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到了,这是个比往年都暖和的冬天。

一大早,我把妙语姐弟交给宝生,跟他说我不确定几点能回来,让他安排好两个孩子的饭,就赶紧开着车出了门,一路上都在随着音乐大声唱歌。

今天,我跟姐姐约了在市里见面,这次是罗修开车跟她一起来。在把男友带回家给父母看之前,她让我先把第一道关,这让我非常得意。

到了约见的咖啡厅,远远看到姐姐已经在座位上等待。

“他呢?”

“车没有玻璃水了,他先去买点加上。你去买喝的吧,我要一杯拿铁,给他买杯美式。”

我马上拿起手机去点单,拿回来的小票上面,显示取餐序号“127”。

“就快到弟弟生日了。”姐姐说。

“对,我已经把礼物准备好了,他现在个子蹿得太快,去年我给他买的鞋和衣服,现在全都不能穿了。”

“当时我们班很多男生也是从高中开始忽然长高的。时间过得太快了,他小时候给我画的那些生日卡,现在还在我家收着呢,里面有他三四岁时候的照片,长得虎头虎脑的,很可爱,没想到,再过两年他都要高考了……”

“可不是嘛,说不定将来他会去北京上大学,去找你,弥补一下我当年没去成的遗憾,哈哈。”我笑道。

“还有妙语呢,你跟她说,大姨在北京等她。”姐姐说。

“好好好,她现在就盼着能跟大姨再去看一次艾莎公主。对了,爸爸前几天把手划破了,自己非要倔着不打破伤风,我只能大晚上开车过去找他,把他带去医院打了针。爸爸年纪越大,脾气越像个小孩。”

“做得对。爸妈最近身体不如以前了,我又不在家,这就体现出你在老家的重要性了,帮我分担了很多……”

“哎呀,咱俩之间就不用分得这么清楚啦。”屏幕上出现了“127”,我起身去把三个人的饮料取了回来。

我俩各自拿过杯子,空气中划过一阵沉默,我想跟她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

我借口去洗手间,拿着手机走到门外,给姐姐发了一条信息——

“姐,其实我越长大,就越能理解当时父母的一些感受。他们离婚的时候,比今天的你也大不了几岁。我们现在都是大人了,在生活里也会有很多扛不住的时候,他们那时可能也一样吧。连自顾都不暇,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呢?也许我曾经恨过他们,但是我现在已经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

“确实,这些年里,我做的不管不顾的决定也很多,有些时候被逼到无路可退,也很想把一切都丢掉,逃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我经常在想,明明家应该是给我们最多温暖的港湾,为什么在过去那些年里,它总让我们体会这么极端的情绪呢?为什么他们曾经那么好,最后又那么绝呢?为什么给我们的童年那么多甜蜜,又给我们之后的人生那么多伤感呢……”

只读了一半,我就已经完全懂了姐姐想说的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俩都在不断反刍小时候的那些美好,让它成为支撑我们生活下去的氧气。

“当初那些美好的东西,和后来刺痛我们的东西,常常在我心里同时涌现。我们一边在奋力逃离,一边又在拼命挽留。每次想起家人,最终都会变成一种苦涩无力却也永远无法放手的依恋。后来我想明白了,可能家人就是在日常生活里让你受苦的人,但当你真正受难的时候,也只有他们是会毫不犹豫站出来,尽全力保护你的人。”

“姐,我很庆幸我们俩写了这么多的信,帮我们保留了那么多回忆。有些情感的债是永远无法抵消的,但至少我们把它留在了那里,好的、坏的,一笔又一笔。”

“是啊,如果没有这么多年的信件作为见证,我都不相信背后会有这么多动**的心情。那些让人刺痛的时光切片,在我们人生每一次选择、每一段关系中,都像幽灵一样如影随形,大概永远都不会消失。至于它们将来还会如何起作用,我也不知道。又也许,它们已经变成了我们的某种财富。无论如何,我有你,你有我,在我们的血液中,永远有可以感同身受的部分,我们永远都会无条件地保护对方……”

看到这里,我的眼睛有点湿润。原来只有隔着书写的屏幕,我和姐姐才能坦然说出这些藏在心底的话。

回到座位,我们无声地碰了个杯。她的脸上是一种复杂的平静,我能感受到她的心里仍有很多情绪在翻滚,有很多记忆在涌动,我自己也是如此。

就在这时,姐姐的眼睛看向了门口,脸上的平静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

或者说,这个笑容,我已经很多年都没看到过了。那是专属于我们小时候,当家庭依然完整、父母之间还有很多爱、一家四口依然还有很多可期盼的美好明天时,她脸上经常出现的、无忧无虑的、孩童般的笑容。

这个笑容背后,只有一个答案。随着她挥手的动作,我的视线也跟了过去。

我知道,是那个最好、最对、最完美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