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夷所思”,我对乌采芹、梁秋燕和孙天欢之间发生的事情,只能用这个词来表达了。
闪电似的,乌采芹逼迫着孙天欢和她离了婚,接下来又闪电般地由乌采芹牵头,给梁秋燕和孙天欢结了婚。我像个皮影和木偶一样,搅和在这一连串的闪电行动里,被乌采芹指使着,不能脱身,就那么不尴不尬、无可奈何地运转着……我直觉心里空,不知我做的是个什么事。
乌采芹说了:“人啊,活着可真是不容易,我不能让他俩一辈子怨我恨我吧?”
乌采芹说的他俩,自然是指孙天欢和梁秋燕。她这样给我说的时候,还加了一句:“当然,我也不能给自己留下遗憾。”
乌采芹这么跟我说,让我太意外了。我在心里喟叹,她是活明白了,活出境界来了。
孙天欢和梁秋燕的婚礼就在这样的氛围里,紧张有序地进行着。镇子上有名的凤栖饭店,现在是孙天欢的产业了,一句话过去,那里的大厨带了一帮徒弟,就到家里来杀猪宰羊,准备着宴席。张罗着这一切,乌采芹竟还指派我给孙天欢和梁秋燕筹划一个别出心裁的婚礼,此外还指派他大哥孙天乐招呼厨子。他大哥孙天乐也许一肚子的意见,但他还是听话地缠绕在大厨的身边,仿佛大厨的一个老徒弟,大厨要什么,他就很凑手地给大厨送上什么……大厨喝茶凶,他就弄来一个铝壶,架在三块砖头上,给大厨熬了喝,经他熬的茶,又黑又酽,像是中药的汤汁……大厨还好抽烟,香烟什么的不对他的胃口,他就弄来又黑又粗的雪茄,烧着送到了大厨的嘴边,一声一声地劝:“吃上,喝上。”
把大厨服侍得舒舒服服的孙天乐,在我看来,他自己却很不舒服,仿佛他的心坎上正堵着一块什么,让他十分难受。
逮着机会,我问孙天乐了。
我说:“他大哥啊,你自家兄弟办喜事,你好像不高兴?”
孙天乐当时手里端着他熬煮出来的一黑碗酽茶,听我这么问他,瞪着眼睛看我,说:“我不高兴了吗?”
我说:“你听听,你说话的口气像装了枪药似的。”
孙天乐就把他熬给大厨喝的酽茶,仰脖子自己喝了。因为茶汁太烫,把他喝得直捋脖子,终于捋摸得顺溜了,这才说了心里话。
孙天乐说:“人啊真是呢!有人干蘸盐没有吃没有喝的。”
孙天乐说:“有人呢,却吃着碗里又看着锅里。”
孙天乐说到最后,还摇着头,重重地叹了一声。
我听得懂孙天乐话里的话,他是说他死了老婆光棍过,而他的弟弟有一个自己的老婆,在自己老婆的张罗下,又给自己再娶一个老婆,他是不平衡呢。
我取笑孙天乐了,说:“你别不平衡,咱趁给你弟热闹的气氛,给你也办一个呀!”
孙天乐却很不屑地说:“我才不把石头往山里背呢!如今这社会,只要自己的口袋实,哪儿没有女人呀?”
我对孙天乐的话是吃惊了。但我没有多少时间和他乱磨牙,我还有我的差事要做哩。我很快拿出一个婚礼方案,我的方案结合了凤栖镇西街村一带的传统,还结合了如今流行的现代元素,办起来肯定是热闹的,也肯定是庄重的。我让孙天欢确定,他看了后,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只说让我和梁秋燕商量去。
这是梁秋燕自己的大喜日子呀,她却像没事人一样,几天时间,都身在那片很有规模的温室大棚里。这个温室大棚是她跟孙天欢回到凤栖镇西街村来,把他大哥的承包地,还有几家相邻人家的承包地,归拢到一块儿,搭建起来的。这两天,梁秋燕就只身钻在温室大棚里,侍弄着大棚里的黄瓜、芹菜、西红柿……要吃饭了,也是喊人送到大棚里来,和雇用的几个人,在大棚边泥手泥脚地吃喝了。
我去蔬菜大棚里找梁秋燕,和她商量她和孙天欢的结婚方式。
孙天欢和我见面时问的这句话,在我的身边又一次响了起来。同时,还有孙天乐撂荒了他爱到骨子里的土地,盯空儿骑上电动自行车往镇街里蹿的身影,也在我的眼前浮现了出来……过去的日子,孙天乐啥时候舍得下土地呀!分分秒秒,他差不多把自己都快当作一棵庄稼种植在土地里。
孙天乐和我见面,竟也说:“我是懒得侍候土地了。”
头顶上嘎嘎飞过的,是几只斑鸠……我就这么心事重重地走到了水晶宫一般透亮的蔬菜大棚前,我粗粗地数过去,一排、两排,有十三四排……而这不禁又让我要感叹了,感叹人的变化,真是捉摸不定呢。原来那么不待见土地的孙天欢,到头来,却转头回来,一门心思扎进土地里,要和土地共荣辱了。他自己回来也就回来了,还连带上一个梁秋燕也把自己扎进土地里了。
梁秋燕发现了我,她从蔬菜大棚里迎了出来。
如果不是她出来,我还真不知道在连成排的蔬菜大棚里,怎么找见她。我见到了她,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给她说:“祝贺你哩!”
梁秋燕的脸上泛着微笑,她说:“有啥祝贺的呀?”
我说:“你还装上了……婚礼嘛,你和孙天欢的婚礼怎么弄?”
梁秋燕依然一脸的微笑,说:“这把年纪了,还办什么婚礼?而且……”
我没让梁秋燕往下说,我是怕她说出别的什么话茬来,就截了她的话头,替她来说:“早都钻进一个被窝里了!”
梁秋燕没有为我的话上脸,她说:“既如此,你说,还要那个形式做啥?”
梁秋燕说的是个理儿呢。我没有与她争辩,而她却又说上了。
梁秋燕说:“我和天欢回凤栖镇西街村来,不为别的,就为能种几年地,咱农民出身,可不敢把种地的手都生了呢!”
我想了,梁秋燕说的也许是真心话哩。而这些话,她陪我吃饭时给我就说过了。她说的是孙飞龙和孙飞雁,金童玉女似的一对儿,刚到陈仓城里的日子,无端地遭了一场大罪,差点要了两个宝贝的小命。
暑假的日子,杏子红了,桃子熟了,瓜果梨枣的,正是上市的时候。他们都在陈仓城里,乌采芹高兴了买杏子,梁秋燕高兴了买桃子,孙飞龙、孙飞雁的胃口不错,李子吃了吃桃子,西瓜吃了吃甜瓜,直把两人给吃得一日傍晚蔫溜溜地坐在沙发上翻白眼,孙天欢失了慌,左胳膊弯夹着儿子,右胳膊弯夹着女儿,一路长跑,跑到附近医院看医生,化验了粪便,医生说了一个结果,这个结果把孙天欢当下吓得腿一软,扑通坐在了地上……得到消息的乌采芹和梁秋燕,也赶到了医院,隔了老远,即被医生嘴里吐出的结果吓瘫在了医院里。
农药中毒!
天爷爷呀!这是哪儿来的农药呢?不消多想,就想到那些新鲜的杏子和桃子,还有瓜果……他们从家里找了来,紧急化验残留在杏子、桃子上的农药,成人吃了一时半会儿没有大碍,细皮嫩肉的娃娃吃了,还真是受不了。
梁秋燕从这件事里猛醒过来,当时就起了回老家的心。
梁秋燕多次与孙天欢打商量,说:“咱回乡下去呀。”
梁秋燕和孙天欢这么商量着一直没有结果,直到她自己决定下来要回凤栖镇西街村的那个晚上,他俩睡前,梁秋燕把自己洗净了,也要孙天欢站在淋浴下,洗净了他,让他钻进被窝里,爬在她的身上,要他操弄她。孙天欢倒也听话,被梁秋燕鼓动着,像是和她结着多大的仇一样,疯狂地操弄着……孙天欢?死没活地操弄梁秋燕,是要她喊叫的。
可是,这一夜,这一次,梁秋燕没有喊叫,任凭孙天欢咬牙切齿地操弄,任凭孙天欢恨声大气地操弄,梁秋燕都没有喊叫。
这是奇怪的,太奇怪了,梁秋燕闭着嘴不喊叫,孙天欢便不受活,他鼓励着她,要梁秋燕喊出来,但梁秋燕终究没喊叫出来,并且在他操弄到**上时,开口说了那样一句话。
孙天欢被那句话刺激着,从**处猛地退出来,不解地问了一声:“你说什么?回乡下去?”
梁秋燕很坚决地说:“我是说,明天就回去!”
孙天欢从梁秋燕的身上颓然地滚落到一边。因为用力太过,孙天欢的光身子上满是黄豆大的汗珠子,梁秋燕伸手摸着了,就心疼地用她柔软的手,给孙天欢轻轻地擦着。
孙天欢闷声地又问了一遍:“你说明天就回?”
梁秋燕轻声软语地说:“我说了,明天就回。”
鼓动颜秋红回到家乡接班她娘的先生姐,起初也是梁秋燕的主意。孙天欢照办了,而且觉得也是个办法。但真的要离开陈仓城回到凤栖镇西街村里去了,孙天欢就还有些不忍。然而他是拗不过梁秋燕的,所以就也答应了她。
孙天欢说:“回就回吧。”
孙天欢说:“我跟你一起回。”
机缘巧合,还是因祸得福,我不好评论,但因此让苦恋了多半辈子的梁秋燕和孙天欢能够大大方方地过活在一起,还是十分可喜的。
面对着梁秋燕,我把我设计的结婚仪式,向她核桃枣儿地都倒了出来,并且说:“是孙天欢让来问你的,他要你拿主意。”
梁秋燕从蔬菜大棚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束彩色的短绳子,我猜可能是为了黄瓜、西红柿上架用的。她在听我说婚礼方案时,两手绞扯着那束彩色短绳,这让我感动,时光仿佛倒退了几十年,梁秋燕又变得像大姑娘似的,是憨拙的,是娇羞的。
我把我的设计说得尽量仔细,说完了,只听梁秋燕说:“这事最好让采芹大姐来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