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的职业习惯促使着我,打从凤栖镇西街村回到陈仓城里来,便写了篇关于“空巢村落”的调查报告,发在了《陈仓晚报》上。
好心并不是总能得到好报,我把调查报告发出来,却感到满是悲哀。
我希望空巢村落的调查,让我不要再悲哀。看来情况不错,不断有人给报社打电话,差不多都集中在颜秋红那种家庭状况的例子上,有人认为这是一种进步,农村人口举家进入城市,让自己的家变成空巢,以致大门上的锁生了锈,是社会发展的必然,可以有效地把农村人口转移到城市来,使城乡差别得以逐步缩小。凡事都不会是一个声音,有正话正说的,自然也就有正话反说的。说反话的人认为,农村人口大举转移到城市里来,既会增加城市建设的诸多问题,又会增加农村发展的诸多问题……最切实的问题是,大家都不种地了,把土地荒下来,我们吃什么?
说狼说老虎都不要紧,怕的是大家都不说,说出来争论一番总是好的。不过,我想听颜秋红的看法。
颜秋红是我报道中解析的主要例证,她是最有发言权的,可我得不到她的电话,这让我很有些沮丧,因为我想以此取得与她的联系。要说呢,我不仅从凤栖镇西街村知道了她的大概情况,而且从冯岁岁和曹喜鹊的嘴里,都已打听到了她的下落,但我不想太冒失,直接找去让她尴尬,同时也使我尴尬。
没有办法,我就只有耐心等待,等待颜秋红,或者孙二平他们谁能和我联系。
颜秋红不和我联系,孙二平也不和我联系,我却突然在采访马头岭输水暗管爆裂灾害现场,接到孙二平的电话,劈头盖脸地告诉我颜秋红的死讯,我能怎么办呢?虽然不至于失态,但莫大的悲痛迅速地淹没了我!就像我正采访的输水暗管爆裂灾害一样,直觉那汹涌的大水会把人彻底淹没了似的。
事情来得太突然,我在电话中向报社领导保证,绝不影响发稿,领导这就给我准了假,允许我从爆管现场撤回来。
我没有回报社,直接去了郊外的殡仪馆。
一年四季,这里总是阴沉的、凄凉的……你在这里,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有可能碰上一具尸体。有的还没装殓,躺在那里,死时的样子是个啥就还是个啥;有的体面些,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只有到火化时,才有专门的化妆师来给尸体扮上油彩。死人的脸不会吸收,打上去的粉和涂上去的油彩,倒比活人的脸色更为艳丽,以致叫人魂惊。
我急匆匆地来到殡仪馆看见的颜秋红,就是这个样子。
在此之前,我想象过多种多样与颜秋红见面的情景,但绝对没有想到,会是现在这样一种方式!
我哀痛极了,那种无法言说的心情仿佛这时的天一样,是阴沉着的,而且阴沉得有点怪异,一会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缕红彤彤的太阳光,像是一柄带血的刀子一样,割着人的心;一会儿呢,又把那道口子缝合起来,努力地往下压,汹涌的云团像是一块沉重的铅坨,就要压在人的头上了,却又不认真压,忽忽悠悠,这便淋漓出点点的雨滴,滴滴答答地打湿了殡仪馆里成排的柏树和松树,以及成片的草地和花圃……我想,天应该是有情的,他俯视着人间,因发现了颜秋红的不幸而为她垂泪了吧。
颜秋红的一对儿女,站在他爸孙二平的身边,两双眼睛像他爸孙二平的眼睛一样,都哭得红肿起来,仿佛烂了的桃子。
初见颜秋红已经读到高中的儿女,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哀伤,只听他们在老爸孙二平的介绍下,都很腼腆地叫了我叔叔。
我是头一回见颜秋红的儿女,惊讶她的女儿太像她了,而她的儿子又太像孙二平了。
手足无措的他们,让我顿然生出无限的怜悯之情,我伸手抚摸他们的头,并安慰说:“人死不能复生,你们可要节哀哩。你妈她人走了,但她的心不会走,她是希望你们好好地活,活出人样子来,你妈的心也就安了。”
少年丧母,怎么说都是件悲哀的事,我看得明白,作为儿女的他们,如果不是在陌生的殡仪馆,如果不是他们太过孤单,他们是会大哭起来的,嗷嗷地号哭,哗哗地流泪……但是他们没有,老实地听着我的话,一遍遍地抹着眼泪,看我和殡仪馆的朋友,给他妈颜秋红安排着后事。
这是一个程序,要给颜秋红换穿新衣裳,还要给颜秋红洗头洗脸,接着化妆,自然还是那种很艳丽的妆,这倒使有了些年纪的颜秋红嫩白了些,年轻了些。不过,这又岂能掩盖她曾经的憔悴和潦倒,她太瘦了,整个人就像乡村锅灶上烧的干柴,胳膊、腿是粗一点的柴棒,手指头、脚指头是细一点的柴棒,便是她的头和身子,也干得如镂空的柴棒子。我在心里感叹着,感叹她的营养不良,严重的营养不良,她受苦了。
我问了孙二平:“颜秋红是怎么死的?”
孙二平嗫嗫嚅嚅,肚子里有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倒是他们的一对儿女,扯着泪声说了,说他妈是为了他们死的,他妈想叫他们有出息,把他们接到城里来上学,那就是借读吧,要交很高很高的借读费,借读初中三万,借读高中六万。他妈没有那么多钱,就只有在指头缝里抠,在牙缝里省了。没奈何,他妈还偷偷跑到医院去卖血!这一次,就是卖血后回到家里躺着起不来,他们借了三轮车,拉着妈妈去医院,他妈坚决不去,说她没事,睡上几天就好了。过去也是,他妈有病了都不去医院,在药店里买几片药,吃了就在**睡,睡几天就又爬起来,就又要挣死挣活地为他们奔波。哪里想得到,他妈这次在家里睡了三天,竟把自己睡殁了。
一对儿女说着他妈,把我说得眼里也泪汪汪的。
四处跑新闻的我,知道进城打工人的艰难,而像颜秋红他们,不顾自身困难,还把子女弄进城里来上学,其艰难程度就是她的儿女不说,我猜也猜得出来的。
有朋友帮忙,颜秋红的遗体得到了迅速的处理,衣服换上了,妆也画上了,推到一个小些的灵堂里,罩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下面。
殡仪馆向亲人告别的场面,我见过许多,来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灵堂里装不下,还要排到灵堂外的院子里……人要走了,是亲戚,是朋友,是同事,最后送一程还是很有必要的,而且还要有人主持,介绍死者生平,请来宾代表讲话,最后向遗体告别。现场仪式,要尽可能地搞隆重,这是对死者的尊重,也是对生者的安慰。
停放着颜秋红遗体的灵堂里,除了孙二平和他们的一对儿女,冯岁岁、曹喜鹊、乌采芹他们,就是一个我了。我在这家殡仪馆参加过多次活动,这是我所参加的最为凄清的遗体告别仪式。
朋友照顾我的面子,不管我们来人多少,都很认真地按着程序,来向颜秋红的遗体告别。
哀乐声起,颜秋红的一对儿女终于不能忍受,号啕大哭起来。我看着玻璃罩下的颜秋红,在儿女的号哭声里,像是被人用针锥了一下,画了油彩的眼皮子,**似的动了一下……我以为看花了眼,抬手在眼睛上揉了揉,再看玻璃罩下的颜秋红,她不仅眼皮在动,而且还睁了开来!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我给颜秋红哭成泪人的一对儿女大声地说:“别哭了,你们看,你妈没有死,你妈睁开眼睛了!”
哭着的儿女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听我一说,先还围着他妈颜秋红的,待到看见他妈越睁越大的眼睛时,都惊恐地往后退了,退了几步,这才醒悟过来,他们受苦的妈妈到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回到人间来了。
冯岁岁、曹喜鹊、乌采芹他们,像颜秋红的一对儿女一样,也惊恐地看着睁开眼睛的颜秋红,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该做什么。
包括颜秋红的丈夫孙二平,全都被死而复生的颜秋红惊吓得愣了起来。倒是颜秋红的一对儿女,明白了这样一个事实,不管不顾地向他们的妈妈扑了过去,扑在罩着他们妈妈颜秋红的玻璃罩子上,在上面啪啪地直拍。
原来悲悲戚戚的号哭,突然变成了惊喜的呐喊。
儿子喊:“妈!妈……”
女儿喊:“妈!妈……”
孙二平和我帮忙的朋友也都喜出望外,招呼我们一齐动手,把罩着颜秋红的玻璃罩子揭了开来。
我去摸颜秋红的手,感到了她手的温热。
像她的一对儿女一样,我也大声地叫了她:“秋红……颜秋红!”
循着我的叫声,颜秋红把她的眼睛转向了我……的的确确,在殡仪馆的灵堂里,死了的颜秋红又活过来了!
奇迹呀!谁会相信呢?
相信不相信,都不重要了。
颜秋红伸长了胳膊,眼睛迷离,她端端正正地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