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即便是亲兄热弟的孙天乐、闺门妯娌的万秀娥又岂能奈何?他们很快地分门立户,盘灶另过了。

夫妻俩钻进被窝里说的话,后来也传得凤栖镇西街村尽人皆知。孙天欢太能折腾了,斯斯文文的一个人,熬过了一个大白天,到了晚上,就变得像个土匪一般,把乌采芹就不当个人待,仿佛她就只是一个供他发泄欲望的工具。他很粗暴地扯下乌采芹的裤子,掰着乌采芹的肩膀,把她粗暴地放展在炕头上,这便虎势地骑上去,就是一场震天撼地的折腾……他把自己折腾得呼哧气喘,再看他身子下边的乌采芹,死死地闭着眼睛,死死地咬着牙,一脸烈女受刑时的样子,说不清楚痛苦还是受活。孙天欢看不过眼,他问乌采芹了。

孙天欢气喘吁吁地问:“受活吗你?”

乌采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受活。”

孙天欢依然气喘吁吁地问:“受活?你咋不呻唤?”

乌采芹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孙天欢?人哩!”

微弱得只有他俩才能听见的话,不知怎么传了个满世界。有那么一段时间,能和孙天欢开玩笑的人,与他碰了面,便都要阴阳怪气地呻唤一声:“孙天欢?人哩!”不能和孙天欢开玩笑的人,则旁敲侧击地也要呻唤一下:“孙天欢?人哩!”你呻唤一嗓子,他呻唤一嗓子,把孙天欢呻唤得脸红心躁,晚上回家,就更匪势地折磨乌采芹,而乌采芹俨然又是烈女受刑般的样子,死死地闭着眼睛,死死地咬着牙,死死地不呻唤不说话。

拉得一手胡琴、吼得一嗓子秦腔的孙天欢,想起传统的秦腔戏里,夫妻们相称,可没有现在人们那么肉麻的“爱人”一说,情急之中,都是破口而出的两个字:冤家!

这太形象了,不是冤家不聚首,夫妻可不就是一对冤家吗?

孙天欢想到这一层,他心里释然了,而且一夜一夜地复制。他和乌采芹一起努力,在他们折腾的热炕头上添了一儿后,过了些日子就又添了一女,自然地,又在锅灶上也添了两只碗……儿女的到来,影响了孙天欢和乌采芹在热炕上冤家对头似的折腾,但浇灭不了孙天欢腹腔里燃烧着的火焰,他怀疑自己就不是个人,而是一只装满了燃油的大皮囊,随便什么时候,遇着火星儿就会燃烧起来。

有使孙天欢压制自己不燃烧的方法吗?

别人也许捉摸不出来,配合着孙天欢折腾了几年的乌采芹,探摸出一个规律来了。她发现,孙天欢只要操起胡琴,往家门口的苦楝树下一坐,摇头晃脑地扯着,哼哼呀呀地唱着,他腹腔里燃烧着的火苗儿就会弱下来……除此之外,还有书,也能使孙天欢腹腔里的火苗儿弱下来。这很好啊!乌采芹乐见孙天欢扯胡琴吼秦腔,也乐见孙天欢手中一本书,凝神静气地读。她之所以引诱孙天欢上她的身子,未婚先有子,嫁给他,让他匪势地折磨她,可不都是因为孙天欢扯得了胡琴,吼得了秦腔,读得了砖头厚的书吗?

这可都是文明人才有的东西哩!

孙天欢有了,别的人有吗?原谅乌采芹的眼界小,她生活在凤栖镇西街村里,千百号的人马可不就是马头上的“犄角”——她亲亲的孙天欢一个吗!

儿子孙飞龙吊在乌采芹的**上,像摘一颗熟透了的大石榴,刚把他的嘴摘下来,女儿孙飞雁的嘴巴就又吊在乌采芹的**上了……孙天欢不能在乌采芹的身体上淋漓尽致地施展手脚了,而且呢,扯胡琴、吼秦腔、读书也不能消除他心头上的烦闷,腹腔里的火就又滚翻起来了。等到他按捺不住时,他还恶狠狠地对着含辛茹苦为他拉扯一儿一女的乌采芹吼叫。

孙天欢吼叫最多的一句话是:“烦死了,乡村!”

连珠炮般吼叫的另一句话是:“烦死了,土地!”

吼叫在乌采芹耳朵边的这些话,像他逼迫乌采芹在他俩折腾时呻唤出的那句“孙天欢?人哩”一样,很快在凤栖镇西街村也传得尽人皆知。前边那句话,犹如喜剧台词,逗弄得起众人调笑的热情,而不会产生别的什么影响。但后边这两个词是不同的,他孙天欢烦乡村?他孙天欢烦土地?凤栖镇西街村的人是不能理解他的,集体无意识的,大家都会来想这样的问题了。

孙天欢凭什么烦乡村?

孙天欢凭什么烦土地?

孙天欢不是在乡村出生的?

孙天欢不是土地喂养出来的?

有了这许多的不理解,凤栖镇西街村人就想起游方道士给孙天欢算的那个卦了。县长……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凤栖镇西街村的乡邻们,把孙天欢很是嘲笑了一些日子,很是冷落了一些日子。可是不久后,也许是因为村子的无趣、村子的寂寞,不知是谁起的头,来拿孙天欢逗乐儿,见了孙天欢的面,都要没头没脑、莫名其妙地冲着他嘲讽一嗓子:

县长好!

县长吉祥!

县长还?人吗?

县长你烦乡村?

县长你烦土地?

孙天欢心知肚明,凤栖镇西街村的乡邻是在嘲弄他,但他又能奈何谁呢?与人大吵大闹吗?这可不是他的长项,而且有失他斯文的身份。孙天欢没有办法,别人嘲讽他,他听见了,就都装着没听见,像耳边风似的,让那不绝于耳的嘲讽飞过去。但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甚至年复一年,孙天欢感觉得到,他耳朵眼儿里都被凤栖镇西街村人的嘲笑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恰在这个时候,胞兄孙天乐逮住他,也以嘲讽的口气来劝说他了。

孙天乐之所以也来嘲讽孙天欢,绝对不是他的原本意思。

我相信,二人是在同一个母亲**上吊大的兄弟,胞兄孙天乐也旁听了凤栖镇西街村人对孙天欢的嘲讽,他也是听得烦烦的,不能再听了,才以同样嘲讽的口气来说孙天欢了。

孙天乐嘲讽孙天欢的地方,还就在他们家门前的苦楝树下。其时已是秋尽时分,秋收已毕,秋种已过,就只剩下秋的尾巴,来做最后的秋藏工作了。苦楝树下,一边堆着胞弟孙天欢家分来的玉米棒子,他们兄弟妯娌各自坐在自己家的玉米堆前,剥着玉米棒子上的皮子,留下内中比较柔韧的几绺,然后再一个一个地编成串儿,挂到苦楝树的横杈上……胞兄孙天乐是一个勤劳的庄稼汉子,妻子万秀娥夫唱妇随,天生是一个勤劳的庄稼女子。两口子齐心协力,把分配给他家的玉米棒子,好像没怎么收拾,就已很快地剥下厚厚的皮子,一个往一个的手里送,一个接过来往玉米串儿里编,一串一串,编得又紧又密,灿亮金黄,先是整齐地横陈在苦楝树下,然后又挂到靠他家一侧的苦楝树树杈上,这就又整齐地竖排在空中,依然灿亮金黄,让人看了,满眼的欢喜……孙天欢就不一样了,他虽然成了家,有了儿,有了女,但依然懒于劳动,不好动手。像他在苦楝树下和乌采芹收拾玉米棒子,剥不了几个玉米皮子,就要操起他的胡琴,扯一扯,再吼几句秦腔……一大堆的玉米棒子,差不多就只有乌采芹一双手来收拾了,而在她的身边,还缠绕着帮不了忙却都会添乱的儿子孙飞龙、女儿孙飞雁,活儿就做得慢,做得很不利索。胞兄孙天乐实在看不过眼,他把自己家的玉米棒子都收拾停当后,看着胞弟孙天欢堆在脚下的一大堆玉米棒子,而孙天欢又不怎么上心,一次次放下手上的活,坐到苦楝树的树根上,扯起胡琴唱秦腔,胞兄孙天乐忍无可忍,他要开口说话了。

孙天乐说:“你真把你当县长呀?”

孙天欢没理胞兄孙天乐的话,他扯着他的胡琴,好像有了胞兄孙天乐的叫板,他扯得胡琴上的两根弦,更是投入,更有感觉。

孙天乐说:“你不是县长!你什么都不是!”

孙天乐说:“你还说厌烦乡村,你还说厌烦土地,我看你别的啥都甭厌烦,你就厌烦……厌烦你自己去吧!”

孙天欢扯着胡琴,从西皮二六的板路,突然滑到了高亢的尖板上,刚扯了一段过门,他就唱出秦腔的戏词儿来了:

叫兄弟你莫把主意改变,

耐着心听兄弟苦口良言。

只要你树雄心来把书念,

为兄弟纵受苦也是心甘。

古周原的乡村,谁听不懂秦腔呢?在那种独一无二的艺术环境里,便是三岁的孩娃儿,也听得懂几出秦腔戏。孙天乐半老不老,他不像胞弟孙天欢那么痴迷秦腔,但也深得秦腔的韵味。孙天乐听出来孙天欢唱的是《打柴劝弟》一折,家里的老人离开他们兄弟早,临终时给作为兄长的他有过嘱托,要他照顾弟弟。胞弟孙天欢好读书,他也决定供养孙天欢读书的,然而大形势使然,孙天欢没有读书的机会,回了凤栖镇西街村,身为胞兄的他又能怎么办呢?没有别的办法,胞兄孙天乐就只剩下一个希望,希望腹腔里装下的墨水,可以滋润孙天欢的心智,使他成为一个比自己更出色的庄稼汉。

唉!唉!唉!

孙天乐听得懂胞弟孙天欢几句《打柴劝弟》的唱,他嘴上哀叹着,手在自己的额头上击了三掌,用眼睛瞪着收拾完自家玉米棒子的万秀娥,腾出手来帮助弟媳乌采芹剥起了玉米棒子的皮子……古周原的民间,有长嫂比母的说法,长兄孙天乐拿胞弟孙天欢都没有办法,可以比母的长嫂自然更没有办法,她能做的,也许就只是帮助他们做些农活了。

孙天欢好像并不买长兄、长嫂的账,他们帮他家收拾玉米棒子,而他一声谢也不道,依然忘情地扯着胡琴,依然忘情地唱着秦腔折子戏《打柴劝弟》,唱到动情处,他不知为什么,眼角涌出晶晶莹莹的泪珠来,但他没有停止扯胡琴,没有停止嘴里的吼唱。

孙天欢最后唱的是戏里胞弟的两句词:

假若是劝不成才学又浅,

我何必累哥哥常把柴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