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怎么就这么空呢?
乘坐冯杏儿承租来的豪华大巴,冯岁岁、曹喜鹊等凤栖镇西街村的老人,北上法门寺烧了香,南下楼观台问了卦,东去临潼洗了温泉,顺便在西安的钟楼上撞了钟,下了钟楼去同盛祥吃了羊肉泡馍,去德发长吃了饺子宴……三天的时间,像是做梦一样,一切是那么新鲜,一切是那么亲切,这一切的一切,可不都是老人们梦寐以求的好享受嘛!过去,都只是在心头想那么一想,在嘴头说那么一说,能把那些妙景都看一看,能把那些好吃的都尝一尝就好了呢!
此前只是想,想不到老了老了倒是梦想成真,心跳眼馋地都看了一遍,都吃了一遍。
多亏冯岁岁的好闺女哩!
南下打了几年工,锻炼出来了,长了本事了,心上还挂念着凤栖镇西街村,挂念着凤栖镇西街村的老人。
颜秋红、乌采芹还是因为个人的原因,没能参加那次活动。
颜秋红、乌采芹她们当时已离开了村子,到陈仓城里去了呢。如果把活动安排在陈仓城,给她们带一句话,她们是也能参加的呢,但是像躲陈仓城似的,人家冯岁岁的女儿冯杏儿,把村里的老人都带去了西安……嗨,离开村子就有这些不美气。
颜秋红、乌采芹她们知道后,眼红羡慕是正常的。因为参加了活动的老人们,确实逛得开心,逛得安全。
当然这都要仰赖冯杏儿哩,她没有把车租来就走掉,而是陪着老人们,一步不落地走。一路陪着一路笑,笑面如春,且嘴甜似蜜,到了法门寺,她给老人们讲解法门寺里的讲究和故事,那些故事她熟悉得像是经历过一样,把老人们讲得一惊一诧,长吁短叹……因为是女儿冯杏儿的主意,而且又是冯杏儿筹措的经费,冯杏儿不避麻烦,极其耐心、热情地陪着老人们一起走,这使冯岁岁无比快乐。他快乐,同车来的老人就都快乐,其中自然还有曹喜鹊。曹喜鹊不是个心疼钱的人,冯岁岁的女儿冯杏儿挣下钱了,给村里的老人花去一些,花在该花处,花响了……她还是个不怕麻烦的人,抽出时间陪着老人们一起走,还是一个值呢!在几十个老人的旅游队伍里,冯岁岁倒不怎么张扬,反倒是曹喜鹊,很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想她嫁到凤栖镇西街村的日子吧,啥时候这么开心过?一路走来,曹喜鹊为了冯杏儿,更为了冯岁岁,把腰一直挺着,把胸一直挺着,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许多。
几十个老人的旅行团,不只冯岁岁,还有曹喜鹊,差不多成了大家伙儿的中心。
有人恭维冯岁岁:“你养了一个好女儿哩!”
一人恭维,其他人也跟上附和,说:“年轻时苦一点算什么呢?到老有福享,就什么都够了。”
曹喜鹊为冯岁岁高兴啊!她就也说了:“可不是吗?大家说得对。”
冯岁岁在凤栖镇西街村的老人旅行团里,因为这些因素,他像大家一样,自然是开心的、高兴的,但他很少说话,便是大家你争我抢地恭维他时,他也是闭着嘴不插话,听大家恭维得过了火,甚至还要躲开一些。正是他的行动牵引着曹喜鹊的目光,时不时地要越过围在她身边的其他老人,去找快活着但又沉默着的冯岁岁。都在一个村子里盛着,冯岁岁和曹喜鹊的事谁不知道呀?大家是心知肚明的,但是碍着相互熟悉的面子,在村子里不好说啥,自然也就不好起哄。现在好了,脱离开了凤栖镇西街村的环境,大家有心起哄了。
要说,这是怪不得大家的,曹喜鹊用眼睛寻找冯岁岁,总是一寻一个准,寻着了呢,她会盯冯岁岁一眼,冯岁岁也会还她一眼。那一人一眼的内容,哪怕是个瞎子,也看得明白。三天过去,老人们游逛得意犹未尽,却到了返程的时间,没了什么好耍的事情,这就在豪华巴士里拿冯岁岁和曹喜鹊开涮了。
呼呼啦啦的,大家抢着上了旅游巴士,把旅游巴士上的座位都占下来,单留下最前头的一排双人座,让最后上来的冯岁岁和曹喜鹊坐。众目睽睽,冯岁岁倒是不好意思,而曹喜鹊不管不顾,先坐上去,然后瞥了冯岁岁一眼,逼着冯岁岁不尴不尬地挨着她坐了下来。
正是他俩相挨着的这一坐,惹得有人开口了,说:“你俩呀,年轻没命做夫妻,年老了,做个伴儿倒是蛮般配的。”
话头这么一开,跟着就是一阵风,鸭一嘴,鹅一嘴,如果不是碍着冯岁岁女儿掏钱让大家玩的面子,旅游巴士的一伙老玩货,还不知会对冯岁岁和曹喜鹊玩出什么花样来。
热热闹闹的几日游玩,兴高采烈地回到凤栖镇西街村,让冯岁岁和曹喜鹊最先感到村子的变化是空,太空了!
不仅冯岁岁、曹喜鹊两人感觉村子空,村里一块儿外出旅游的老人们,都感觉到了村子的空。
这种空,让人空得心慌意乱,让人空得不知所措。
什么原因让村子变空了?
那对恩恩爱爱的喜鹊,告诉了大家真相。两个可爱的家伙,过去都是站在合欢树上喳喳喳喳叫着的,这时候没有了它俩站的地方,就凄凉地站在黄土打的墙头上,带有十分的无奈,还有十分的忧伤,喳喳喳,喳喳喳……哭一样地鸣叫着!冯岁岁听见了喜鹊的鸣叫,曹喜鹊也听见了喜鹊的鸣叫,村子里一起外出旅游的老人们,都听见了喜鹊的鸣叫。
循着喜鹊的鸣叫声,大家看见了喜鹊,合欢树在的时候,它俩有枝可依,就都在合欢树的树枝上鸣叫了。现在不见了合欢树,它俩就只有站在墙头上,凄凄凉凉地鸣叫呢!
哦……喜鹊栖息的合欢树不见踪影了!
发现了这个问题,冯岁岁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女儿抽出时间,费上银钱,租来旅游巴士,陪同凤栖镇西街村的老人们出外旅游,其用心在这里呢!调虎离山,女儿冯杏儿玩的是这样一套把戏呢!她把当爹的他,还有曹喜鹊等村里的老人以旅游的方式骗离凤栖镇西街村,好让冯宝儿组织挖掘机、起重机来把合欢树卖掉!
女儿冯杏儿,还有冯宝儿,把他们的孝心用得可真是地方呀!
冯岁岁的眼睛湿了,曹喜鹊的眼睛红了,他俩的眼里有泪水在旋转。冯岁岁上前一步,堵在了依然春风满面的冯杏儿面前,咬牙切齿地问女儿。
冯岁岁说:“你把合欢树卖了?”
冯杏儿是还想抵赖的,她躲着老爹的目光。
冯岁岁不让她躲,追着继续问:“你女子长本事了,做得出来,就说得出来。”
冯杏儿的嘴张了张,她被她老爹逼迫得快要说出来时,冯宝儿斜刺里插进来,给冯杏儿解了围。
冯宝儿说:“咱村不缺一棵合欢树,咱村缺的是钱!”
曹喜鹊赶过来了,她边往冯宝儿身边赶,边日娘叫老子地骂:“狗日的你,什么缺不缺的,我看你就是缺德!”
冯宝儿躲着他娘曹喜鹊,说:“合欢树卖了二十万,已经全额上交到村民委员会的账上了。”
钱不钱的,冯岁岁不管。他只问合欢树的下落:“女子你说,你把合欢树卖到哪儿去了?”
嬉皮笑脸的冯杏儿,扑闪着她一对好看的大眼睛,什么都不跟她老爹说。
曹喜鹊也是,不管钱不钱的,她像冯岁岁一样,关心的是合欢树被他们的一对儿女卖到哪儿去了。她问她的儿子冯宝儿:“胆子大呀!你娃敢把合欢树卖了,就敢说你卖到了哪儿。”
冯宝儿如冯杏儿一样,也是一脸的嬉笑,不跟老娘说实话。
冯岁岁从女儿冯杏儿的嘴里问不出来合欢树的下落,曹喜鹊从儿子冯宝儿的嘴里也问不出合欢树的下落,两位年逾花甲的老人,一则气愤,一则伤心,为了合欢树,不约而同地都病了一场,吓得冯宝儿和冯杏儿也不敢南下广州,双双守在凤栖镇西街村。冯宝儿给他妈延医治病,冯杏儿给她爹延医治病,冯岁岁在炕上睡了十五天,曹喜鹊在炕上挺了半个月,到两位老人病好了下炕,出门来站在凤栖镇西街村的街巷上,已有尖利的西北风,从凤栖镇西街村北的乔山上扑下来,把村里其他树上的叶子刮落到地上,在两位老人的脚下旋飞,仿佛在向两位诉说它们失去合欢树的凄凉和恓惶。
冯岁岁的家在凤栖镇西街村的东端,曹喜鹊的家在凤栖镇西街村的西端,两位老人,一个拄杖从东往被挖走合欢树的树坑边走,一个拄杖从西往被挖走合欢树的树坑边走……失去合欢树而无枝可依的那一对恩爱喜鹊,一个盘旋在冯岁岁的头顶上,一个盘旋在曹喜鹊的头顶上,也是一东一西地往合欢树被挖去的坑边飞。
到了那个很大的树坑边,冯岁岁蹲下身子,两手掬着树坑里的土,装进了一个土布缝制的袋子,曹喜鹊也蹲下身子,两手掬着树坑里的土,装进了一个土布缝制的袋子……两位老人在土布袋子装好土后,都站起来,动作迟缓地抓起土布袋子,抬起头来,去和盘旋在他俩头顶上的喜鹊说话了。
冯岁岁说了:“喜鹊呀,你知道合欢树移栽到哪儿吧?”
曹喜鹊说:“你知道的,喜鹊呀,你一定知道的!”
盘旋在两位老人头顶上的喜鹊仿佛听懂了他俩的话,扑棱着灰黑的仿佛绸子一样的翅膀,喳喳喳,喳喳喳,应了一个欢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