去,边跑边喊叫着:“杀、杀呀——”

龙咏诚站在陆伯伯的床边看着妈笑道:“妈,你别追他了,越管他他折腾得越邪乎。”

陆伯点着头:“可不是咋的,小孩子都是人来疯儿。”

孙蔓茹用手掌抹抹脑门儿上的细汗,笑道:“这小犊子玩意儿,我说龙飞,下回别上我家来咧。”

飞飞一边用宝剑吭哧瘪肚地挖土一边喃喃自语道:“不来就不来,我妈本来就说不让我来的。”

孙蔓茹笑道:“啥也不怪,都怪你爸给你起名字起坏咧,飞飞、飞飞,成天到晚地飞呀飞的,这回可好,想逮都逮不着咧。”

“是你不会带孩子呗,还赖人家起名字起得不好。”陆伯伯看着孙子笑着说,说完扭头看看孙蔓茹轻声说:“你带小飞上当院儿小广场上玩一会儿去,我跟咏诚说会儿话,中啊?”

“中——”飞飞把小宝剑往阳台上一扔,起身跑到孙蔓茹身边拉着奶奶的手:“奶呀,带我出去玩儿。”

孙蔓茹甩开飞飞的手:“刚才玩儿土的手,埋汰不埋汰,我嫌你忒腌臜。”说着转身走到门厅转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冲冲手,擦擦干,又对着镜子照照,用手指整整额前的刘海,这才走到门口:“走,上小广场去待一会儿,可有一宗啊,不许瞎折腾。”

在阳台口处发愣的飞飞这才笑着喊道:“中,玩儿去喽。”举着宝剑边喊边跑向门口,在门口被他奶截住,夺过宝剑,放回西屋床下的百宝箱,回来,这才开门带着龙飞出门去了。

龙咏诚在他身后叮嘱道:“飞飞,听你奶的话。”龙飞留下一声“好嘞,玩去喽——”没影了。

龙咏诚坐在阳台门口里靠西墙的三斗桌前,桌上放一个学生作业本,下边是一叠信纸,小学生的作业本是陆伯伯以前写的回忆材料,下面的信笺是龙咏诚回莲池高中,欻空儿整理、誊写好的材料。

陆伯坐在对面的简易沙发上,两眼放光盯着龙咏诚手里的纸笔,因为那些材料关系着他的政治生命。他听龙咏诚念了一遍整理好的当年跟潘国华二人在小山打鬼子的经过,这份材料是以陆少晨第一人称书写的回忆杀敌过程,比凤城晚报纪念特刊上的回忆录写得更简洁。龙咏诚运用这些材料目的是把陆少晨跟潘国华联系起来,二人组成凤城工人抗日小分队,潘国华任队长。他们二人打鬼子是有组织的行动,在冀东敌工部的领导下。陆伯伯听了龙咏诚写的材料,心里感觉豁亮了许多,兴奋地说:“好,忒好,就是这样的。”

龙咏诚说:“我誊写了两份,您拿一份去送给潘国华看看,我写的这份材料跟上次他叫人写的那份没太大的出入,就是说明了你们的行动由八路军冀东敌工部领导。如果他没有异议,咱下一步就请他出一份证明。证明你俩一块打鬼子是按照冀东敌工部的指示干的,这就能证明你在1945年之前就参加了革命工作。下一步咱再考虑你的党籍问题。”

“对对。”陆少晨想了想点点,“其实本来就是恁回事,我们潘家峪出来的人哪不仇恨日本鬼子呀?见了那些畜生恨不能把他们抽筋剥皮,可是再恨日本人也不敢自己个儿提溜着宰猪刀上小山市场攮鬼子去呀,是潘国华,他那天拿着一把独子撅来找我……”

龙咏诚:“啥独子撅?”

“那时候八路军一种自己造的手枪。”陆少晨解释道,“那时候,我俩到一块儿唠嗑儿一说起潘家峪的往事我们心里那个恨哪——有一回,他跟我说等他请示请示,上级要是同意了就会给他一把枪,还说让我先预备一把宰猪刀,后来就有了小山市场打鬼子那事。”

龙咏诚忽然想起当初大伯龙作林说过的教训,忙问道:“当年您跟潘国华打鬼子的时候,还有没有别人参加行动?”

陆少晨摇着脑袋:“没有,就我俩,国华就偷偷儿地拉上我去的,那时候,这事儿还敢让别人知道?透漏一丁点儿风声我俩都得苶嘟了。”

龙咏诚:“那你后来入党也只有潘国华一个人知道嘛?”

陆少晨抬头看着房顶回忆着说:“国华跟我说过还有一个姓党的人,这个姓少有,所以就记得忒清楚。”

龙咏诚:“姓党的?叫党什么?”

“知不道。”陆少晨摇着头说,“我就听国华说过他跟那个姓党的俩人做我的入党介绍人,那个姓党的人好像是国华的上级。后来,我在凤城城东大八里庄还真见过一回那个姓党的……喔——我想起来了,1946年年底冀东城工部端大八里庄鬼子留下的那个炮楼,我还带着城工部的大领导上昌乐县找你大老爹去过呢。”

“啊——”龙咏诚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咋回事,1946年……你们上昌乐县去找过我大爹?”

陆少晨边回忆边讲述事情的经过:“凤城城东有个大八里庄,当初日本鬼子驻屯军在那儿修了个挺大的炮楼子。日本投降以后,国民党军队接收了那炮楼,后来传出风声,说当初接手之前日本鬼子在那儿储存了不少武器弹药,都是好家伙,听说还有一门迫击炮。冀东城工部得知这个信儿,就想把那炮楼端了、搞到那批武器。当然不可能强攻,只能智取。冀东城工部经过侦查,了解到驻扎在炮楼里头有个叫郝连章的,是潘家峪人。进一步打听,说郝连章原先在你大老爹手下当连长,在抗日战争时期跟着你大爹给八路军办过事,还一块儿去过冀东根据地。他们还打听到,头年过年之前,龙作林团长因为跟重庆来的接收大员闹翻了脸、解甲归田回昌乐老家去了,郝连章也就回凤城被安排在了大八里庄炮楼。

冀东城工部汇总了情况,制定了行动计划,想找来龙团长,通过他联系郝连章,里应外合端掉大八里庄的炮楼。有一天,潘国华偷偷找到我,问我是不是认得一个叫龙作林的国民党团长。我说是认得,我认识龙作林的时候他还是个营长。潘国华问我说那个龙营长哪儿人?我说听他说是东边昌乐县龙家河人。潘国华说中咧,这两天你别出门,过两天找你有点事。”

龙咏诚问道:“你怎么认识我大爹呀?那时候他是国民党营长,他带着部队跟日本人打仗么?”

陆少晨:“那时候你大爹跟八路军游击队一样儿,很少正面跟日本鬼子交火,他们在海沿儿上跟日本鬼子周旋。有时经过凤城买些军需品给北山游击队那边送去,遵化、迁安一带山里让日本鬼子扫**整成了无人区,八路军游击队忒困难哪。你大爹来凤城买东西就得逛小山,那个人特别好交往,我那时候在小山跤场打杂,一来二去我们就认识了。”接下来陆少晨又开始接前边的话头说道:“第二个潘国华果然带来一个冀东城工部的大干部,让我带着那人上昌乐县龙家河去找你大老爹。我俩到了那儿,大干部在村口等着,我进村打听,归齐你大爹是龙家河人不假,可是老家村里早没人了。你大爹举家迁往了铁道南龙河湾村,我俩打听着找到龙河湾村,我和你大爹从村里找到村北马圈,城工部的大干部就跟你大爹接上了头。该咋说咋说,你大爹那人真仗义,他连家都没回,也没给家里送信儿,当即跟着我们赶到县城,从昌乐车站坐火车返回了凤城。第二天早晨,又让我带着你大爹和那个姓党的人到大八里庄跟那个郝连章接上了头。接上头以后,我就没事了。没过几天就听说大八里那炮楼让冀东城工部来了个卷包儿会,连那个郝连章都起了义,跟着城工部进了山。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冀东城工部的大干部就是吴远平,就是现在市长吴复之他爸,我就见过人家那一面。”

龙咏诚:“那个市长他爸,他叫——啥来着?”

“市长他爸叫吴远平,人家恁大的干部,他家大门朝那边咱都知不道。共产党里头我就认得一个潘国华,我只有找他,他让我再入一次党我只好又入了一次。就这还拿他当活菩萨供着。凤城地震那年市长他爸也死了,大八里庄端炮楼这事更是死无对证了。”

龙咏诚顿时哑火了,沉默了一会儿又不甘心地说:“那不中,我觉着您既然对革命做过贡献,在历史上总会留下痕迹,不是还有个姓党的领导吗?还有,您在迁安城工部根据地审查那两个月,在历史上和档案里保不齐也会有记载。还有,那个潘国华咋能恁说呢?”

陆少晨:“想想也难为他,以前,他家是潘家峪最大的大地主,虽然他家十八口人也被日本鬼子杀光了,还把他家烧成一片焦土,但是他总不敢往深里说潘家峪惨案那事。再者说他在钢铁厂当恁大的领导也真不容易。”

龙咏诚:“那他在您这件事上也忒不仁义。”

“啥仁义不仁义的,人,哪不是为自保呐。”陆少晨接着又说起端炮楼那事的后话,“大八里庄炮楼被冀东城工部连锅儿端的消息在凤城风风了好些日子,我也跟着痛快了好一阵子,在这段时间我几次找国华问他入党的事:“国华,你说我是不是应当够标准了呀?”

陆少晨不知道,潘国华那阵子有点烦气他,上回他冒冒失失跑小山拉着他去杀鬼子,事后自己被党组织好一顿尅,送到冀东敌工部学习、反省了一个多月;这回,这个陆少晨帮助组织联系到龙作林,好像端大八里庄炮楼就立了多大功劳似的,还没完没了地提入党的事。潘国华越想越生气,可是又没办法,指不定啥时候还用得着这家伙,就应付道:“那——加入组织没那么简单,还得考察呢,有积极性是好的。”

陆少晨着急地说道:“还得考察?小山打鬼子我往前冲,这回端大八里庄炮楼……”

潘国华严肃地说:“加入我们那组织,要求忒严呐,得有人介绍,还得填表,宣誓……”

一句话把陆少晨说蔫儿了,他发愁了:“这不是……我不认识字,不是有你么?正好干事儿都是咱人一块儿,你给说说呗。”

潘国华:“中,我找上级组织汇报一下,然后给你回信。”

后来,陆少晨又找他追问了两回,潘国华终于给他回话说:“中咧,批准了。”

陆少晨问道:“啥批准了?”

潘国华:“你入党的事批准了。”

“这么说我就跟你一样,是共产党了?”

“那咋可能呢,没恁简单。”潘国华笑道,“还得填表,审查,党组织开会讨论,宣誓才中。过程复杂得很呢。”

“喔叻哏参的……恁费事?那也挺好,明儿个上我那儿喝酒去,再叫上你那个朋友,他叫啥来着?”

“啥,你还准备敲锣打鼓咋的?”潘国华严肃地训斥道,“加入党组织这事儿是严肃的事情,不是你们小山摔跤场大张旗鼓张罗,越热闹越好,要保守党组织的秘密,随时准备为党组织牺牲、献身,就是不怕死。知道吧了?”

陆少晨笑着跟潘国华说:“不是,喝酒是因为我明儿个娶媳妇,你们不上我那儿喝喜酒去?”

潘国华知道陆少晨身边有个妞子,虽然说不上多俊但也是个挺招人稀罕的小丫头,就答应了。

陆少晨跟妞子的喜事办得挺热闹,喜酒也喝了,但是没几天出事了——大八里庄炮楼的事犯了。大八里庄炮楼被冀东城工部端了,共产党和郝连章没地儿找去,可是陆少晨好找哇,凤城局子里派了仨人到陆少晨家里把他叫来,核对无误,当天关进了开平大牢。

这消息传得贼快,第二个清儿早潘国华就得着消息,当天就蹽了北山里去了再没露面。

半个月以后,开平监狱来人,让陆少晨的媳妇妞子跟他去开平探监。妞子着急忙慌地抱上个被卧卷儿跟到来人上开平去探监。妞子到那儿一看,老爷们儿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的衣衫都让鞭子抽得开花了,两条腿肿得都浮囊了。妞子这儿哭成了个泪人儿,陆少晨却铁嘴钢牙说:“别哭咧,我这不是还活着呢么?放心,回去再熬个仨俩月的我就能回家去了。”最后又看看在一边监视的看守,嘱咐媳妇道:“潘家峪我姥家要是来人找我,你就跟他们说,头年郝连章的大舅哥上咱家里找我,让我带着他上八里庄炮楼找老郝有点事儿,都是潘家峪的老乡,帮这点忙算不得啥。这事儿,他们可以找郝连章对质,上潘家峪去找郝连章的大舅哥也中。至于是不是让郝连章和他大舅哥吃了落儿,我管不了那么多,反正打死我也就是这么档子事。”妞子把小被窝卷儿给了少晨哭哭啼啼回家了。

没几天儿,潘国华乘着夜色找上门来,妞子把陆少晨告诉她的话传给他。潘国华把陆少晨的话报告给组织,上级下来指示,沉住气,先别行动,等组织上把潘家峪那边安排妥当了再说。其实党组织得了信息,陆少晨在监狱里真是条汉子,他交代的人和事全都是无头案,且不说郝连章已经投靠了共产党,就是那潘家峪在日本时期就是八路军的堡垒村,到现在国民党还有胆量上那儿调查郝连章有没有一个大舅哥么?

一晃俩月,妞子去开平监狱探望陆少晨回来,跟潘国华说:“监狱那边说了,只要咱拿三百块现大洋,人家就放人。”

潘国华说:“三百块现大洋不是个小数目,我得向组织上报告。对了,少晨在里边挨打了没有?”

一句话把妞子问得掉了泪儿,说:“这前儿好了,开始那些日子让那帮子混蛋打得够呛,遭老劫咧。”

潘国华去了三天就返回来,说:“你别着急,组织上说了得想办法筹钱。”

从那以后潘国华时不时到妞子这儿来,安慰她、接济她。但是,妞子一个穷得连件儿没补丁的袄都没有,三百块现大洋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别说三百块现大洋,就是三块大洋她也没地儿找去呀。俩月以后到开平监狱探监,老爷们儿让她找潘国华说监狱长说了,两百块现大洋就中。她只好去找到潘国华,潘国华一听就乐了,说:“闹半天,敢情监狱长是他自己个儿要发财,这回好办了,咱就拿这两百块大洋吊着他。”

一晃儿三个月过去了,陆少晨又跟媳妇说:“现在只要凑上一百大洋就中了。”妞子回来把老爷们儿的话转给潘大哥。潘国华点点说:“中,我跟组织汇报去。”

但是没等到一百大洋拿回来,陆少晨却自己走出了监狱——凤城被入关的解放军包围得铁桶一般,平津战役已经打响了。

陆少晨回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潘国华又谈起自己党籍问题,潘国华给他的回话说:“平津战役打得这么邪乎,冀东城工部忙得跟啥似的,哪儿有时间管你这事儿?等着吧。”

陆少晨只好乖乖儿地等候,没几天等来的是被叫到城工部迁安根据地,在那儿又住了半个多月,无非是询问他的家庭情况、潘家峪大屠杀、小山跤场、潘国华、龙作林等人和事。可是从迁安回来以后又等半年多竟然没了下文。

解放了,陆少晨眼看着妞子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了,别的是瞎话,得想方设法找地儿上班,不上班就没钱,没钱拿啥养活老婆和孩子呢?

凤城最容易找的工作就是下煤窑,陆少晨下了煤窑。这一干就是两年多,成天到晚在巷道里撅着屁股挖煤,累个贼死,党籍的问题早就忘到爪哇国去了,偶尔见潘国华一面也总是忘记讨论党籍问题,每回都是事后才想起来还有这么档子事儿……

龙咏诚好奇地看着陆少晨问道:“陆伯伯,这老些年,党籍的事您就没找过吗?”

陆少晨叹了口气:“哎,这人没文化,真是不跟死了去,不是1953年潘国华指点我又入过一回党么,退休前一直按照1953年的党籍算,打从你妈到这儿,我才知道党籍是政治生命,1953年和1946年的党籍差恁大的成色,老干部和老战士……我这才想起来去找党籍,可是咋找,找哪去?两眼一抹儿黑,先找铁路工务段上,人家核实了好长时间回话说‘你的党籍没问题呀,我们查不出啥问题’,我又去找潘国华,国华就给我拉拉脸子说‘是那个孙蔓茹支使你来的吧?我就知道那娘们儿肯定不干好事,反革命家属、满脑子资产阶级思想,党籍的事儿好几十年以前的事,那还记着呀,找哪个二大伯问去呀?’一回不中,找两回,再去国华家我都觉着跟理亏似的,抹不开面子进门了。再以后,你妈说潘国华不帮忙那就找组织,段上让我写材料,他们负责送天津分局,可是我哪儿会写材料哇,给人家送去,人家净拿我写的那东西取乐儿……哎!”

陆少晨跟龙咏诚正说得热闹,屋门“叮咣叮咣”一通乱响,夹杂着孙蔓茹的喊声:“小祖宗啊,别砸门咧,我这儿有钥匙——”说着,屋门开了,俩人前后脚进了屋。

龙飞跑进来扑到龙咏诚的腿上:“回家。”

孙蔓茹在厨房洗着手笑道:“赶紧回家去,活活儿把人累死,明儿个千万别来咧。”

陆伯伯伸手拽住龙飞的手:“不来还中?爷爷奶奶想孙子了咋整?”

孙蔓茹:“要想你想,反正我不想。”

龙飞扑到陆少晨怀里:“就是,奶奶不想爷爷想。”

陆少晨搂着小飞亲了一口:“可不是咋的,爷爷想。”

“忒臭。”龙飞胡撸胡撸脸,挣脱开陆少晨的手,“回家。”说着拉着龙咏诚的手就往门外走。

龙咏诚临走叮嘱陆伯:“陆伯伯,您找潘国华让他看看那份材料,先别跟他说党籍的事,就说是您让我帮您写回忆录,唠嗑儿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跟他打听打听那个姓党的人现在还在不在,最好能套出那人现如今住哪儿;下次我再把你配合冀东城工部端大八里庄装炮楼和您被捕住监狱的事写份材料。”

陆少晨点着头:“中、中。”

陆少晨跟孙蔓茹撒了个谎,说是去小花园下象棋实际上是出小区奔18路公交车站去锦绣园找潘国华。一想起这回有龙咏诚帮助自己找党籍问题,他心里就热乎乎的,虽不敢说手拿把掐估计问题也不大。党籍问题解决了,老战士就会变成老干部,待遇问题暂且不谈,毕竟退休这老些年、工务段肯定是回不去了。不过……等到了那一天,往铁路楼小区的小广场一站,脸面上绝对有光。想到这儿,陆少晨禁不住脸上热乎起来,心跳得也加快了。他伸手按按兜里龙咏诚写的那份材料,脚步迈得更带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