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的声音是粗暴的:“搞破坏吗?啊!”
冯岁岁说:“你想错了,我不搞破坏,我只想让树活下来,活旺实了。”
保安的声音仍然粗暴着:“操你自己的心去,滚滚滚!我们老板栽的树,要你瞎操心?”
冯岁岁说:“什么你老板的树?他的名字刻在树身上了吗?”
保安说:“你的名字刻上去了吗?”
冯岁岁说:“我的名字还真刻在树身上了哩。”
陈仓开发区广场西南角的合欢酒店门外,一阵高腔一阵低声的吵闹,透过宽大敞亮的落地窗,传到二楼的总经理办公室来了。吵闹声刚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是凤栖镇西街村的冯岁岁,但是吵闹一步步地升级,我就听出是冯岁岁来了,而且想起我在凤栖镇西街村插队时,恶作剧般把冯岁岁和曹喜鹊的名字刻在合欢树上的事。
作为返城知青的我,读了几年夜大,自己又爱好舞文弄墨,在《陈仓晚报》上发了几篇豆腐块儿的小散文,赶上报社扩编向社会公开招聘记者,我顺风顺水地成了报社的一名在编记者。我热爱这项工作,夜以继日,探听到好的新闻线索,我就风雨不避,赶到现场去采访。我今日到合欢酒店来,也不是白来的,更不是来和酒店老板交朋友的。我从市防疫站获得信息,合欢酒店的卫生状况存在着很大的问题,一家人昨日在酒店给他们年逾八十岁的老爷子做寿,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到了晚上,参加寿宴的宾朋亲人,近一半人腹泻不止,只好住院治疗。
我以新闻记者的身份,到酒店经理的办公室来,就是来和经理核实这件事的。
白白胖胖的经理,和我乍一见面,就很礼貌地给了我一张名片。我把名片扫了一眼,只一扫我就惊诧莫名,我叫项治邦,他叫项治国。我低头看着,不由得笑了一下。白白胖胖的项治国,是个心眼活泛的家伙,他从我的那一笑里,揣摩出了一丝隐秘。于是,他伸出手来,向我要名片。这很自然,跑新闻的记者身上都有一沓自己的名片,有关系没关系的人,都想发给人家一张,好叫人家碰着了新闻事件,打电话给我爆料。我把我的名片给了白胖的项治国经理,他看了一眼,像我一样,也笑了起来。他笑得有些过,显得很夸张,这是我记者生涯中常见的一种表情,采访对象出于自身的需要,或是要讨好我、巴结我,都会逮住一线可能,表现他对我的热情和友谊。白胖的项治国,又岂能不抓住我俩姓名上的巧合来表达他的亲善呢?
项治国笑着哎呀了几声,扑上来抱住我,在我的脊背上热辣辣地拍打了几下,说:“咱这要说是前世的兄弟就远了。”
项治国说:“干脆就是今生的兄弟哩!”
我是不置可否的,在他的拥抱中挣扎了几下。他放开我,却不停嘴地依然按照他的意愿,热切地说着。
项治国说:“你治邦,我治国,到头来咱能治个啥呢?”
项治国说:“哈哈哈,我的治邦兄弟,你说。”
我当然要说了。顺着他的话,我说:“真的,我治邦是治不了什么的。”
我还说:“就只想听你说说昨日寿宴那点事。”
项治国依然牵连着我俩的名字不松口,他说:“认真了不是?”
必须承认,项治国是太能说了呢。他接下来说得我干脆插不上嘴,就只听他说什么。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这可是一位大人物的至理名言哩。但是吃认真的亏。就说咱爹咱妈,认认真真给咱起名治邦、治国,咱有治邦、治国的机会吗?咱没有,咱就只有你拿一支笔,我掂一把勺,你吃笔尖上的饭,我喝炒勺里的汤。
滔滔不绝的项治国,的确能说。而且我还得承认,他说得不无道理。所以他还很得意地按照他的思路继续往下说哩,却发现我转过身,往他办公室的窗口走过去了。
项治国口若悬河地说教,虽然有他的道理,可与此同时,我又被他窗外的吵闹声吸引住。在我蓦然听出冯岁岁的声音时,很能扯淡的项治国,就被我迅速地撂在一边,凭他油嘴滑舌,我也没心听他瞎扯了。而且,我在来他这里核实寿宴的事之前,已经去过了市防疫站,问过了他们的意见,也去过了寿宴中腹泻者住院的医院,知道所有的人经过紧急治疗都已没了大事,一个一个不是这事忙,就是那事忙,都急着办出院了。
项治国对出在他酒店的这档事,配合得十分积极,也十分得体。这样的新闻,我有经验,报道了没有多少积极意义,不报道反而皆大欢喜。我之所以还要来核实,实在是对项治国这些餐饮业经营者,不重视饮食卫生安全,把人们的健康不往心里放满怀着一股义愤。
是冯岁岁呢!
伴随在冯岁岁身边的,还有曹喜鹊。
我撇开项治国,走到他办公室的玻璃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立即认出了他们俩。虽然我从插队的凤栖镇西街村返回陈仓城有二十多年了,很少再见他俩,他俩也像我一样,也都不再年轻,白发杂乱地爬上了他俩的头,皱纹杂乱地爬上了他俩的脸,但我相信我的眼睛,那就是被我用刀子,深深把名字刻在合欢树上的冯岁岁和曹喜鹊。
项治国冲了一杯茶,端了来,和我并肩站在玻璃窗前,把热气腾腾的茶水往我手里送。
项治国说:“暖一暖手。”
我听从了项治国的建议,把茶水从他的手里接过来,双手捧着,依然不错眼珠地朝着玻璃窗下的冯岁岁、曹喜鹊和保安们看。他们的吵闹吸引了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而且还有听到吵闹的人,从酒店的大门,或是川流不息的街市上,神秘兴奋地向前聚拢着。
冯岁岁拿出自己的身份证给保安看。
冯岁岁还让曹喜鹊拿出她的身份证,送到保安的眼皮子底下让他看。冯岁岁一边让保安看他俩的身份证,一边抬起手来,指着合欢树上刻着的图形和字样,让保安跟他俩身份证上的名字相比对。
冯岁岁大声地念着身份证上和合欢树上他俩的名字:“岁岁。”
冯岁岁大声地念:“喜鹊。”
保安跟着冯岁岁也念出了声。不过,保安没有念出两个名字之间的句号,他念得连在了一起:“岁岁喜鹊。”
在保安核对着身份证和合欢树上的名字,并念出声来后,冯岁岁的声音更大了。
冯岁岁说:“我没说错吧?这树是我们俩的。”
站在冯岁岁身边的曹喜鹊,不失时机地也来帮腔了:“是我俩的呢!”
曹喜鹊说:“千真万确,不会错。”
保安仿佛知道他们的老板项治国就在二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本能地抬起头来,向二楼的总经理办公室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放下来,又一次面对着冯岁岁和曹喜鹊。他苦苦地笑了一下,正是这一笑,泄露了他的心机,他承认了冯岁岁和曹喜鹊的说法。不过他的职责迫使他,在把身份证还给冯岁岁和曹喜鹊后,依然犟着脖颈,照着他的理由说了。
保安说:“是你俩的又怎么样?”
保安说:“我们老板花了钱,买回来就是我们老板的,我就要对我们老板负责,就不能看着你俩搞破坏。”
白白胖胖的项治国是聪明的,他从我的举动中看出了端倪,试探着问我了:“他们……你……认识?”
我能说什么呢?我说:“走,咱们下去看看。”
项治国吆吆喝喝的,在他们合欢酒店员工的配合下,拉着我,突破围观的人群,站在了冯岁岁和曹喜鹊的面前。
与保安吵闹得面红耳赤的冯岁岁,就如凤栖镇西街村里斗架的公鸡,依旧不屈不挠地抗辩着。
冯岁岁高腔大调地指斥保安:“你这娃娃,啊?你讲理吗?”
保安是不会示弱的,他说:“是我不讲理,还是你不讲理?”
冯岁岁说了:“别以为你穿上一身老虎皮皮,我就看不透你了。告诉你,我把你看得透透的,你信不信,你也是从农村进城打工的。”
冯岁岁说:“你要知道,人挪活,树挪死,这么大的一棵合欢树,从乡下挪窝到你家酒店门前,你老板是花钱了。”
冯岁岁说:“老板花了钱又能怎么样?花钱买得来一棵树身子,买得来一棵树的老命吗?”
保安被冯岁岁这一通数落,脸上虽然还保持着一种在他职责范围内的凛然,但嘴上已不十分横蛮了。就在这时,保安看见挤进人群里的项治国和我,他当下很受委屈地跟老板诉起苦来了。
保安说:“老板,你来了。”
保安说:“你看这……”
保安还想再说什么的,被项治国扬了扬手制止了。他一脸的春风,把保安往旁边一拨,站在了冯岁岁和曹喜鹊的面前,很温暖地叫了冯岁岁一声大伯,接着又温暖地叫了曹喜鹊一声大妈。
项治国说了:“大伯大妈,您二老有话慢慢说,今日这天气,可是够冷的呢!”
项治国说得没错,天已入冬,阴森森的,刮着西北风,在西北风里,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雪粒儿。
来了个说理的,而且听保安说是他们的老板,冯岁岁争辩的劲头越发大了起来。不过,他不像对待保安那么大声地嚷了,他放缓了调门,对项治国说:“我是个农民,一个老农民。我栽过树,栽过很多树。我知道树挪窝的不容易,要想挪窝活下来,多带一点娘家的土,树就好活一些。”
冯岁岁说了那么一堆话,还强调了一句:“我这话你懂吗?”
项治国点着头,似懂非懂地说:“什么娘家土?”
冯岁岁正要说,曹喜鹊插话进来了,说:“就像女人出嫁一样,娘家陪嫁得多,这个女人就活得有面子。”
项治国依然点着头,说:“这个我懂。”
曹喜鹊说:“你还没懂。你听我说,树从原来的地方要挪身子,就从树生长的老地方,多带一点土来,树就好活。”
项治国不点头了,他肯定地说:“懂了,我懂了。”
冯岁岁趁机插话进来,说:“老板懂了就好。我和我老伴没有别的意思,我俩就只想叫树挪了窝,还能活下来。”
冯岁岁说:“我和老伴辛辛苦苦,给合欢树背来了两袋子娘家土,想培在树根上,让合欢树活下来,活得扎实,活得繁茂。”
我看见冯岁岁和曹喜鹊脚前放着的两袋土。那是他俩从凤栖镇西街村背到合欢酒店门前的娘家土呢!两袋子土,像两头土猪一般,静静地卧在冯岁岁和曹喜鹊的脚跟前,赶在这个时候,便显得特别突出和光彩。
围过来的人,听了冯岁岁和曹喜鹊的话,不自觉地为他俩鼓起了掌。
在围观者的掌声里,项治国不知是真感动,还是装感动,他低下头来,看着那两袋土猪似的娘家土,搓着手连说了几声“谢谢”。
项治国说了几声“谢谢”后,还在大家的掌声里说了:“大伯大妈呀,你们是有心人。”
被项治国的几句软话一说,冯岁岁和曹喜鹊的眼软了,扑簌簌涌满了泪水。合欢树上,两只带领冯岁岁、曹喜鹊找到合欢树的喜鹊,乘兴站在树枝上,喳喳喳喳不失时机地叫了起来。
叫喳喳的一对喜鹊吸引了我,我举起照相机,把那一对漂亮的倩影,收入了我的取景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