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喜欢听瓦莱里安讲外星生命。那种感觉就像进入了仙境或者翡翠国,实际上还要更美好一些,因为归根结底,外星生命真的可能存在。也许某一天,她想,不是在幻想里,而是在现实中,哪台超级射电望远镜会收到来自外星人的消息。但换个角度来说,情况也并不那么乐观。瓦莱里安和正经时候的德拉姆林一样,一再重申任何假说都必须经过严谨的逻辑推演,绝不能违背任何物理定律。这种思辨就像一张严密的滤网,能从海量的信息里遴选出为数不多的合理推测。外星人和他们的科技,同样得恪守自然规律,这一点让许多迷人的幻想化为乌有。不过,凡是能通过筛选,最苛刻的物理学和天文学也无法否定的那些部分,就有可能是真的了。当然了,你还是没法下定论。你在考虑问题时,可能漏掉什么关键信息,只能留待将来比你更聪明的人去查证。

瓦莱里安强调说,我们人类被自己的历史、文化和生物学特征所限,难以想象那些与我们的截然不同的生命和文明。外星生物从居住环境、演化方式到文明发展,一定和我们大不相同。没理由认为我们和外星人之间会有什么共同点。外星人的科技发达程度,可能是我们做梦也想不到的——这一点几乎板上钉钉——他们大概能掌握新的物理定律。认为咱们这一代人类发现了所有重大的物理定律,完全是鼠目寸光。说这些话的时候,瓦莱里安正在一系列灰泥拱门间穿行。那些门仿佛是从德·基里科的画里蹦出来的。我们还会有21世纪的物理学,22世纪的物理学,甚至40世纪的物理学,他说。胡猜与我们非常不同的技术文明用什么方式交流,结果可能会让人笑掉大牙。

不过瓦莱里安又保证说,地外文明能了解到我们的落后。因为我们的科技要是更发达一些,他们早该发现我们了。跟他们相比,我们刚学会用两条腿走路,上周三总算掌握了用火,昨天才发现了牛顿力学、麦克斯韦方程、射电望远镜和超统一理论的蛛丝马迹。瓦莱里安坚信外星人的讯息如果存在,绝对不会复杂。毕竟要和低级文明的白痴交流,不自降身段用点简单的方式,对方是无法理解的。瓦莱里安之所以这么有信心,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没什么天赋,清楚该怎么跟寻常人交流。

得到导师的同意以后,艾莉选了“射电望远镜高灵敏度接收器的改进”作为博士论文的主题。这篇论文让艾莉能施展自己在电子设备上的天赋,同时从德拉姆林的纯理论研究中脱身而出,还能继续与瓦莱里安的讨论——当然她不会真把地外生命写进论文,那些内容太飘忽了,只会给她的学术生涯带去危险。她继父早就说她的各种兴趣爱好不切实际,毫无意义。而从小道消息听说到她的论文题目以后(如今艾莉已经彻底不跟斯托顿联系了),他又说它平凡无奇,不值一书。

艾莉研究的是红宝石微波激射器。红宝石的主要成分是氧化铝,几乎完全透明。至于它的红色,来自于氧化铝晶体内的铬杂质。红宝石被置于强磁场中时,其中铬原子的能量会得到提升,或者用物理学家的说法,处于激发态。小小的铬原子们发出剧烈的光与热,它们只为一个目标而努力——把微弱的射电信号扩大。

艾莉喜欢这种想象。磁场越强大,铬原子的反应越剧烈。到这一步后,可以调节激射器,使它专门作用于特定频率的电波。她找到了一种办法,让红宝石里除了铬之外又新增了镧元素。这样一来,激射器就能调整到更窄的波段,增强了放大微弱无线电信号的能力。另外,她的新发明必须浸泡在液氦里才能用。加州理工学院在欧文斯山谷有几台射电望远镜,艾莉的新装置被安到了其中一台上,开始以全新的频率观测宇宙微波背景——我们的宇宙在大爆炸中诞生,而大爆炸所残留下来的无线电波,就被天文学家叫作宇宙微波背景辐射。

“来看看我干得怎么样。”艾莉会对自己说,“我从空气中析出了一种惰性气体,把它液化以后,又加上了添加额外杂质的红宝石。我要做的,就是检测它在强磁场的作用下会迸发出什么样的光与热。”

然后,艾莉又会摇摇头。在那些对基础物理学一无所知的人看来,她的所作所为无异于疯狂的巫术。千年以前的科学家明白什么是空气、红宝石和天然磁石,但液氦、激发态和超导磁通泵?算了吧。对了,她提醒自己,他们对无线电波连一丁点最模糊的概念都没有。除了彩虹引起的那点遐思,也和光谱沾不上边,更别说知道光是一种波了。我们怎么能指望一个千年前的文明理解当代的科技?

因为红宝石的质量达标率不高,他们得进行大批量生产,从中遴选出能用的那些。说是宝石,但那些人造结晶体大多小得可怜,能勉强算成珠宝的没几颗。艾莉从废弃品中挑了些还算大的拿来当作自己的饰品。她平时就喜欢穿深色的衣物,看起来很是般配。不过,即使得到了小心翼翼的切割,你还是能注意到那些缀在指环和胸针上的宝石有些异样:举例来说,从某些特定的角度,它们内部的断面会反光;或者在纯净的酒红色中,多出了一抹奇怪的桃红。有些不懂科学的朋友问艾莉怎么回事,她就解释说这是她喜欢红宝石,但买不起高档品的缘故。怎么说呢,这就像首先发现了绿植光合作用的科学家,喜欢在翻领上固定松针或者欧芹枝一样,算是种无伤大雅的癖好,她的同事们完全能够理解。

要说世界上最强大的射电望远镜为什么建在人迹罕至的偏远之地,道理其实和保罗·高更远航至塔希提岛一样:想要好好干活,你就得远离文明。随着军用和民用的无线电通讯量大增,射电望远镜得藏到别的地方去——比如波多黎各的深山老林,或者新墨西哥和哈萨克斯坦的广袤沙漠。以后哪天恐怕还得在地球以外的地方造。那些天文台如同孤岛,为它们工作的科学家也显得孤僻而固执。他们常常被配偶抛弃,也管教不住自己的孩子,但他们依旧坚持了下来。其实这些人里梦想家很少,实干家反而居多。他们精通天线设计和数据分析,反而鲜少关心类星体和脉冲星。这些人童年并不憧憬星空;那会儿他们还在忙着修自家汽车的化油器呢!

拿上博士学位后,艾莉谋得了阿雷西博天文台的研究助理一职。阿雷西博像个直径305米的巨碗,安放在波多黎各西北部喀斯特地貌的山麓中。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射电天文台[3],艾莉迫不及待地想用自己的微波激射器来观察群星——附近的恒星和行星也好,银河系的核心也好,脉冲星和类星体也好,她什么都想看。由于许许多多的研究项目都需要这台射电望远镜,阿雷西博算得上炙手可热,而天文台为常驻人员保留的大块观测时间,自然显得弥足珍贵。对很多天文学家来说,光这一点就足以让阿雷西博成为圣地,即使长居于此亦不足惜。

除了正常的观测活动,艾莉还希望能检测一些不太远的恒星,寻找智慧生物存在的迹象。有了新的探测器,她完全可以监听几光年之外类地行星所发出的电波。如果某个发达的文明有意和我们联系,他们向深空发射的电波强度,无疑会比人类现有的更为强大。既然阿雷西博能把一兆瓦的电波信号射向深空某处,那么某个比我们先进一点点的文明,发射一百兆瓦的电波应该一点问题也没有。换言之,只要他们用阿雷西博大小的装置,向着地球方向输出那种功率的电波,不管他们在银河系的哪个角落,都能被我们测知。这件事艾莉越想越觉得惊讶。在寻找外星智慧生物这方面,我们能做的事情那么多,但做出的却那么少。艾莉想象不出还有哪个科学问题能比它更重要,但实际情况是分配给地外生命研究的资源少得可怜。

当地人管阿雷西博叫“那个雷达”。他们不清楚天文台的具体功用,但明白它带来了上百个急需的就业岗位。不过来阿雷西博工作的男天文学家和当地姑娘没什么接触,他们中有一些人,不分白天黑夜地绕着“大碗”的环状轨道跑步发泄精力。正因为如此,艾莉刚来到天文台就受到众人的瞩目。受人欢迎是好事,但她的研究也多少受到了影响。

阿雷西博很美。黄昏时分从控制室窗户望出去,艾莉能看到暴雨云聚拢在山谷的另一边,高悬于一座巨大的电缆塔上方。这样的电缆塔天文台共有三个,馈电器和她的激射器就安装在其中。每座塔的塔顶都装了红灯,以此警告飞机不要误撞,不过在这种偏远的角落本来就不大可能有飞机航经。到了凌晨4点左右,艾莉会走到室外去呼吸新鲜空气,听成千上万只“考齐”的合唱。“考齐”是波多黎各特有的青蛙,得名于它们恸哭似的蛙鸣。

有些天文学家定居在天文台附近,但他们不通西班牙语,又缺少跟其他文化沟通的经验,只能带着老婆过近乎与世隔绝的日子。还有一些人住在雷米空军基地,那里有附近唯一一所英语学校,但从基地到天文台得开车90分钟,孤独感也少不到哪儿去。另外,波多黎各分离主义者固执地认为天文台有隐秘的军事作用,局面正越来越难以控制。

几个月的时光转眼就过去了,这天,瓦莱里安拜访了天文台。他名义上是来做演讲的,不过艾莉清楚,瓦莱里安肯定还想看看她干得怎么样,如有必要再给她些心理上的支持。这段时间,艾莉的研究顺风顺水,她新发现了疑似星际气体云的天体,还从蟹状星云中央的脉冲星上读到了一些非常精准的时序数据。她甚至用这台迄今为止世界上精度最高的望远镜搜索了附近的几十个恒星系,只是没能得到希望的结果。她确实见过一两个可疑的信号,然而在重新检测射电源后,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实际上,你要是一直观察群星,迟早会碰到那种令你心跳加速的信号,但它们往往源自地球,要不就是几个不同的电波,刚好组成了特定的频率。等你冷静下来重新检查,它们就彻底消失了。艾莉意识到她得恪守职业规范,这样才能在寻找目标时保持心态平和。她提醒自己,要在内心坚强起来的同时,依旧保持对自然的好奇心。正是好奇心,引领她走上了现在的道路。

打开公用冰箱,艾莉拿出她本就不多的食材,做了点简单的饭菜,与瓦莱里安一道在“大碗”边上野餐。工人们在远处修理和替换望远镜的板材,他们穿着特制的雪地靴,以免一脚在铝板上踩出个窟窿摔到下面去。瓦莱里安对她的工作很满意,他们聊了聊近来的八卦,还有科学上的一些小进步。后来,话题转向了SETI——那是搜索地外智慧生物的简称。

“艾莉,你有没有考虑过把这个当全职工作?”瓦莱里安问道。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它不太现实,对吧?据我所知,世界上还没有哪个设施是专门给SETI使用的。”

“对,但将来可能会把几十个天线阵列组合到一起,造一个SETI专用的天文台。当然了,常规射电望远镜该干的事它也照干不误。它会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干涉观测装置。这事儿现在还没个准。它太贵了,需要跟政治家打好交道,而且就算得到批准也得准备个几年。所以我就这么一说。”

“彼得,我已经检查过四十多个光谱类型接近太阳的恒星系了。我也看过21厘米线[4],大家都说那是最显眼的信号波段——因为氢是宇宙中数量最丰富的原子。我选了最高灵敏度,可还是一点迹象也没有。也许根本没有外星人。也许我们干的事全在浪费时间。”

“就像金星人那样?这话也太丧了。金星是个地狱,但它只是一颗行星。而银河系里,光恒星就有数千亿颗。你看到的只有九牛一毛。这就放弃你不觉得早了点儿吗?准确点说,你搜索了银河系大概十亿分之一的地方,如果算上别的频率,连这个数都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不觉得,如果外星人真的存在,我们应该在哪儿都能见着他们的身影吗?假设一千光年外存在高度发达的文明,他们难道不会在自家后院放个哨站吗?而且就像你说的,SETI你可以干上一辈子,但永远也不会认为自己已经完成了搜索。”

“嘿,你现在说话就像戴夫·德拉姆林。他这人如果遇到了这辈子也解答不了的问题,就干脆视而不见。SETI才刚刚开始,你知道这个项目有多大的潜力。是时候敞开心胸面对所有可能,乐观一下了。你想,如果我们生活在过去——不论哪个时间段——就算对其他星球上的生命充满好奇,也永远摸不到解答问题的门道。但现在事情起了变化,人类终于能开始寻找地外生命了。我知道,要在数百万恒星系里找出另一个文明不是件容易事,没人能保证马上成功。但是,你能想象出世界上还有什么问题比这更重要吗?假如外星人朝我们发来了信号,地球上却没人接听,那可就真是黑色幽默了。能够倾听,却没人去听,这样的文明,不会让你感到羞耻吗?”

左侧世界256幅图像从左侧划过,右侧世界的256张图像从右侧行经。它把这512张图整合进了周围的环视图中。现在,它置身于森林深处。绿植的巨大叶片随风而动,有的呈绿色,有的是枯萎的黄,几乎片片都比他大,但它的攀爬似乎一点未受影响。它时不时会在弯曲的叶片上晃动着保持平衡,随即轻巧地落在朽叶铺成的柔软垫子上,继续向着目标马不停蹄地前进。它知道自己的追迹准确无误。毕竟,痕迹是那么新鲜。它不会去思考那些痕迹要将他引向何方,只是本能翻过了成百上千个和他一般高的障碍物。它不需要挂绳和别的工具;它本身就已装备齐全。前方的地上,新鲜标记的气味清晰可闻,那无疑是它族群里其他侦查员留下来的。沿着走,它就能找到食物。是的,食物总是自然而然地出现。侦察兵会找到它,标记出路径。而它和同伴需要把它搬回家。有的时候,食物是和它差不多的生物,更多的情况下则是形状不规则的块状。不过,食物偶尔也会大得惊人,需要出动它大部分的族人,大家一起协作,连推带拉着带回家。念及此,它期待地吧嗒了几次下颚。

“最让我担心的事,”她说了下去,“恰恰相反,是他们没有尝试的可能。这么说吧,他们能和我们交流,但他们没有,原因可能在于他们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意义。这就像……”她低下头,望着草坪上餐布的边缘,“……蚂蚁。和我们共享一个世界的它们,总是忙着干自己的工作。从某些角度来说,它们也很了解周遭的环境。可是人类没想过和它们沟通。所以我想,它们根本意识不到人类的存在。”

这个时候,一只比它的同伴更有进取心的大蚂蚁,冒险爬上了餐布,沿着隔开红色和白色方块的斜线快速前进。艾莉压抑住心中的那一丝厌恶,轻轻地把它放回了草地——那才是它应该待着的地方。

[1]透热电疗机:利用微波作用使人体内部受热,常用于需要放松肌肉的治疗上。1907年由德国医学家卡尔·弗兰兹·纳格施密特发明。

[2]D博士即德拉姆林博士。

[3]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单口径射电望远镜是中国贵州的FAST。

[4]21厘米线:又被称为氢线,21厘米辐射(hydrogen line, 21 centimeter line or HI line)是指由中性氢原子因为能级变化而产生的电磁波谱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