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声音,穿破孙天欢砖砌的新院墙,直往我的耳朵里钻。
女人是吆喝狗儿的吧。她说:“花花,你不要欺负小小。”
小小是什么呢?是只猫儿吧。女人批评过了花花,马上就又安慰起猫儿小小了,她说:“小小过来,咱不怕花花,它是闲得来,来逗你玩儿的。”
女人是梁秋燕了,我们在公社时期的宣传队里待过,我像熟悉孙天乐一样,也熟悉梁秋燕和她的声音。隔着一堵砖墙,我虽然看不见梁秋燕,但我猜得到,她把猫儿小小抱在怀里了。她的这个举动,惹得狗儿花花忌妒了,这就使得花花更不听话,也更捣蛋了。
花花焦躁地吠叫起来:“汪汪,汪汪,汪汪……”
梁秋燕不想花花太焦躁,她便也急切地呼唤着花花:“花花,花花,花花……”
我把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目光,投射在了孙天欢的脸上。我把他看得脸红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给我解释着,说:“花花是条狗,小小是只猫。”
我先知先觉地点了头。
我知道孙天欢想给我解释他和梁秋燕的事情,他没有措辞好要说的话,就给我拿狗儿花花和猫儿小小说事了。孙天欢显然知道,他这种搪塞似的解释糊弄不了我,就也变得干脆起来。
孙天欢抬手搓了一下他的脸,给我说了:“走,咱到家里坐坐,喝两盅怎么样?”
我有点不置可否,孙天欢就站在苦楝树下,往嘴里塞两颗苦楝树的籽儿,冲着院子里耍猫逗狗的梁秋燕喊着。
孙天欢豪声大气地喊:“秋燕,把你的猫狗先撂一边去,你不知道谁来了?”
梁秋燕在院子里应着:“我的眼睛透不过墙。”
孙天欢便说:“是项治邦哩,项治邦,我们可是有日子没见了,你弄几个菜,好给我们下酒。”
随着孙天欢的话音,我即听到梁秋燕惊喜的回应:“是吗?是项治邦吗?”
梁秋燕嘴头上惊喜地说着我,人也从砌了瓷的大门里,风一样刮了出来。她也真是,左搂右抱的,一边是猫儿小小,一边是狗儿花花。不过呢,这两只小东西,生得真是可爱,都是出身高贵的玩物,在城市里,或许不难见到,在凤栖镇西街村这样的僻壤中,肯定是凤毛麟角了。猫儿小小一身雪白,狗儿花花是雪白一身。看得出来,两只宠物临来乡下前,是进了美容院的,所以呢,它俩雪白的毛发,都被精心地修剪过了,而且又还恰到好处地染了彩儿,红一处,绿一处,粉粉嫩嫩,让人看了,总是一个赏心悦目。
面对了我,梁秋燕把她的手一松,猫儿小小先跌到地上,狗儿花花跟着跌到地上。两个小东西正在梁秋燕的怀抱里被宠着,突然失怀跌落在地上,就都有点儿不理解,绕在梁秋燕的脚下,又撕她的裤角,又扯她的鞋……如此撒娇,如果不是我在,梁秋燕肯定又会把它俩抱起来,拥在怀里,温暖和安慰它俩了。因为我的存在,猫儿小小和狗儿花花就只有失望地不断地撒娇,这便惹得梁秋燕不耐烦,左脚一抬,踢翻了猫儿小小,右脚一抬,踢翻了狗儿花花,同时呢,把她的双手十分干脆地一拍,热情地招呼我了。
梁秋燕说:“果然是项治邦呢!”
梁秋燕说:“我和孙天欢可是没少念叨你,知道你是发达了,回城上了大学,毕业当了记者。”
梁秋燕还说:“记者是啥?我知道,无冕之王哩。”
梁秋燕说得兴起,接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了:“无冕之王多好啊!谁都要求的呢,平头百姓要求,穿鞋戴帽的官人也要求……现在不兴参拜、参见啥的,要不,我见咱项治邦一回,还不得把自己洗干净了,穿上体面的衣服参拜、参见的呀。”
显然,孙天欢欣赏梁秋燕的口才,但也嫌她的话多了,就在一边挡了梁秋燕的话,说:“项治邦知道你的话多。”
梁秋燕不乐意她的话被孙天欢打断,抢着又说:“我话多吗?”
梁秋燕说:“项治邦你说,说句公道话,咱们从公社宣传队分手,到现在多少年了?二十年?三十年?”
梁秋燕说:“哎哟,这日子过得那个快,都不是马来追了,而是火箭撵的呢!”
我赞同梁秋燕的意见,说:“可不是吗?就说我,都没几年干头了。”
我说:“很快都要退休了呢。”
依然是梁秋燕,她呼应着我说:“退休了好啊!退休了就回凤栖镇西街村来。不瞒你说,我算把城乡差别看清楚了,城里人以为自己体面,但他们吃的啥,喝的啥,都是添了这加了那的毒品,便是不用花钱的空气,吸进嘴里来,又吐出嘴里去,也是很不干净的!我就问过咱天欢,让他说,一天到晚,他的嘴里都是啥气味。开始,他龇着嘴还说不清,我就说了,一股油气味儿,柴油、汽油、地沟油,我这一说,你猜他怎么着?连吐了两口唾沫,这就拖着我,回到咱凤栖镇西街村来了。”
梁秋燕是个内心不装事的人,她把啥话都要说出来才开心。
梁秋燕因此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了。她说孙天欢的眼儿亮,看啥事都看得透。颜秋红成了先生姐,他背后捣鼓,把颜秋红捣鼓回凤栖镇西街村来了。怎么样呢?你项治邦大记者哩,看见了吧,真是不错呀!孙天欢耍滑头,他不带你去他镇子上租房子开的店里去,把你往家里拉。你要知道哩,咱凤栖镇镇上,原来的凤栖旅馆、凤栖饭店、凤栖供销社,如今都被盘在他的名下了。他在凤栖镇住有住的,吃有吃的,用有用的,他是把凤栖镇的家全当了呢。
梁秋燕所说的孙天欢,回到凤栖镇来的情景,我是听说了点儿的,但没她说得详细。经她这么一说,我回头看着孙天欢,真的刮目相看了。
孙天欢前面想要挡住梁秋燕少说话的,他没挡得住,也就放开让她说了。
在梁秋燕大说着他的时候,他无话可说,就把绕在梁秋燕脚边的猫儿小小、狗儿花花拾起来,自己先进了他砌了瓷砖的大门,见此情景,梁秋燕扯了一下我的袖口,跟着孙天欢,也进了砌瓷的大门。
往大门里走着,梁秋燕的嘴巴仍然没有停,她还是说个不停。
梁秋燕说:“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嘴里有多么干净吗?”
梁秋燕说:“住在咱凤栖镇西街村,你过一夜试试,像我一样,嘴里的柴油气味、汽油气味,还有地沟油气味,就都会吐纳没了。”
我在心里佩服着这个人民公社时期的宣传队员,到如今,不仅大胆追求着她的爱,而且又敏锐地体会并观察着城乡之间的差别。她见到我跟我说的每一句话,对我这个自诩见多识广的记者而言,都是新鲜了,也是极有见地的。
梁秋燕像是要加深我对她的这一种认识,陪着我走进砌瓷的大门,毫不吝啬她的话语,继续地跟我说着。
梁秋燕说:“回到凤栖镇西街村,春天泛滥着春花的气味,夏天泛滥着夏阳的气味,秋天泛滥着秋实的气味,冬天泛滥着冬雪的气味……”
梁秋燕说:“我是再也不离开凤栖镇西街村了。”
这绝对可以说是孙天欢、梁秋燕返回凤栖镇西街村的理由呢。
原来那么热望城市的孙天欢和梁秋燕,有机会进了城,进城后又还做得风生水起的他们,真的就如梁秋燕说的这样,不堪城市的污染而回凤栖镇西街村来,享受春花、夏阳、秋实和冬雪的气味吗?我在心里不再怀疑了,因为进到院子来,梁秋燕撂下了我,钻进厨房里操作了起来,铲子碰着了锅沿,勺子撞着了碗沿……叮叮当当的,孙天欢则在院子里,自觉地支起一张饭桌,摆上吃碟酒盅和筷子,也钻进厨房,一会儿端一碟炒鸡蛋,一会儿又端出一碟煮花生,还有家常豆腐、菠菜板粉等在凤栖镇西街村过年时家家户户用来待客的几样菜蔬,一圈儿一圈儿的,把当院里的饭桌摆得满满当当。
还别说,凤栖镇西街村里的这些家常菜是馋人的,我是被吸引住了,眼睛是贪婪的,齿舌也是贪婪的……我闻得到满饭桌的农家菜,没有一样是污染了的,而且没有人为地添加这添加那,便是最为常用的味精、鸡精什么提味的东西,也都没往我眼前的农家菜里加。
梁秋燕解着她腰上的花围裙,解开来举到她的额头上抹了一把,坐在了饭桌前,拿起了筷子,招呼着我来夹菜了。我是要佩服梁秋燕了,我原来佩服乌采芹能干,而梁秋燕比她似乎更能干。她招呼我们时,发现每人的面前都放着酒盅而没有斟上酒,她就说起孙天欢了,咋没把酒拿来?孙天欢知错地抬起屁股,去了一边的平房里,拿了一瓶老西凤出来,拧着盖子要给我们倒酒时,梁秋燕就又说孙天欢了。梁秋燕说人家项治邦欠喝西凤酒吗?大记者哩,茅台、五粮液,啥名贵酒没喝过?喝你的老西凤?去,把咱自己酿的麸子酒拿来,我相信,项治邦是会馋咱麸子酒的呢。
什么麸子酒?
我咂摸着梁秋燕说的麸子酒,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味儿,却见梁秋燕把我们面前的小酒盅都撤了去,换上了一个又一个小黑瓷碗……而就在梁秋燕刚把小黑瓷碗换上桌时,孙天欢也把他们自酿的麸子酒,整坛子地抱了来,掀开盖子,往我们面前的黑瓷碗里倒了。
好酒!好酒……我不能自禁地赞叹起来。
在孙天欢打开酒坛盖子的一刹那,我的鼻腔就很敏感地捕捉到了麸子酒的香气,那是别的酒所不具备的香气呢,茅台不具备,五粮液不具备,老西凤也不具备,真真正正,彻头彻尾,就只是麸子酒的气味了,又香又甜,还没入我的口,我都有些要醉的感觉哩!
比拳头大,比脑袋小的黑瓷碗里,满满的都是带着汤汁又还混合着大麦仁的麸子酒了。孙天欢、梁秋燕敬着我,我们端起黑瓷碗,咣地撞一下,仰脖子便灌进喉咙里。
“咣”“咣”“咣”,我都忘了我们撞了几次黑瓷碗,到我从一场大醉中醒来,听梁秋燕说,我在她的家里已经香香甜甜地沉睡了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