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1日,星期一开学。
龙咏诚和睿馨20日这天吃完晌午饭就回到贺家庄,这天是正月十一。他俩到学校里转了一圈,冷冷清清未见一人,二人回来没进家门,顺着门口的小道向西走,上了小东山。
小东山是一座东西走向的小山包,估计海拔也就百米许,山势形如屏障,东山与昌乐一中西侧的西山如两扇大门横置碣石山东西两侧,它们身后是东、西馒头山,如同大宅院的两扇二门,进入二门有一汪青碧的仙女湖,湖畔便是山村桃树园,从这里拾级而上可登临水岩寺,攀上寺后老鹞子翻身就能登临碣石山山顶。碣石山顶由两块柱状巨石并肩矗立直指蓝天,凸显此山冠以碣石绝非浪得虚名。
小东山山顶上亦排列着几块嶙峋的巨石,登上山顶放眼西北可见北面的五峰山、西北的水岩寺和娘娘顶。东山北麓的圈地运动如八仙过海一般各显神通,住宅小区和外环路蜂拥而起已见雏形,大有向碣石和五峰半山腰蔓延而上之意;山南面205国道横亘在山脚下,国道两侧酒楼饭店竞相林立,商铺间杂其中;西侧是县城城区氤氲浓郁弥漫飘散,东侧可见东外环以及正忙着兴建的大市场,据说这大市场要建成“关内第一大集”,近期已发布招商引资广告,只是不知道引进的工作人员是不是降一级工资。
小东山西房舍排排整齐俨然,虽然同是北京平样式,却显得格外壮阔大气森严肃然,是小东山东贺家庄村的农舍单薄低矮逼仄狭窄不能比较的。龙咏诚仔细观察了一番,问睿馨道:“你看看那边,再看看这边,发现不同了吗?”
睿馨直起身子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笑道:“差太多了,那墙,那院儿,那房子……”
龙咏诚笑道:“西边,我那刘宏表弟就住在那儿……”他想着,跟妻子说:“要不咱俩去给他们拜个年?”
睿馨笑道:“你二姨在这儿住吗?”
龙咏诚摇摇头:“我二姨住在三家庄老宅院儿,她自己个儿起火,孤孤单单,她仨儿子就老大孝顺,可惜远在乌鲁木齐。”
睿馨说:“那我累啦先回家,你自己去看看吧。”
龙咏诚按照兄弟媳妇给的地址,敲开了北外环碣石豪庭12号院的大门。刘宏和他媳妇果然休息在家,刘宏先带领表兄参观了院子和两间西厢房,这院儿布局跟贺庄子何大哥家基本相同,只是这儿房子更大更多,院子更宽更阔,院墙更高更厚,院门更宽更结实特显气派,只是这儿院子打着水泥地坪,院子东南角有砖砌的厕所,厕所墙外堆着一人高一堆闪闪发亮的山西无烟煤。从房檐下的一排花盆可以看出夏天院子里会摆上几盆花。他欣赏着表弟的房子,忽然想起学校葛校长正在施工的房子,说道:“我们学校葛校长盖的房子跟你这儿的布局差不多。”
刘宏带着咏诚哥一边在院儿参观一边说:“咱县这些局长级别的干部都差不多,乡下人拉街基四六丈儿的地方,科级干部本单位给凑合三间房儿,局长级别的一律四间北京平。哪也不会让出一尺一寸的地方儿,要不咱全县局长们的住房都是一样儿的布局?”说着带龙咏诚走进正房东边第二间房子的屋门,这是一个半间的过厅,东面偏南有门通东卧室,西侧有门通间半的大客厅和西卧室;过厅倒闸子后边是厨房,让龙咏诚惊奇的是,这四大间房子靠北山墙截出一条通道,东、西两头都截出一间储物间。中央客厅一块则成了通道,靠过厅这边留有明门便于客厅来往厨房,靠西卧室那头则留有暗门,这暗门连通西卧室的储物间。龙咏诚参观的结果是可以断定,这房子这庐身和间量,宅基地绝不可能是四六丈的尺寸。(庐身:北方乡下住房纵向称庐身,横向称间量)
刘宏把咏诚哥让进客厅,间半的客厅却格外显宽阔,尤其是南面两个大玻璃窗和东北角通往厨房推拉门的上亮子,使得客厅显得格外舒展亮堂。屋子中间偏外对着窗户放一张大八仙桌,四周围四把椅子,靠西墙偏南有两个单人沙发和南面玻璃窗下的三人大沙发围出一块局长和客人擘画政事的小天地。
刘宏局长把咏诚哥让到客厅西侧的单人沙发上落座,表弟媳妇端来一杯茶水,放在沙发中间的茶几上,笑着问:“哥呀,那天老牛给你装的车还中啊?”
龙咏诚当然是向兄弟媳妇表示一番感谢之意,接着赞叹这房子质量好布局巧,兄弟媳妇乐得眼睫毛都开了花,但是仍然谦虚地附和道:“哪儿呀,咱县城局长们都是一水儿的这种北京平,现如今总算是有了这么个戳棍儿的地方儿,哥说是不诶?”
龙咏诚点头:“这么高档的忒好啊。”
刘宏脸上却露出一副不满足的样子,说:“哥,你来咱昌乐时候短,兴许还知不道仙女湖滨城。”
龙咏诚:“什么仙女湖滨城?”
宋丽丽一脸艳羡的神色:“我哥去过桃树园没介?”
龙咏诚回忆着当年逛山时的情景,说:“早先逛山的时候去过,好像就在水岩寺下头。”
刘宏比比划划地笑道:“现如今,在职领导班子成员陆续在那儿建住房儿咧,虽然还没正式命名,但老百姓都管那些房子叫仙女湖滨城。”
龙咏诚才刚从青藏高原下来,见识的贫乏限制了他的想象力:“听说拉街基不是规定农村宅基地有限制么?”
宋丽丽撇着嘴笑道:“限制不限制还不是那群王八犊子说了算?扯淡的事儿呗。”
龙咏诚惊诧地看着表弟:“表弟可是土地局的局长啊。”
“你表弟这个局长么——不中啊,”表弟媳妇不屑地笑笑,“别说领导班子那些呼风唤雨的瘪犊子,在土地局你兄弟说话都不作数,不够豆儿哇——”
“你别拿起来就说。”刘宏瞥了媳妇一样,接着比划着说道:“仙女湖本是一个方圆五六里的水库,知不道啥时候周围儿圈起了一处处的北京平。那房子,背靠碣石山主峰天柱凌云和名刹水岩寺,站在家门口,一汪湖水和整个县城呈现于面前;放眼远眺可见黄金海岸的碧波、帆影、绿树、蓝天……左右可见西嶂排青、东峰耸翠。想想,那是啥成色。”刘宏沉浸于自己描绘的仙女湖景致之中,享受了片刻忽地咧嘴笑道:“只可惜仙女湖现如今时常见底儿,跟老家的饮马河似的。”
龙咏诚:“表弟继续努力,一定可以更上一层楼,工作上升迁了,至于住的地方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啊。”
刘宏苦笑着唉了一声。
龙咏城适时地转移话题,他指着茶几上的电话问道:“突然想起来有个事,打个电话中不?”
刘宏愣了一愣,说:“中,那咋不中?”
宋丽丽惊了一惊,问道:“给哪打吔?”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龙咏诚说:“我青海朝阳铸造厂一位同事,叫王玉芳,调离青海时找她借了三千块钱才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回家以后我妈拆兑给我一笔钱给王老师寄了过去,不知道她收到没有。”说着拿起听筒拨打朝阳铸造厂学校值班室的号码,号码拨完了电话听筒里一直“日日”作响,不由得看着刘宏发愣。
刘宏:“咋咧,咋回事?”说着接过听筒放在耳旁听了听,然后拿起电话翻过来……
宋丽丽急忙抢先一步夺过刘宏手里的电话和听筒,放在耳旁,看着刘宏着急地说:“这是坏咧,想了你知不道?”
刘宏纳闷儿地发愣:“咋坏了呢,夜儿个……”
宋丽丽急忙接过话茬儿:“你忘了夜儿个我给李局长媳妇打电话就没打通?”
刘宏忽地明白了,点头道:“哦……哥那就哪天后晌下班过来打吧,反正贺庄子到这儿也不远。”
宋丽丽:“我啥时候拿到街上修修去。”
龙咏诚枯坐了一阵子,感觉话说完了就告辞出门,从小东山原路返回租住地,到家以后跟睿馨念叨起刘宏和学校老耿家的房子,以及刘宏所说领导们在仙女湖畔盖的北京平,笑道看起来要想住房子还是得先当官。接着又说道:“今儿个想给王玉芳打电话没打通。”
睿馨:“今天星期天,王老师又不上班,当然打不通了。”
龙咏诚奇怪地说:“王老师不上班,那值班室应该有人,老练、赵校长、老张他们总会有一个人才对呀……电话听筒仍然日日地响,按号码也没反应。”
“真傻呀,你。”睿馨笑了,“那长途电话可能是锁着呢。”
“锁着,电话还能锁上?怎么锁?”
“我爸爸办公室有电话,我见过。”睿馨笑道,“电话下面有一把小钥匙,转动一下就锁上了。”
“为什么锁上?”
“害怕家里的小孩瞎鼓捣哇,有些孩子搞恶作剧,拨通长途甚至海外电话……岂不是麻烦?”
“噢。”龙咏诚想起恁前儿刘宏曾把电话翻过来……原来如此,便不再吱声。
开学第二天,龙咏诚和睿馨在学校吃完午饭,回家进门忽然吃了一惊——屋里像是被抄了家似的,那叫一个乱。南屋**的被褥、衣服,书橱里的书全都胡乱地堆在地上,倒闸子后面的被褥扔在屋地上……
“这是咋回事,”睿馨看着满地的东西目瞪口呆,“你回来过么?”
龙咏诚惊诧地南屋北屋转了一圈:“我没回来过,这是咋回事,是房东来过?”
睿馨:“人家房东上咱这儿来也不会动咱东西呀。”
龙咏诚:“我出去问问房东这是咋回事。”说完跑出门,急急忙忙走到路口,小卖部老板娘从窗口后面闪出笑脸:“跑啥吔?”
龙咏诚:“不买啥,我想找何大哥,问问咋回事?”
老板娘纳闷儿地问:“找何大哥,啥事?”
龙咏诚跟老板娘诉说家里发生的情况,话没说完老板娘就笑了:“你是傻还是咋的,那是遭贼了呗。”
“遭贼?”龙咏诚,“遭啥贼?”
老板娘“噗嗤”一笑:“你呀,可真是傻子推门——傻到家咧。”
龙咏诚这才突然想到发生了什么事,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着老板娘发呆。
老板娘又嫣然一笑,拿起电话,拨了报警电话:“上贺庄子来下吧,我们庄儿遭儿贼咧,快点儿。”然后放下电话,扭头喊了声:“虎子——上你二大伯家去一趟,让他上他们空房子去一趟,就说老师家遭儿贼咧。”说完关上售货的小窗口,出来扥着龙咏诚的胳膊:“我跟你看看去。”
二人急急忙忙来到新房子门口,走到院子当间儿,看见睿馨正在屋里转磨磨儿,笑道:“睿老师呀,赶紧着出来吧,别在屋里转悠咧,一会儿警察来了人家还得看现场呢。你们俩呀,真是傻爷们儿娶了个傻娘们儿,一对儿大傻子,嗐。”
不大会儿,房东老贺着急忙慌地跑进门,紧跟着周围邻居也从四面八方涌来看热闹,接着派出所警察开着吉普车来了,车后拥挤着更多的看客,警察绷着严肃的面孔喊叫进门,马上大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街筒子里人声鼎沸,院子四周的墙头上陆陆续续排出了人头,紧接着有人上了房。人群中叽叽喳喳,传来议论声:
“咋回事?”“遭儿贼了呗,还咋回事。”“哪家吔?”“这是‘计算器’家的房子,不是空着么?”“租出去了。”“租给哪咧?”“职业教育学校的,听说是刚调儿来的老师,没看见,当院儿小白鞋儿身边站着的那俩人。”“我说呢,人家老师趁钱,寡妇养活孩子有底儿呀。”“喔叻哏嗔的,那爷儿俩都是职业教育学校的老师。”“别瞎扯咧,人家那是两口子,让你说的,还爷儿俩。”“两口子?那女的恁年轻,跟那老爷子咋会是两口子呢。”“那老爷子准保趁钱呗。”“那小娘们儿长得多俊。”……
说话间,两个警察已经从屋里勘查完现场,走到龙咏诚和睿馨面前,年长些的那位板着脸问道:“你们俩是这儿的住户?”
龙咏诚点头:“是的,我们住这儿,”说着指指何大哥:“这是房东。”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职业教育学校的。”
“哦……你们丢儿多儿钱呐?”
龙咏诚看看睿馨。
睿馨说:“三十多元钱”
两位警察脸上的表情顿时平静了许多,年轻的警察:“就丢儿三十多块钱儿?中咧,你们自己祈祷吧。”
年长的警察跟上一句:“除了钱还丢啥东西了没有哇?”
睿馨回答:“穷得要命呢,除了人别的也没啥啊。”
龙咏诚诧异地问道:“我们去上班,还不到三个钟头……”
年轻警察笑了:“仨钟头?翻你家这点儿东西,十分钟不用。”说着他碰了碰同伴的胳膊,二人开始朝大门挪动。
龙咏诚有点着急:“这就完了吗?”
年轻警察头没回头,问了声:“都登记完咧还咋着?”
“破案……”
“那等着吧,没那么快。”
警察出了门,看热闹的人也跟着消散儿去,老板娘迟迟疑疑挨到最后,临出门说了句:“你们俩收拾了吧,一码儿扯淡咧。”
下午刚上班,“龙老师家里遭贼”的消息很快传遍职教学院,同情的、安慰的、好奇的……纷纷前来问询,一个礼拜都没平息,直到学校发生了一件大新闻才替代了这件事。
这天早晨,法律班五个人没来上课,这五个人还不是一般人:刘海涛、马大勇、康为民、林丛、何平,三个班委,刘海涛还是副班长。班里缺席五个人那就显得空了一片,龙咏诚看到这情况心里一沉。因为学校已经流出一股流言,说法律班班风不正,新来的龙咏诚不调查研究,竟然重用一帮地痞盲流,他的班委会就是以前县城南关赫赫有名的五龙一凤。同学们也都眼神微妙地交头接耳,教室里仿佛成了微澜之间、青萍之末。
第一节下课课间,龙咏诚把郭玉英和道贞贞叫到办公室了解情况,郭玉英一问三不知,目光直视道贞贞问:“你知道他们咋回事么?”
道贞贞捂着肚子,脑门儿鼻尖儿似有细汗浸出,没好气地反怼回去:“你知不道我咋知道!”
龙咏诚和稀泥道:“你俩就别在这儿争吵了,这么着,你们俩去刘海涛、康为民家了解一下情况。”
见两个人叽叽咕咕地下楼去了,龙咏诚便回办公室开始尝试着联系相关家长。过不大会儿,郭玉英独自一人回来,找龙咏诚到楼道里说:“道贞贞不让我跟她一块儿去,说她一个人就够了。”
龙咏诚笑了:“我看贞贞脸色不对好像是病了,这才让你跟她一块儿,你自己回来,要是她半路上出点事咋整?”
郭玉英笑着转身说:“我去追她。”说着跑下楼。
龙咏诚:“你在她身后远远儿地跟着她就中。”
职业教育学校没有课间操但有课间操的时间。葛校长在这个时间把龙咏诚叫到办公室,没等他坐定,葛校长就一副愁苦愤恨的样子说:“今儿个前晌公安局把我俩整儿去了,一见面儿于局长就黑着脸骂我说,‘你们学校又惹了大麻烦咧’……”
龙咏诚诧异地说:“怎么‘又’——”
葛志文严肃地:“还记不记得那几个坏小子刚开学的时候半夜儿上汇文女宿舍闹哄那事儿,你刚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的?”
“哦……”龙咏诚急忙点头,“我想起来了,咋的?”
葛校长嘬着牙花子:“还是那几个混蛋玩意儿,这回是偷东西,让人家逮儿去咧。”
“啊?他们偷啥了?”
坐在校长对面的张副校长解释道:“老于说他们偷的全是自行车,还是一水儿的山地车,一辆车五六百……够三百块钱可就是大案哪!”
葛校长用手比划着:“这群小子,竟然一下子就偷了六辆,老于说可以定性为盗窃集团了。”
“老天爷呀,我说今儿五个人咋一块儿缺课呢。”
葛校长恨恨地说:“那是让公安局给薅儿去了呗,还咋儿上课吔。”
张副校长接着说:“你跟睿老师才来,知不道实情,他们几个是咱们城关镇有名的流氓团伙,五龙一凤,头几年儿闹得忒邪乎呀。”
“啊?五龙一凤?还流氓团伙?”
葛校长盯着龙咏诚追问道:“咋听说那几个小子还都是你们班班委会的人?”
龙咏诚点着头:“有三个,刘海涛、康为民、马大勇。”
“你咋事先不搞搞调查研究呢,这回坐蜡了吧?”
“第一节课课间,我让班长去海涛家了解情况了。”
“这前儿才去了解情况,那不晚儿八春咧?老于说,夜儿黑介就把他们五个一块堆儿逮儿去关小黑屋儿里了,审了一宿黑介,今儿前晌儿接着整呢。”
张副校长:“听于局长的意思,那几个小子都乖乖儿交代了?”
葛校长笑了一笑:“只要进那里边儿去,全都老实了,能咬牙顶着的那的是啥人。”
龙咏诚:“等会儿班长回来,我详细了解一下来跟您汇报。”
葛校长:“还汇报啥吔我的龙老师,赶紧着老张,回去写个布告,把那几个小子开除了得咧。”
“喔,也对呀。”张副校长起身,“省得几粒儿耗子??臭一锅汤儿,咱学校名声本来就够呛。”
“可不是咋的,再落个贼窝子名儿,更操蛋咧,明年咱学校招生都困难。”
龙咏诚急忙说:“葛校长,咱不能说开除就开除,万一要是事情有出入了……咱不坐蜡呀?到时候咱没法收场呵。”
张副校长说:“于局长说盗窃六辆山地车这事已经坐实了,那就是三四千块钱的大案重案,不说数额特别巨大,较大是铁定的,还别说再牵连出别的啥事……我看顶少也得判个三年两年的。”
葛校长迟疑了一阵子,犹犹豫豫地念叨着:“等判决下来那么一公布,咱再……学校可就真吃瓜落儿溜咧。”
龙咏诚:“可万一要——”
张副校长吸溜一口气,看着葛校长:“要不咱先把布告写出来,听龙老师的建议,等有了确切消息再决定?省得被动。”
葛校长点头:“中,那就这样,老张你先写出来。”
第三节课才刚打下课铃,郭玉英就呼哧带喘地跑回来汇报说:“咱班那五个家伙真是都被抓了,可是事儿却有些蹊跷,派出所说刘海涛他们初中的时候搞‘五龙一凤’小团伙,在县城打架、偷车子……可我觉着‘五龙一凤’的人员不对劲儿,最起码马大勇就不应当算里边的人,马大勇跟我初中是同学,在马头庄中学。他进县城这才多少日子呀?还有那个林丛,他初中在北戴河中学,咋跟咱昌乐县搞成小团伙呀。”
龙咏诚问道:“道贞贞咋样?”
“贞贞好像是肚子疼,让我给她请个假,”郭玉英压低了声音说,“她好像知道一些‘五龙一凤’的情况。不过,她就跟我说了一点儿,咱班丁灵跟她是初中同学,也认识她家,要不我把丁灵叫来?”
“行。”龙咏诚点头答应,“再有,玉英你跟同学们好好儿做做工作,还不知具体情况怎么样,就别跟着议论这些事儿了。”
龙咏诚向葛校长汇报郭玉英说的情况,然后说:“校长,我觉着最好先别抢在公安局之前开除那几个学生,事情水落石出若有出入,咱可就没法收场,要不我现在去道贞贞家做个家访,您看呢?”
葛校长点头道:“中,我等你的消息。”
丁灵带着龙咏诚从贺家庄出来,沿着205国道向西走,走到正对着小东山中间儿丁字路口的小马路往南拐,丁灵指着小马路说:“这条马路叫汇文街,待会儿咱向西拐还叫汇文街。往西拐弯前这边没啥,拐过弯去就热闹了,街北有二中、汇文中学,路南有汇文公园。对了,邮政局就在汇文街和站前街口儿北边。”
经过汇文中学门口,顺着学校西墙下用破砖烂瓦垫起来的夹道儿向北走到头儿,正对小路有一个门楼儿。这门楼儿几近坍圮、院墙西头倚靠着西边住家房子的后山墙、院墙东头则全趴在汇文学校的院墙上,墙犄角还有个茅楼儿。让人感觉这家人仿佛依赖学校而生似的。
丁灵眼睛忽地闪出一丝丝恐惧,轻声说:“这就是道贞贞家。龙老师,我回学校去了,一会儿你从她家出来,走到汇文街上向西、向东走都中,向西走是站前街,向东原路返回咱学校也中。”丁灵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谨慎地叮嘱龙咏诚几句:“龙老师,贞贞跟她姥爷姥姥在这儿住,她妈住在一中学校里,您自己小心点。”说完走了。
龙咏诚想起一路上向丁灵打听道贞贞家的情况,她总是欲言又止,到这儿却嘱咐这么两句话,未免有些莫名其妙。待丁灵走后,龙咏诚上前敲门。古旧破败的门楼儿,摇摇欲坠的门板,让他不敢使劲敲门,才刚轻敲了两下,两扇门竟然晃晃悠悠自己开了,门没锁。他站在门口向院儿探头问道“道贞贞在家吗?”
等了片刻没听到应声儿,便轻推门板进入。
进门以后,龙咏诚发现虽然说不上院儿里别有洞天,但这家房舍绝不像门外所见那般不堪。这处老宅基地跟现如今拉街基以后那种三六丈的地方不同。院儿里有五丈余老式青砖铺就的甬路,坐北朝南四破五的老式正房,房子虽不像县城那些新晋豪横家主儿钢骨水泥筑就的北京平,但这房子四面青砖到顶,这是一般百姓家石料打底、四角镶砖、中间夹心的房屋不能比的;三间西厢房从椽子头儿就能看出是真材实料,也透着这家主人家底儿的殷实。当院儿东侧檐下一架葡萄,葡萄藤埋得规规矩矩,葡萄架立柱是十里铺石场正经的花岗岩石材,根根儿规矩顺溜,立柱顶上的竹竿和铁丝也绑得有板有眼。院子东南角一棵半大盔子粗细的枣树,枣树和葡萄架下地面别说看不见一根草刺儿,刚出锅的馒头掉地上都沾不上一丁点儿土星儿。正房和厢房房顶一律老式黑青色的洋灰打顶,所有玻璃窗的硬木窗框和老式图案;尤其是正房房门,仔细端详才觉察到整栋房舍既不是乡下草儿地下那种土气也没有官场新贵和暴发户们那般浅薄,这让龙咏诚感觉到房主家的殷实且神秘。
龙咏诚对着屋门口轻轻问了声:“道贞贞在家吗?”
还是没有听见回答的声音,但是正房屋门开了,出来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子,龙咏诚以为是道贞贞的妈妈,才刚要打招呼,忽然想起和丁灵分别时丁灵的叮嘱,便急忙住嘴。
对面女子抢先开口道:“你是哪吔,找道贞贞有事呀?”
龙咏诚招呼道:“您好,我叫龙咏诚,职业教育学校的,是道贞贞的班主任。”
“哦,”女子微笑道,“道贞贞出去还没回来,她姥爷在家。”说着带龙咏诚走进堂屋。这堂屋的格局与表弟刘宏家房屋相似,只不过没有刘宏家现代化的密道和暗门,面积也显逼仄且老旧,还泛着老房子浓郁的霉气味儿。
东屋里有苍老的声音传来:“绮雯哪,你跟哪说话呢?”
女子掀开东屋门帘:“是贞贞的老师来咧。”说着把龙咏诚让进屋,指着一位窝在罗圈椅中形同一段朽木的枯树干介绍给龙咏诚:“这是贞贞她姥爷,有啥事你跟她姥爷说。”
罗圈椅中的枯树干颤动了一下,方显出他是一个活物。整个身形凡能看到之处统统是枯干、褶皱、瘦削、黄褐色;脸上满是灰褐色的老人斑、如同干巴成两片的枯树皮;眼眉已不能称之为眼眉,只剩几根胡乱支棱着的白毛;三角眼因上眼皮耷拉下来、如同席篾儿刺的两条缝,缝隙间闪射出灰烬爆裂那种浑浊的芒;脑瓜顶上是秃光锃亮了,仅剩后半圈儿稀疏的毛发杂乱地耷拉着;不多的两缕唇髭随意从两边嘴角垂下与下巴上的胡须精心拧成一绺,下端精心用丝线系死并向前撅着。口中无齿,只好不时蠕动两片薄嘴唇以免口水泛滥。只见他胡须翘起,连带脖子上凸起的大颏勒嗉咕噜一下,继而发出一声扎耳的尖叫:“我叫道同,你贵姓啊?”说着伸出他那枯树枝般的胳膊——道同礼节性地跟龙咏诚行握手礼。
“我姓龙,叫龙咏诚,是道贞贞的班主任。”龙咏诚走近道同,热情地自我介绍;他握住他的枯树枝,顿觉一阵凉凉,接着闻到一股刺鼻的异味,是那种所有老人常有的气味,只不过道同这儿更浓烈罢了。
道同估计是感受到龙咏诚对他的热情和敬意,脸上显出起两片笑纹,身体仿佛也**一股精气神:“龙老师呵,”老头儿鼓蛹几下竟然从罗圈椅里站了起来,说“我是道贞贞的姥爷,贞贞恁前儿倒是回来过,啥也没说又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好像有啥事儿。”
道同边说话边领着龙咏诚在屋里转悠起来,显然,他是在向客人炫耀自己的身份、地位和荣誉。
龙咏诚在浓郁的湿气和霉气中参观着道同的住室,屋里北山墙下盘着个介乎单、双人床之间面积的土炕,土炕上铺着木板,这炕下有床围上有帐子;西墙下立着老式板柜,侧面柜板开了裂,柜上摆着已经停摆的座钟,座钟外侧是整齐地毛选五卷、里侧是擦拭得晶亮的白瓷毛主席半身像;东山墙下摆一只老旧的中式条案,条案上摆着历经磨难痕迹依稀的横镜子掸瓶帽筒胰子盒儿之类,墙上文物级的老照片泛着悠久历史的气息,有些甚至老到长袍马褂、各种样式的旗袍以及三寸金莲之类;在泛黄的老照片前面,道同看着龙咏诚笑吟吟地停了脚步——显然这是最重要的内容。龙咏诚感受到他的美意,不得不貌似认真地辨认两张老照片上那行模糊的字迹,字是繁体字,字迹虽已模糊但尚可辨认出“昌乐县中学校第二届校董会……”“……教育界代表大会留影”之类。
道同领着龙咏诚转回到屋子南面,南窗下有张老旧硬杂木八仙桌,两边各摆两把罗圈椅,正好撑满房子的间量。
贞贞姥爷把龙老师让在靠东的罗圈椅上,自己则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他看着站在门口的女人威风地训斥道:“咋还不给龙老师沏茶去呢,忒没眼力见。”
龙咏诚急忙摆手道:“不、不用,我不喝茶。”
“那你出去吧,”道同把女人赶出门,自己回身坐定,然后向龙咏诚解释道,
“这是我内子……”见龙咏诚面露诧异的神情,转变话题道:“龙老师找贞贞有事么,她是不是给你惹事了?那丫头忒不让人省心。”
“没有没有,我就是来做个家访。”龙咏诚因为不了解道贞贞的家庭情况只能看着老头微笑道:“看您身体挺硬朗,以前在哪儿上班呀?您老退休几年了?”
“我退休八年了,”老头扭头指指窗外高墙另一边的尖顶房,“以前就在这个学校做教员,教国语。”
“哦——汇文中学呀,语文界的老前辈。”龙咏诚恭敬地说。
“是的,老汇文学校,早年间我是汇文中学的校董,嗐——那时候——”道同长叹一声,停顿了一下,两条细缝里的芒闪亮成了光、如数家珍般地开说了,“汇文前清宣统二年建校前身是美国基督教会创办的成美学馆,民国13年更名为汇文中学。再以后又几次更名,先是贵贞女书馆,后来是贵贞女中,汇文中学,昌乐县一中,二中……嗐,一代不如一代啦。”
龙咏诚:“我记得水泥厂对面那地方最早建起来的是叫二中。”
“对对对,后来把一中迁到那儿去了,这儿就改叫二中了,我一直守在老地方儿教书。”道同得意地笑了,说完突然话锋一转,“龙老师口音好像不是咱昌乐县人哪。”
龙咏诚:“我就是咱昌乐本地人,龙河湾村,不过,我十二岁跟着大老爹外出求学,去年年底才调回来。”
道同过于兴奋有点忘乎所以,一股浑浊的口水从薄皮嘴角涌出,他慌乱地蠕动几下薄皮,仍没挡住一股细流顺着撅着的胡须淌下来,他急忙从兜儿掏出一块已经潮湿的手帕沾了几沾,镇定了一下,继续说:“看来龙老师对咱们县还有些记忆。”
“在我的记忆里,汇文中学是咱们县很神圣的所在,各个庄那些诗书传家的人家都督促孩子考汇文呢,一般人就可望而不可即了。”龙咏诚恭敬地说,“我小时候也来参观过汇文中学,还依稀记得,那时候校园里教室排排、宿舍俨然,葱茏的树木,崎岖的小道、好看的月亮门……对了,我记得好像还有一条小溪,溪水上游还有一座神秘的楼房。”
“对对,就是那座楼。”道同又兴奋起来,艰难地扭身指指院墙东边不远处的房屋尖顶,“那不是么,那就是贵贞楼。”
龙咏诚扭头张望着墙东的楼顶,脑海里搜寻儿时依稀的记忆。
老道同如同还了阳似的越说越兴奋:“贵贞楼坐北朝南,是一座砖木结构的八角尖顶阁楼,体现着欧式风格,正面和东侧带顶的明廊圆柱又显示着中国传统特点;地下一层、地上两层,顶上有阁子、地下有锅炉,楼东有水塔。这座楼最早是贵贞女学馆的贵贞楼,学馆东边一墙之隔有汇文中学,闹小日本的时候打通了大墙并入汇文中学。后来改称县二中,去年6月又恢复了汇文中学校名。早先的时候贵贞楼前是有一条小溪的,溪水长年不断。我家门口向南不远处小道下面曾经就是那小溪的上游,你知道溪水源自何处么……”道同越说越来劲,仿佛汇文过去一切全是他的功劳。
龙咏诚看着老人得意的样子,也跟着兴奋起来:“哦——从这里向西北寻去,莫非是县城西北碣石山么?我记得我五年级到娘娘顶逛山,水岩寺前是有水源的。”
“对喽——”老道同的脸颊居然泛起黑红色,“水脉就是来自碣石山水岩寺,对了,你知道县城西门里那座源影寺塔么?”道同摆出一副在课堂上提问的样子,眼睛盯着龙咏诚等待回答,“知道么,知道么,咳、咳……”他急得咳了起来。
龙咏诚认真地回答:“好像有点儿记忆,西门里路北院儿里有座古塔,小时候觉着忒神秘,塔顶西南角儿还塌了一块儿,长了草;还记得对门儿有个锅厂,我跟舅舅去看他们浇注八印锅……”
道同对龙咏诚的回答有些失望,不甘心地扭转道:“那古塔下边有口水井就不知道了吧……”
“噢?”龙咏诚好奇地询问道,“水井?我好像都没听说过,咋还有口水井……没听说过。”
“哎——这就对了。”道同再次还了阳,“古塔南面紧贴塔基有一眼五六丈深的水井,俯身向井中望望,神秘的古塔影子映在水面,啧啧,忒神哪!据说那井水就源自碣石山水岩寺,井水一年到头都清凉可口、甜滋滋的。只是水井开凿朝代不得而知,甚至是凿于建塔前还是之后也不见记载。”
龙咏诚在道同老人得意的讲述中搜寻着脑海中的往事,当年逛山时在水岩寺前的见闻,参观贵贞女学馆时看到的情景,一幅幅画面涌现在眼前……禁不住叹息道:“可惜呀,现如今咱们老家的河水差不多都快干了,我们那边的龙河、饮马河,还有你家门前的这道小溪……”
道同表情沉郁地说:“这老些年总没完没了地放炮崩山,那还不把水脉炸断喽?水脉断了,山就该死了。水岩寺下倒是修了座水库,可水呢?不知道源影寺下那口井……”
龙咏诚:“我听说咱昌乐那两座古寺始建于辽金时期。”
道同浑身颤抖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个说法。”
龙咏诚背诵起昌乐县志上的那首关于源影寺古塔的诗:“浮屠高矗笔凌空,摇曳金铃送晚风……”
“龙老师好像对古诗挺感兴趣呀。”道同听到龙咏诚吟诵的诗句,才刚泛红的脸又恢复到灰黄色,突然转变了话头,“前些日子我们贵贞学友会的朋友们在赵家馆聚会时还议论过,现如今社会上世风日下,年轻人操守败坏,实在让人气愤……”
龙咏诚想不出自己触碰了他老人家的哪根神经,未免有些慌乱,再不敢随便张嘴。
道同似乎还陷在刚才的思绪当中,追问道:“龙老师知道咱这贵贞楼的贵贞是啥意思么?”
龙咏诚试探着回答:“贵贞,贞,占卜,在古代,人们认为占卜的人都是品行端正的人,所以贞字引申为端正,比如坚贞不屈……”
“不对,贞,就是贞节,女子清白守节曰贞。”道同老人抖动着山羊胡子,嗓音洪亮地说,“咱们建贵贞女学楼,就是教导女孩子要讲究贞节,坚贞守节。”
龙咏诚顿时噤若寒蝉,既不敢反驳但也不愿附和,他尴尬了。
“《诗经》有《鄘风·諦东》篇,龙老师该是知道的吧?”道老先生又像是课堂提问似的看着龙咏诚,三角眼中两道尖刺般的光直刺向他。
“您是说‘蝃蝀在东,莫之敢指’么?”龙咏诚本就对《蝃蝀》这首“刺**奔”之诗不怎么喜欢,也仅仅能背上这两句,想转变一下尴尬的气氛,不曾想道同却又发问了:“宋朝大诗人苏轼的《菩萨蛮》,龙老师总会熟悉的吧?”不等龙咏诚询问他说的苏轼《菩萨蛮》哪一首,道同却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来:
“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
偷穿宫样稳。并立双趺困。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龙咏诚见道同有滋有味地朗诵着苏轼的《菩萨蛮·咏足》,竟然沉浸于欣赏诗中对女人小脚的描写,试探着说:“苏轼在这首词中对女人小脚步态的描述,是披露缠足给古代妇女带来痛苦,是表达他对当时社会裹脚陋习的不满……”
谁知,道同似乎根本没听见龙咏诚的话,仍然沉浸在自己对《咏足》词的欣赏之中:“莲承步,凌波,舞回风……啧啧!”说着还伸出双手空握双手,觑觑着鼻子深吸了两口气,三角眼盯着双手,仿佛手中握着女人的小脚。
“旧中国文人对女人裹小脚的欣赏正是代表着封建时代的腐朽和没落……”忽然,龙咏诚终于发现自己触动了道同的逆鳞,急忙住嘴不再吱声,呆呆地看着道同。
“噗——”的一声,道同不屑地瞥了龙咏诚一眼,仰身靠在罗圈椅上,大颏勒嗉上下窜动一下,随即发出很响的一声“咕噜”,接着鼓着吹风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龙咏诚仔细看看道同,发现他脸色渐渐变得煞白,下巴那撅着的胡须颤抖起来,席篾刺的两道细缝似在喷火,两片枯树皮也哆嗦起来……龙咏诚怀疑自己刚才肯定又是触碰到他的逆鳞了,连忙住嘴,再次尴尬地看着老人——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忽然,院子里传来“哐当”一声,紧接着是嘈杂的说话声,这声音扭转了尴尬局面。
“道贞贞他们回来了。”龙咏诚说着起身向门外走去。
西厢房屋廊下,道贞贞和马大勇、林丛正跟苏绮雯叽叽咕咕地说着话,道贞贞跟那叫绮雯的女人叫九姨。
几个人看见龙咏诚,忙围过来笑着来打招呼。道贞贞跟马大勇和林丛说:“你们俩先跟老师回学校,我晚上还得去找老于,他要是处理不好我跟他没完。”
马大勇林丛点着头说:“中,中。”
道同突然出现在龙咏诚身后,发出尖细刺耳的声音:“咋恁没礼貌呢?还有你,竖子,何不以溺自照面,看做得三路运使无……”
道贞贞没搭讪她姥爷,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扭头看着龙咏诚:“龙老师,情况马大勇他俩告诉您,今儿黑介我还有点儿事儿,明儿早上就会有消息了,回去再跟您汇报吧。”
“中,”龙咏诚点着头答应,又扭头看着道同告别道,“您老留步吧,我带着他们回学校了。”说着礼貌地伸手与老人家告别。
道同不得已伸手跟龙咏诚握手,迟迟疑疑地说:“道贞贞让你费心了,越来越像她妈,忒不听话……”
“中咧,你别啰唆咧,”道贞贞回头对龙咏诚苦笑道,“龙老师别管他,成天到晚净瞎咧咧。”
龙咏诚正愁着咋摆脱刚才的尴尬,便上前推着马大勇和林丛往大门外走,后边道贞贞拦住她姥爷,二人叽咕着啥。
回学校的路上,龙咏诚跟马大勇和林丛了解情况,他二人对偷盗自行车的情况并不清楚,夜儿黑介被抓进去才知道偷车这档子事儿。但是,他俩说审讯的时候咋解释也不中,派出所好像是有意把他二人算在“五龙一凤”的团伙当中,非得把他们五人办成盗窃集团不可,不知为啥又稀里糊涂地把他俩放了。他们说,临出门警察说是有人保释他们,但是事儿还没完,可能随时还需要传讯他俩,不许外逃。他们出了派出所才知道是道贞贞接他俩来了。才刚在路上道贞贞说“你俩放心,偷自行车跟你们没关系,还有那‘五龙一凤’是他们胡编乱造的”。
最后马大勇斩钉截铁地说:“道贞贞说,事情不是人们传说的那样,她说话挺有底气。”
龙咏诚问道:“那到底是咋回事?她没说海涛、何平和康为民他们的情况么?”
马大勇摇着头:“没有。老师您别着急,等他们回来会告诉您的。”
林丛“噗嗤”一乐:“何平吓得尿裤子了。”
“别胡说,”马大勇生气地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说,“你不也哭来着?我跟你说,回去不许瞎说八道,听见没有?”
“咋?”马大勇见林丛还要争辩就拉下脸悄声哏嘚他道,“你没听道贞贞说不许往外说么?小心我扇你,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龙咏诚带马大勇回到学校,急忙去找葛校长,正巧葛校长正在跟两位副校长商量这回事儿,他有些轻松地说:“已经带回来两个人,剩下那仨人明儿早晨就有准确消息。”
胡乐前用手指敲打着办公桌上的布告:“还等啥准确消息吔,头年那‘五龙一凤’闹得多邪乎!”
龙咏诚:“‘五龙一凤’也许是个乌龙……”
胡乐前:“啥乌龙不乌龙,干脆把那几个贼羔子开除得咧,省得给咱学校丢人现眼。”
龙咏诚:“学生出事就推到社会上,那还要咱学校干什么?”
“你……”胡副校长有些急眼了。
张副校长急忙缓和气氛说:“咱先别乱了阵脚儿,龙老师先汇报一下情况好吧。”
龙咏诚跟三位校长汇报了听来的情况。
张副校长听完情况看着葛校长笑道:“看来老于手底下办事有时候也稀里糊涂。”
葛志文笑道:“看来这几个初中生儿,十几岁的孩崽子也就是瞎闹闹,不一定就是啥盗窃集团流氓团伙。”
龙咏诚解释道:“我们班那马大勇今年才从马头庄招上来,林丛是龙城人,他们不可能是城关镇的‘五龙一凤’吧。”
张副校长笑着问:“龙老师,你才刚来咱们学校,咋还能找到公安局里头的人?”
龙咏诚:“我哪儿认识公安局的呀,是我们班的学生。”
葛校长:“这前儿,那些小崽子能耐大儿去了,他们那手,能伸到领导班子里头去,你们信不信?”
“中咧,这个事儿你们看着整吧,我到工厂看看去。”胡乐前在校长办公桌上的布告上拍了一巴掌,说完走往门外走,边走边嘟囔:“整吧,把咱学校整成个贼窝子拉倒。”
见胡副校长气哼哼地甩手而去,葛志文看着张副校长苦笑道:“咋整诶,要不就先缓缓儿?”
张副校长撇撇嘴,说道:“缓缓就缓缓,我看了,这事儿最后一码儿还得雷声大雨点儿稀,落个狗操猪稀里糊涂。”
“稀里糊涂还不好?”葛校长看着龙咏诚说,“这事儿那就这样儿,我呀,明儿我还得上教委找去,你说咱学校老没个书记这也不是回事儿,没个主心骨儿还真不中。”
张副校长把布告重新叠起来放在文件柜顶上,看着龙咏诚说:“布告还先撂着,龙老师你那儿盯紧一点儿,啥时候有信儿了赶紧着吭一声儿,咱好商量着咋整。”
龙咏诚急忙点头称是。
第二天上午,等到第一节课间休息仍然不见道贞贞,龙咏诚心里有些忐忑,他想起这两天道贞贞眉宇间总凝聚着一团阴云,就从班里叫来郭玉英和马大勇,跟他俩说:“你俩去道贞贞家看看情况,有没有咱班那几个人的信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郭玉英和马大勇二人答应一声疾步出门。第三节课快下课的时候,马大勇才呼哧带喘地回来,拉龙咏诚到楼外没人的地界儿紧张地说:“我们去的时候道贞贞在家闹肚子疼呢,我和郭玉英把她送到县医院,现在郭玉英在医院看着她,让我回来跟你报告,她让你赶紧上医院去。”
龙咏诚蹬上车子急匆匆赶到县医院,郭玉英等候在急诊科门口如热锅上的蚂蚁,看到龙咏诚急忙上来悄声说:“医生说贞贞是先兆流产,得请家长来签字,这到底咋回事啊……咱咋整?”
正在这时,医生瞥见龙咏诚,生气地训斥道:“病人家长么,咋才来呀?说夜儿黑介就开始出血咧……”
“大夫您好!我是病人的班主任,家长还没给信儿呢,”龙咏诚说完又凑近医生悄声说,“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呢?”
“还怎么回事!孩子这么小就出这种事,你们这些家长和老师咋管的,”医生甩着冷脸子说道,“赶紧着吧,耽误了病人可别赖我们。”
龙咏诚:“到底是啥病?”
“赶紧着吧,找家长来签字,现在还不好说。”
龙咏诚急忙跟郭玉英来到道贞贞病床前,跟她打听她家庭的情况,父母的工作单位,道贞贞迟疑了片刻,下了决心才吞吞吐吐地说:“上一中,找语文组的道平……她是我妈,试试吧。”
龙咏诚不敢耽搁,急忙骑车赶到一中,打听语文组道平老师,果然在高三语文组找到道平。道平老师,典型的冀东乡村传统的知识女性形象,幽雅、肃然,给人一种秋风袭人的高冷神秘感。这样的人,龙咏诚记忆中见过不少,第一位就是龙河湾小学白校长,“龙咏诚”这名字还是白校长给起的呢,不过白校长比较接地气些;再一个就是儿时夏夜在房顶上乘凉时讲《岳飞传》那个赵家的姨。在龙咏诚的记忆里,那些姨姨不仅耐看而且给人以亲切和喜悦感。现如今站在面前的这位道平老师不仅仙气高冷且给人距离感,甚至有些冷漠,尤其她那双丹凤眼藐视一切、拒人于千里之外。
道平说话声音冷静,好像有意说给办公室同事们听似的:“道贞贞出事我听说了。”
龙咏诚弯腰压低声音解释着:“我是道贞贞的班主任,贞贞的事情并非社会上流传的那样。”
道平有点坐定不动的意思:“那找我干啥,头年秋天,她不是还带人来一中闹了半宿么?”
龙咏诚再次压低声音缓缓地说:“道老师,我还是想和您单独聊一聊贞贞的事情。”
道平觉察到龙咏诚那副真诚执着态度背后有些深意,只好把办公桌收拾一下,带他到年级会客室,坐定以后,未曾开口说话眼圈儿却红了,低低地问:“龙老师,贞贞到底出了啥事?”
龙咏诚说:“现在她躺在县医院急诊科,医生说是先兆流产但还有待确定,要手术必须家长签字,我只好来找您。”
听到这儿,道平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目光如刃般刺向龙咏诚,说:“什么?那你去找她姥爷吧,他带出来的好孩子,老天爷报应啊。”
“贞贞她姥爷那情况……”龙咏诚长叹一声,“道老师,咱们老师也是凡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家里都可能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情,出了事咱解决事,有些事错过了解决的时机,就可能小事变大,大事——甚至……我也问过贞贞了,是她让我来找您的。”
道平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解释道:“对不起龙老师,我家的事比较复杂,一时失去控制,失态了。”
“贞贞她姥爷我见过,家访的时候……”
“贞贞情况很严重么?”
“具体我不了解,医院要求家长必须到场,咱们还得快些,不然孩子就危险了……”
道平心里的担忧明显加剧,但面上似乎还有点儿犹豫。
龙咏诚借机又简单地跟道平叙说了一件往事:“我调来昌乐之前在一厂矿子弟学校工作,我们附近一小区里有个贞贞一般大的女生,后来也像贞贞这样出现先兆流产迹象,她的父母害怕丢人,把孩子关在家里,其实就是宫外孕,直到她大出血抢救无效……”
道平面色一白,起身时差点摔倒,急急道:“快,我们走。”
二人急匆匆赶到县医院,见面时没有影视剧母女久别重逢那种场景,倒是道贞贞在进手术室之前抓着她妈的手说:“你去找于大海,让他把我们那三个人放了,他要再不放人,你就去找边远志,说这一切都是边之林和于天才他们做的好事……”
道平有点生气道:“都这时候了,就别瞎操心别人的事了,赶紧做手术吧。”
道贞贞虽疼痛加剧、冷汗直淌、脸色煞白,但依然固执地抓着她妈的手说:“他们要是不放人,你就跟他们说,我出去以后跟他们没完,不中我就闹到县委大院去。”
道平赶紧答应“好好,我去找那个姓于的。”
果然,第二天午后,刘海涛、康为民和何平三人伴着上课铃声有些蔫蔫地走进教室,奇怪的是班里没人起哄也没人打问,就像啥事也没发生一样儿,有其他班好奇者来询问“那事儿”,得到的回答是“啥事也没有”。
上午,龙咏诚利用一节语文课给同学们讲了一段文言文,《后汉书·章帝纪》:
“其令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验;及吏人条书相告,不得听受,冀以息事宁人。”
他简单讲解了成语这一中国语言所独有的词汇形式,它的来源、特点和使用规矩;讲了“息事宁人”的成语故事,以及它的反义词推波助澜和无事生非。
过了三天,道贞贞也没事人儿似的来上课了,她没找龙咏诚说啥,龙咏诚也没打听她家的情况。
事情平息了,“五龙一凤”和偷盗自行车的案件最终也就不了了之,人们说这事儿属小青年儿的矛盾冲突,经调停双方已经和解,自行车物归原主;至于“五龙一凤”原本就是个乌龙。
但是了解内幕的人却说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里边的水深老鼻子了,这事儿关联着昌乐县一桩下乡知青的爱情故事,跟西门那座辽金古塔还有关系呢。
无论如何道家却成了龙咏诚心中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