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龙河湾全庄谁家儿缺少玻璃瓶、铁皮桶都上龙老二家来踅摸,他家儿西屋两三个栅篓装的都是那些玩意——那是给他孙子装奶粉炼乳蜂蜜高干粉……用完后剩一堆的没用的东西;后来冬冬上了小学,后脑勺儿吊着根一尺长的阎王怕儿,全校学生没人敢招惹这小子——因为他奶从早到晚没事就守在学校门口,哪要是惹了她孙子立马打上门去;到了上风台中学的时候,那小子天天跟一般大的崽子们骑着自行车玩儿,玩儿遍了昌乐县可玩的地方,两年玩丢了两辆自行车,据说都是丢在金银滩海沿儿上——都是他逃课洗海澡丢失的;到了考高中时候,冬冬因为户口问题只能送去青海龙咏诚那里,奶奶害怕孙子受委屈,竟然不远数千里亲自送孙子去那个山沟里,并在那里住了半年,看孙子住着“还中”才返回昌乐;谁知,当年夏天正赶上龙河大水平槽的日子,龙腾竟然光着屁股进了门,哭着向爷爷奶奶告状:“我爸不让我住了。”爷爷奶奶顿时泪如雨下:“你爸没跟你回来?”宝贝孙子说:“他让我自己个儿回来,扔给了我一百块钱。”“你的衣裳呢?”“我在东大桥凫水过河,让水冲走咧……”洪水下去了,家里接到龙咏诚的信,信上说:“冬冬没能达到学习指标,让他回老家,啥时候想学习了再去青海……”两个月暑假过后,冬冬再次踏上去青海求学之路,不过这次是独自前往。到了青海,朝阳铸造厂子弟中学高中一年级80个学生,他考第80名,龙咏诚给他儿子制定了学习计划:半年后考第40名达标,进高二考20名达标,进高三考第五名达标;如果达标,暑假奖励回家看望爷爷奶奶,如果不能达标,回家就别再来了。好在,冬冬都完成了学习任务,并且考上了本二。可以想象,这儿子是怎么熬过那三年的,真正是苦读哇,苦不堪言!龙咏诚还记得,那三年时间儿子十二点以前就没睡过觉;只要这屋听不见那屋儿子的读书声,立马过去突袭,一旦发现儿子瞌睡,肯定是拳脚相加;那时候,一条山沟两个厂子,笼统就恁大地方儿,发生点啥事儿用不半天传遍整条山沟儿,龙咏诚放学回家,只要听见靳玫报告:“今天你儿子可……”得,冬冬左右逃不过一顿。
龙咏诚对儿子还有额外的要求:上学要当班干部,向雷锋学习,事事干在头里,比如坐火车、乘汽车一定要帮着乘务员打扫卫生,这些冬冬都做到了,高二高三年一直都是班长,上了大学,大一当班长,大二进了系学生会,大三进校学生会……还因为在半夜从冰窟里救出一个醉酒者并送往医院抢救而受到学校嘉奖。
龙咏诚之所以近乎严苛地对待冬冬是有原因的,他心里最害怕的是儿子遗传他妈王小花的精神疾病,他想方设法给儿子一些能承受的打击、非难和人为的坎坷和挫折,甚至给儿子造成人为的精神折磨以锻炼他的意志力,让他经受苦难以便百炼成钢,把他培养成铮铮硬汉。所以,龙咏诚很了解儿子,看上去外表光鲜洒脱,但内心深处累积着诸多的酸辛苦痛。他从小得到的温情少,给儿子的也有限,因而造成儿子对疼爱的渴望,看来儿子找对象也格外看重对方及家庭的温暖关爱,就像自己一样久旱逢甘霖,对自己热情关爱的人那是掏心掏肺的好,加倍珍惜这种感情。冬冬大二暑假带着三个同学来家里,其中一位江苏无锡的女孩儿看上去对冬冬格外用心,儿子似乎也很享受她那份温情的浸润……龙咏诚十分高兴,盼望着儿子能够获得这份爱情。希望来找儿子的女孩就是妈妈说的那个要考研究生的无锡姑娘……
龙咏诚跟妈商量说去一趟龙城,找冬冬谈谈,爹从被窝里伸出手着急地摇摆着,龙咏诚点了点头。妈说:“你得紧着点,别赶不上喽。”
第二天早晨,龙咏诚跟康书记请了假,上东外环路口赶去龙城的班车,不到10点钟就迈进海浪花大酒店408号,才这个点儿董老板就已经要开席了。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冬冬也在其中,见龙咏诚进门,他站了起来,叫了声“爸”,并从人群中退了出来。龙咏诚朝董晓武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准备带儿子出去,却被董老板叫住了,听董老板一声“哎”,龙咏诚站下了,回身看着董晓武。董晓武看着龙咏诚笑着问道:“龙老师,是为你儿子的婚事来的?”
龙咏诚点点头:“是想跟他谈谈这事。”
董晓武挺拔着身板儿:“我有句话想问问你,是你儿子娶媳妇还是我儿子娶媳妇?”
龙咏诚愣住了:“怎么?董老板有啥话说吧?”
董晓武:“你儿子娶媳妇,你知道哪天的好日子,新房在哪儿,在哪个酒店典礼,预算多儿钱,几辆婚车么?”
一下子把龙咏诚问住了,他扭头看着儿子,冬冬看着爸,嘴唇颤抖着似乎要解释却说不出话。龙咏诚回过头看着董晓武说:“我来就是为这事,他爷爷奶奶也有些想法,我也觉得时间太仓促……”
冬冬听见父亲的话也急得站起来,搂住爸爸的肩膀往门外走去。屋里的人一听闻此言全都惊呆了,瞪着眼紧跟着龙咏诚爷儿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董晓武更是震惊,猛地站起身子,因为有关帝业集团关爱职工、为下属包办婚事的消息已经在龙城被传为佳话,董晓武的美名在龙城一时无二。好事将近,竟然半中腰杀进来个程咬金,这不是要搅乱了董老板的计划了嘛!
蓝萍见状,双手聚在胸前轻声对董晓武说:“别急,我出去看看。”说完追出门。
龙咏诚和儿子出了门,来到楼下,看着儿子问道:“听董晓武的意思,你这儿全都定下了?”
龙腾顶着脑袋喃喃地:“嗯呐的。”
龙咏诚:“你就没打算听听你奶、你爷,还有我跟睿老师的意见?”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冬冬高考前三个月,睿老师一直安抚、照顾他,二人相处得很融洽。
冬冬仰起头瞅了爸爸一眼又低下脑袋,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那咋整……”
龙咏诚着急地说:“冬冬,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怎么可以这么仓促哇?你对女方和她的家庭了解多少,还有……”
冬冬像是有忒多的话要说,嘴唇哆嗦几下,终于下定决心:“不说了,就这么着吧。”
龙咏诚诧异地追问:“你是不是遭人家算计啦?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啊,忒仓促!”
蓝萍出现在身后,笑着说:“那小姑娘就是张家庄当庄的妈家,在人参厂打工,小龙是厂长,她怎么敢算计厂长呢?小张人品很不错的,身体也好,又老实稳重……”
冬冬看看蓝萍,又回头看看父亲:“爸您回去吧,跟我奶说就这么定了,让他们放心。”他好像下定了决心,顿了下脚,转身回去了。
龙咏诚看见儿子的眼眶里有泪光闪动。
“是啊,这边都准备好了。”蓝萍热情地笑笑,“龙老师回去跟他爷爷奶奶说说,把改口费预备下,到时候我们派车把二位老人过来。”
龙咏诚看着蓝萍追问道:“蓝主管,您了解女方的家庭吗?”
蓝萍:“说不上很了解,但也知道些,她家在张家庄挺有名的,她的父辈是个大家族,两个叔都在龙城市承包建筑工程,虽然说不上啥大公司,也差不多。她爸爸是家里的老大,照看老母亲,捎带着在村里做些小工程。很能干的,他自己就能起一座二层楼,从码地基、垒大墙、做预制板到搞内外装修,一人全包。女孩叫张秋菊,上有哥下有妹,还有一个奶,是个挺热闹、和谐的家庭……”
“行了,我知道了,”龙咏诚看着蓝主管点点头,“以后还靠您多关照我儿子。”
蓝萍:“孩子是他奶奶带大的?”
龙咏诚点点头:“他妈妈生他的时候犯了病,所以他一出生就是奶奶带大的。”
“看来这孩子从小虽然有爷爷奶奶疼爱,但是在家庭的拼图上缺少母亲这一块儿,估计您一直在学校任教,教育多、疼爱少,所以他在人参厂遇到了张秋菊……”
龙咏诚:“可以理解,饥渴难耐的叫花子得到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你劝他别吃、别吃……”
“呦。”蓝萍笑着说,“别恁说龙老师,这孩子挺好的,还是老师的家教,上进心很强,正派、踏实、肯干;老板也特别欣赏他,要不怎么半年不到就提拔他当了厂长?这次还包了他婚事的全部开销,包括婚房、婚宴、婚车……”
“以后您多关照吧。”龙咏诚摇摇头,“您请进去吧,我回去了。”说完叹口气,走了。
儿子的婚事办得并不显仓促,婚房在张家庄附近的小心庄,两间的小二层,婚庆酒店、婚车、酒水、饭菜都挺像样,婚礼上有蓝萍带领几位正经演员歌舞助兴。当然,最出风头的还是董晓武,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婚礼全凭董老板慈心厚为,而新郎爸妈仅仅给了3000元改口费,如此善待下属的老板一时轰动了整个龙城。
冬冬的爷爷奶奶婚礼前一天被接去龙城住进新房,以彰显“帝业制药集团”凭孝道兴业的传统。忒显仓促的是龙咏诚夫妇,当天去当天回不说,在婚礼现场董老板忽然请新郎的父亲龙老师讲话,让龙咏诚一时局天促地、不知所为,事后似乎只记得“感恩……拾撷暖心,滴水……涌泉相报”之类。
龙咏诚和睿馨回来之后,康长工找到他们打听他儿子的婚礼情况,约龙咏诚两口子周日晌午到家里去吃顿饭,不算请客,就是柳枝的心意。康书记早早儿带着闺女就等在小区门外,龙咏诚跟睿馨从仙女湖路路口一露头,康长工挥手喊了声:“哎——龙咏城。”说完拉着孩子迎上来,走近后指着龙咏诚和睿馨对闺女说:“叫叔、婶儿。”
龙咏诚指着孩子:“这就是‘榆钱儿’?”
康长工:“嗯呢的,‘榆钱儿’。”
睿馨掏出一包从龙城带回来的喜糖,剥了一颗递到“榆钱儿”嘴里,并嘱咐她慢慢吃,然后拉着孩子跟在康长工身后慢慢往家走。康书记边走边比划着给龙咏诚夫妇介绍着:“这一片都是前些年县委集资盖的北京平,现如今领导们都上仙女湖北边那儿盖房去了,咱昌乐现如今就时兴这种北京平。”龙咏诚随书记的手望去,这片北京平几乎是一水儿的四破五的面积,面积绝非三六丈的地方,独门独院,向东望不远处是土地爷刘宏的家。
康长工家独居一片缓坡小丘中央,坐北朝南,站在大门口东南方可见小东山山顶,远眺可见职业教育学院的操场、楼群和海滨金银滩。书记带龙咏诚围着领地四下巡视了一圈,扫过县城黑灰色屋顶尽可见西南方西门源影寺塔、李王河、风台庄,甚至隐约可见龙河湾村的马圈儿;西北方可见翠屏峰、仙人顶和仙女湖,只是东北方向的五峰山被东馒头山遮挡,只能想象那儿的挂月、飞来、平斗、锦绣、望海……
转过来进门,杨柳枝已经在葡萄架下久候了,见康长工带着客人进门脸上感情难辨,说不清是欢欣还是生气,大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芒数落起来:“咋去这老半天,我当是下去赶集去了呢,差点找你们去。”说着从睿馨手里接过“榆钱儿”抱在怀里,“这是我嫂子吧?我哥也不给介绍介绍,家伙溜子的,我嫂子真是仙女下凡一般,长得这个俊哪,怪不得呢!哎呦我的妈呀,这是几个月咧?真是会挑好时候,冬子月坐月子?正是要啥有啥的好时候……”
康长工指着杨柳枝,看着龙咏诚满脸无奈地笑道:“你看见了没有,天天儿都这样,我在家里就没有话语权,这个小的是有你们俩在,有点儿认生,一会儿熟了,叽叽喳喳跟雀儿似的,全是她们娘儿俩的天下。”
半间房的穿堂封上后门,前半截儿衣帽间、后半截儿有隔断截出厨房,右手有门是东卧室,康长工掀了下门帘,笑着说:“这是康为民的屋子,听说你们要来,吓得躲出去了。”屋内不失温馨、墙上的足球明星画报和饰件尤显小伙子特点,玻璃窗外是架葡萄。
龙咏诚跟在康长工身后走进客厅门,间半房作客厅很显宽敞,南面两个大玻璃窗,外边窗下是一张老式八仙桌和四把老式靠背椅,里面窗下和转角用一套酒红色皮沙发围出个谈天说地的小区域。靠西山墙下留出宽敞的一条似乎是榆钱儿活动玩耍的儿童天地,随意摆放着木马皮球、数字字母、积木拼图等儿童益智玩具之类,最里边有通卧室的门。
龙咏诚看着康长工的房子把这儿跟刘宏家比较,这儿院里没盖厢房,显得很宽敞;屋里窗前无墙无房、后山墙没修暗道,显得忒敞亮。
稍停片刻,杨柳枝看着康长工问:“今儿个咱做啥饭呐?”
康长工:“咱不是都预备好了么,按龙河湾庄里的令儿,蒸饺子。”
杨柳枝撇着嘴说:“你爱做啥就做啥,反正我也不会做,再说我做啥你都说不好吃……”
“本来么,你是做啥都不好吃,你做那玩意儿也叫饭?”
“不叫饭叫啥吔,猪食么?”
康长工回头看着龙咏诚和睿馨,摇摇头苦笑道:“你俩听听,她说的啥话,说老实话,平常日子她整那玩意儿跟馇猪食也差不多。”
杨柳枝把龙咏诚和睿馨让到里边的沙发上,看着他俩,“别听他吹牛,他也就是跟我这儿吹他包的饺子多傲多傲,其实他是没尝过后房里你妈我大嫂子那饺子,人家我大嫂子包的饺子那才叫饺子,咬一口,那叫一个香,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你这饺子,那也叫饺子?”
康长工:“不叫饺子叫啥?”
“我还是别说了,怕你受不了。”说完,杨柳枝看着睿馨笑道,“别搭勾他们,咱俩带着我闺女上街逛逛去,就手儿给我哥买点儿下酒菜儿,他爱咋怼咕咋怼咕。”
睿馨临出门叮嘱龙咏诚:“我跟嫂子出去转转,你在这儿给康书记打打下手儿吧。”
龙咏诚说“不用买啥下酒菜,我也喝不了多少。”
睿馨点点头。
“中咧,走不多远,累不着你媳妇的。”杨柳枝瞥了龙咏诚一眼,笑笑,“‘榆钱儿’,咱们走。”说着三人便出了门。
康长工看着女人们出了大门,回头说:“咱就开始?”龙咏诚点点头,起身挽袖,跟着康长工来到厨房。厨房靠后山墙有通东屋的小门,进门可见这儿也是个倒闸子储物间,外有锅灶、内有小炕作烟道,倒闸子外面是为民的卧室。
康长工和龙咏诚都是家里的干家子,康书记到这儿系上围裙走到锅灶旁打对起来,预备好了煤块……龙咏诚眼里有活儿,知道他下一步会往锅里舀水、坐屏帖、扣蒲盖子……就说:“你打对完这儿,然后和面、醒上,那我就剁肉、切菜,中不?”
康长工笑了:“那不忒好哇,今儿个我把你请来就是让你打对馅儿的,柳枝总念叨她大嫂子包的饺子才叫饺子,我想你准保得了你妈的真传,我也尝尝你家的饺子。”
龙咏诚看水缸上的菜板子上已经摆着一刀前槽肉、两棵大白菜、一棵大葱之类,便从水缸边抽出一个菜盆忙起来……
俩人一边干活儿一边聊起来,康长工问道:“我有个问题,你建议在教学楼前对着大门口立块石头,那石头有啥名堂没?”
龙咏诚给学校提建议,在教学楼前修喷泉的地方换成一块花岗岩石材的文化石,正面用魏碑体刻着“昌乐县职业教育学校”,背面用楷书刻着校训“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听康书记问起这事,就回答说:“那种立在单位和企业门口的石头叫‘文化石’,代表本单位的文化。”
康长工:“你这个主意忒傲,我本来就对原先建喷泉的方案有点儿膈应,水得勤换,再说不经常打扫又忒腌臜,进门儿第一眼就看见恁么个玩意儿;打扫吧又忒费事。这回好咧,显得咱有文化还省下一大笔钱。”停顿片刻,自言自语道:“‘文化石’,人哪,真能耐,这名字起得也好。”
龙咏诚:“文化石,是人们回归自然、返璞归真的心态的体现,分人造文化石和天然石材两种,咱昌乐县守着现成的花岗岩采石场,当然就省钱了。”
“这回咱修学校大墙、建大门和这块文化石省下一百多万呢,比以前胡乐前报上去的那个方案节省三百多万,何止三百万,哪个项目他们不超出预算,哼!”
龙咏诚想起来,回忆道:“上回去买汽车、买锅炉,最后总得研究研究细节,啥意思呢……”
康长工“呵呵”一乐:“他们那些人的口头语儿,研究研究,沟通沟通……原先是打着北方花果之乡的名号,大力发展蔬菜种植,建设关内第一大集,建到半截儿撂那儿了;后来是鼓吹香蒲河是世界第三最美沙滩,建设、发展金银滩滨海旅游业;最近县里又引进一大批葡萄栽子,说要大力推广酒葡萄种植……看吧,接下来准保会建酒厂,酿造葡萄酒……哼,哪个项目都能让一部分人富起来。”
龙咏诚回忆道:“我在北京那些年住在右安门外,有个邻居王叔在街道工厂当会计,贪污三百块钱就蹲了监狱,判3年;在工厂工作那会儿,我们厂一位供销科长,吃3万块钱回扣,也判了3年……现如今别说三万,就是三十万、三百万也不一定判恁重的刑。”
“可不是么,我记得新中国成立之初,咱们河北的刘青山和张子善……”康长工和着面,扭头瞥见龙咏诚切的肉和白菜,惊叹道:“好家伙,你这猪肉是切的,这也没剁吔,还有白菜……”
龙咏诚笑道:“猪肉要是剁成沫儿,肉味儿就跟着走了,肉块儿大点儿吃着香,白菜块儿切大一点儿包的时候不洒汤、吃着还水灵,这都是我妈包饺子的秘诀啊。”
“喔……老太太说得有道理。”他说着,把和好的面揉成三团放进面盆,用湿毛巾盖上醒着,回来把屏帖布铺好,从水缸边抽出面板端进客厅,放在八仙桌上,然后把面盆、面扑、擀面杖摆好,回来看龙咏诚打对饺子馅儿。
龙咏诚把切好的猪肉打对好各种作料,然后把切好的小白菜块儿放进盆里不拌不搅,先拿铁勺子舀一勺子大油搁火炉子上化开,泼在白菜上面,再倒进些花生油先搅动上边白菜,让白菜沾上油脂。把菜盆端到客厅八仙桌上,看着康长工问:“我擀皮儿,你包,咋样?”
康长工:“咋着都中,你知不道这些年我在部队,只要是改善生活儿就是包饺子,擀皮儿,我一个人能伺候五个人,包饺子就更不必说,看起来原先我就是打对饺子馅儿这块儿还欠点火候,今儿个跟你学了拌馅儿这招儿,就全科咧。”
两人开始包饺子,现包现贴着一边拌馅儿,康长工并没自夸,的确是包饺子的一把好手,褶儿又匀又能包进馅儿,摆上屏帖跟花儿似的。二人一边包饺子一边唠嗑儿。
康长工一边包饺子一边跟擀皮儿的龙咏诚唠起来,先是唠他几乎忘了的自己个儿在八间房被人们喊着‘狗丢头’时吆来喝去的往事,那时只是因为旧社会家里忒穷、爹妈又死得早;后来,老村长王海和白校长给他改名‘康长工’,送他入伍,这才改变了他的命运。康长工在青藏线上一干就是十几年,解放军这大熔炉把他百炼成钢,如果说自己个儿感觉这辈子还有遗憾的话就是小时候没念过书、后来在部队拉拉杂杂也认了几个字,前些年组织上又送去党校学习两年,但是越学越觉得自己个儿文化不够用。“你说我这是咋回事呢?原先不认字的时候还不显,后来越学习感觉问题越多。”康长工说着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
“这说明你在进步呀,求学的过程就是求知的过程,学然后知不足,不学就不会发现自己不知;事事都不知,最后变成无知,无知的人只能浑浑噩噩地活一辈子……”
康长工忽地笑着说:“我有个问题,最近这些年有些迷茫,也不好意思张嘴,凑巧今儿个咱俩聊聊……”他说着,下定决心问道,“你说理想到底是咋回事?真能实现吗?”
“理想?”听到康长工的要求,龙咏诚有些惊诧,因为他发现他下班以后时不时就不回家,跟学校一帮人打百分。开始,龙咏诚并不在意,在龙河湾村的乡民们每到冬天猫冬儿时经常聚众赌博,从老太太到老爷们儿无人不喜欢这种游戏,连半大小子们也找个暖和的地界儿玩扔坑儿(赌铜钱)、弹球(玻璃球)。不过,乡下人输赢大多输赢在分分钱,最多的赌资也上不了一毛钱;至于真赌徒,耍钱的,则在夜间用棉被挡上窗户,在炕头上推牌九、掷骰子,输急眼了就押上房契、地契,典当老婆。所以在乡下,耍钱和抽大烟同样都不招人待见,时间长了他们自己个儿也自惭形秽,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康书记和跟他一块儿打百分的人见了龙咏诚也不好意思,有一次龙咏诚凑近想看看他们居然收了摊儿。这就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回康长工、胡乐前跟俩主任又猫在传达室里间屋里玩牌了,龙咏诚从门缝儿瞥了一眼,发现他们清点输赢的赌资竟然是五十或百元的钞票。
“理想……”龙咏诚愣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确实是个大问题,我觉得理想就是人们对未来的想象和愿景,是在生活与工作实践中逐步形成的一种对生活、职业、道德和社会的奋斗目标吧。”
康长工说着话并不影响手上的活计,屏帖上已经码好了不少饺子:“我们被党教育多年,也知道理想重要,那是人生支柱、是奋斗目标,想当时在部队上听着也是热血沸腾、信誓旦旦的,干啥也干得热火朝天,可这么多年过去了,社会上的那些人那些事给我的冲击时不时让我产生怀疑,理想真能实现吗?”
龙咏诚:“那要看哪方面的了,理想有社会的、个人的,有近期的、长远的,有职业的、家庭的……若是短期要完成的目标,只要是符合实际的具备条件的,经过努力是可以实现的;而那些长期的、远大奋斗目标,比如说社会理想,那是需要几十年、上百年,一代人乃至几代人的努力才能够实现。”
“也是啊,好比我们的国家,原来一穷二白要啥没啥任人宰割,经过几十年的建设发展,现在逐渐变得国富民强,国际上哪敢随便欺辱呢,想想将来一定会更美好,这可以说是伟大的社会理想逐步实现的实例吧。
“再拿我自己个儿来说也是,经过党和政府多年的培养教育,让原来没吃没喝没住的我,后来当了兵提了干转业到地方,工作也不错,又成了家有儿有女的,原来没房子,现在住上了这么大的北京平,这也是我的职业与家庭理想实现的表现吧。龙老师你有没有理想?”
“有哇,我记得八九岁的时候,在八棵杨树跟我舅耪地的时候,我跟我舅说‘长大了我要上专科,当先生’,那就是我最初的职业理想。”
“哦……上专科,当先生……”康长工继续着手上的活,接着道,“你是说长大了上大学,当老师?看来现如今你也实现了你的职业理想啦。”
“你知道,那时候我看咱龙河湾庄高门楼人家儿有出息的都上天津保定去念大学、专科,出来当教书先生,所以我心里就确立了恁么一个理想,我记得我舅还笑着说‘啥,上专科?你钻高粱稞吧’。”
说到这儿两人都开心地笑起来,康长工接着说:“家伙雷子的,那时候你就有了理想,那时候我脑瓜子里光想着能偷着上人家房顶上茓子里摸块冻白薯填饱肚子就好了。”
龙咏诚:“其实,那年月一件衣裳、一顿饱饭就是穷人的现实理想;带领穷苦人翻身做主人、解放全中国就是毛主席、共产党人的远大理想。”
“那我们共产党人现在还有没有理想啊?”
“当然有哇,‘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不就是毛主席给我们共产党人勾画的伟大理想吗?”
康长工一边包着饺子一边念念有词道:“好,‘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真好。”
康长工又念叨一声:“原来我经历了一些事后曾经悲观颓废了好一阵子,看来我们依然要咬定青山不放松,坚定理想信念,坚守党纪国法的底线,坚信未来一定会更好的。”
龙咏城:“您说得太好啦,咬定青山不放松,我们相信党,相信政府!”
不知不觉中,两位干家子,一屏帖,加一帘子盖儿,只不过帘子盖儿上用白菜叶子代替冷布。康长工端详着饺子:“忒傲,连明儿早上的都有了,我赶紧整火去,她们回来咱就开饭。”说着疾步走向厨房,捅开地炉子、拉开鼓风机,不一会儿锅里就响边儿了,坐上屏帖,屏帖正中间儿坐一个装半碗水的粥碗,放上帘子盖儿,再扣上蒲盖子,最后蒲盖子周围圈儿用抹布塞严,顶上蒙块抹布。
二人回到客厅,把八仙桌上收拾干净,摆上碗、筷、醋,酒杯,然后坐下来开始剥蒜。
剥了两头蒜,康长工拿去洗了,回来看着龙咏诚笑问:“今儿个咱喝啥酒,我这儿酒不少。”说着走进卧室,片刻出来,两手左茅台、右“孤竹国”,他举举右边的酒瓶,“这酒喝过没?”见龙咏诚摇头接着说,“要不咱就尝尝这酒?”
龙咏诚说:“我不能喝酒,在青海的时候跟当地人喝酒都不敢上桌。”
康长工笑道:“我也是个没出息的‘二两倒’,那这回咱俩就尝尝孤竹国,茅台给你留着,啥时候有空了就过来,这会你也认得门儿了。”说着把茅台放回去,回来把孤竹国放到桌子上,接着说:“二十多年前滦河东岸发现商朝晚期文化遗址,据说那些文物里已经有了制酒的器具,孤竹国酿酒的技艺历经千年发展、到明清两朝更有提高,人家说乾隆爷还夸奖孤竹国酒‘猛虎一杯山中醉,蛟龙两盏海底眠’呢,大将僧格林沁在这儿驻防,尝过此酒也赞叹道‘此乃孤竹佳酿也’。”
龙咏诚笑着说:“想不到咱老家除了有伯夷叔齐那种‘求仁得仁’,‘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的仁人志士,还出……”
俩人说得正带劲儿,大门“哐当”一声,只见“榆钱”、柳枝和睿馨前后脚儿进了门,接着一片笑语欢声。二人急忙迎出去,康长工迎着杨柳枝,接过她手里提溜的纸包,问道:“这都是啥好东西吔?”
没等杨柳枝搭腔儿,“榆钱儿”吵吵起来:“猪蹄子,心肝肺……”康长工应声笑着:“喔叻哏参的,我老闺女给爸爸买这些好吃的呢,猪蹄子,还有心肝肺?”
“哪儿有心肝肺吔,就俩猪蹄儿,一疙瘩猪肝儿,赵家馆买的。”杨柳枝说着嚷起来,“哎呦,饺子锅气儿都圆份咧,咋还开着鼓风机吔,不怕饺子塌锅儿呀。”
一声呼叫,吓得康长工喊着“哎哟——我的妈亲戚忘啦!”急急忙忙跑到锅灶旁关了鼓风机,然后伸手掀开蒲盖子,“呼的”一下热气冲上房顶,大概是热气烫了手,康长工扔掉蒲盖子,随着蒲盖子“噗”的一声原盖回去,他一边甩手一边苦笑道:“还好,没塌了锅,那就压上火,落落开儿,闷一会儿。”说完整整炉子,回来走到“榆钱儿”身边:“我老闺女心疼爸爸,给爸吹吹。”“榆钱儿”果然鼓着腮帮子“呼呼”地吹起来,康长工眯着眼微笑着,那样子十分地享受。
杨柳枝在客厅里又嚷嚷开了,外边几个闻声急忙进屋,杨柳枝指着桌上的孤竹国酒:“咋喝这破玩意,不是还有茅台五粮液么?”说完风风火火跑进卧室,拿着一瓶茅台出来。
“你呀你呀,真是拆我的台,好像我不给龙老师好酒喝似的,我这不是显得有文化品位么?”
“不是拆你的台,多少年没见面没这个机会,今儿个多好的机会咱就喝茅台,”杨柳枝放下酒瓶,拿起孤竹国酒走向卧室,“把你的文化品位收起来,留着以后慢慢儿喝吧。”
康长工看着杨柳枝笑笑,没吱声,出门去把猪蹄儿剁开,猪肝切片,摆上盘儿,撒上蒜末儿,再摆弄上几根香菜滴几滴香油,拿回摆上饭桌:“我跟龙老师先喝两盅,一会儿你跟睿老师再捡饺子,中不?”
杨柳枝笑道:“忒中呗。”
康长工开瓶斟酒,刚端起酒杯又放下,冲“榆钱儿”伸出双手:“我老闺女呢?快上爸这儿来。”
杨柳枝抱着榆钱儿笑道:“你们两喝吧,‘榆钱儿’等会儿再说。”
龙咏诚跟康长工对面喝起来,两杯酒下肚,康长工和龙咏诚果然先后上脸儿了,康长工笑问:“我上回跟你说过让你找找‘小——’道平老师她爸,看能不能……”
龙咏诚:“我估摸着够呛,那老爷子可不是一般的顽固。”
“咋,你跟他见过面?”
“嗐,别提了,上回处理道贞贞那回事我去家访跟道同谈过话,那老头还真是个老文化人儿,听说他们那群什么会,估计全是冥顽不化的遗老,要不竟然坚持处罚自个儿的闺女‘蹲木箱’?老头儿竟然引经据典,跟我谈论起《诗经·鄘风·蝃蝀》诗,我那时对这首诗不是很熟,所以想引他谈谈跟咱昌乐县西门里古塔同时代的诗人元好问的诗,好家伙,我才念了两句,就跟点着那老先生的火药桶一般啊。”
康长工“哈哈”一通,笑着问:“两句啥诗就恁邪乎?看来他那个闺女真把他气得够呛。”
龙咏诚:“问世间,情是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你也真是,就你那情啊爱的,生啊死的,让哪哪也受不了哇,连我们这些正经人也接受不了哇。”康长工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
杨柳枝瞪了康长工一眼,问道:“我们捡饺子去吧?”说着看了睿馨一眼,“走,咱们去捡饺子。”说着带着睿馨和“榆钱儿”出去了。
康长工伸着脖子嘱咐:“照我说的那样捡,别把饺子都捅咕漏溜。”
杨柳枝在外头喊道:“你要不放心自个儿捡来。”
康长工这儿又好奇地问龙咏诚:“你刚说的那个《诗经》那个啥风,那……叮咚,是啥?”
“噢,是《鄘风·蝃蝀》,《诗经》里的一首诗……”龙咏诚讲着,杨柳枝从外面进来,把她碗里的饺子拨在他碗里:“来贵客先给咱尝尝。”龙咏诚也没客气,仔细端详着碗里的饺子,用筷子尖儿戳进饺子皮儿,把饺子掀开,看看馅儿,看着她点点头:“正好。”杨柳枝笑笑转身走了。
龙咏诚接着茬儿说:“那诗讲的是一个女孩子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跟他的心上人私奔的事……”
“啥?《诗经》,那不是古代挺好的一本书么,咋还写恁污七八糟的事儿呀。”
杨柳枝和睿馨把饺子一盘一盘摆上桌子,两人也带着孩子上桌吃饭。
龙咏诚:“康为民呢,不回来吃饭么?”
杨柳枝:“指不定啥时候回来,盘子放在屏帖上,有蒲盖子扣着凉不了,啥时候回来啥时候吃。”
康长工仍然沉浸在《诗经》里,问:“道同他们那伙人看来是挺讲究《诗经》里那些老理儿啊,还有根有据呀。”
龙咏诚:“有啥根据,《诗经》里是有《蝃蝀》《南山》,那种充满腐朽思想的诗,但是也有《静女》《东门之杨》那样表现青年人追求自由爱情的好诗歌。康书记您也知道我们对待这些东西不能全部沿袭下来的。”
康长工举着筷子停顿下来,像是思考着什么。
康长工:“敢情《诗经》书里啥东西都写,不光写心上人、私奔那类见不得人的东西。”
“嗐,你呀,写了爱情咋就是乌七八糟、见不得人了?”龙咏诚想想道,“古今中外越是伟大的文学著作越写这些接地气的东西。有自称是‘法国社会书记员’的伟大作家巴尔扎克写的《人间喜剧》;有我们中国古代文学艺术长河中流传千古的作品《红楼梦》,这些都是反映社会生活、反映人间真善美的东西。”
康长工:“《红楼梦》?都说那书好,买回来一看,好啥吔好,写的全都是情啊爱呀,哥哥妹妹那些东西。”
龙咏诚笑了:“毛主席说过《红楼梦》是一本社会历史小说,里边有丰富的社会资料,为啥毛主席能从里边看出不一样的东西呢?”
“我看过两三回都没看完。”
“毛主席曾说‘一个中国人,既然有阅读能力,不可不读《红楼梦》,不读就不懂中国封建社会。读一遍也不行,最少看三遍,不看三遍没有发言权’。”
“喔叻哏嗔的,看来我还是真不懂呀。真得好好学习多多读书才能解放思想开阔眼界,适应社会发展的需要,要不然脚步跟不上,屁股坐歪了,就很危险了。”
龙咏诚,“是呢,我们必须不断学习才能进步。”
康长工:“好,从今天起我真得坚定理想信念多读书读好书啦。”
杨柳枝笑道:“你把那打百分的时间读读书不忒好哇,省得跟他们那些人搅和的一块堆儿将来说不清。”
康长工亲了闺女一口:“好,打今儿个起我跟老闺女一块儿念书。”
“榆钱儿”喊:“我要吃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