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个星期,接着是个把月。记者们的队伍终于从一个连缩编成了一个排。剩下的都是些最坚定的人。他们主要来自《全息世界》和其他那些地方杂志小报,都是些千禧福音说信奉者,喜欢编耸人听闻的消息。还有一个家伙自称是出版物《科学与上帝》的代表,没有人知道那刊物属于哪个教派,他自己也没说。
机器的故事已经路人皆知。那个故事说的是十二年的努力工作以后,人们终于成功解密了电波,开始建造机器。可惜的是,这个项目虽然万众瞩目,却以失败而收场。机器哪里也没去。他们推测艾罗维博士十分失望沮丧。
不少社论家说这种停滞十分必要。高速的科学发展、对哲学和宗教的重新评估已经带来了一团混乱,是时候收紧一下脚步,耐心地审视一下自身了。也许地球还没做好与外星文明接触的准备。有的社会学家说,仅是存在比我们更发达的地外智能生命这件事,就够几代人慢慢咀嚼适应的了。人类的自尊心遭到了重创。他们说,餐盘里的食物已经太多,是时候慢慢消化了。再过几十年,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这台机器背后的原理,发现犯下的错误,也许还会笑着说,想不到1999年一个那么微不足道的错误,延缓了全面审判的到来。
一些宗教评论家相信机器运行失败,是对人类骄傲之罪的惩罚。比利·乔·兰金在全国电视讲话里说,电波实际上来自叫作“织女星”的地狱,这进一步巩固了他之前的姿态。
信息和机器,他说,是当代的巴比伦通天塔。可悲而愚蠢的人类妄图用这种方式接触到上帝的宝座。数千年前的巴比伦,是一座渎神和行**之城,所以遭到了上帝的毁灭。到了这个时代,又出现另一座同名的城市。而献身于上帝圣言的人,同样在那里完成了他赋予的使命。信息和机器是邪恶对正义和敬畏上帝之人的又一场攻击,不过恶魔的努力再度失败——怀俄明的意外便是天启;不信神的俄罗斯,共产主义的科学家们被神恩所惑,也未能完成机器的兴建。
尽管上帝给出了这么明确的警告,兰金继续说道,但人类第三次尝试了机器的建造。这一次,上帝先是听之任之,然后用轻巧、温和的手段使得机器失灵。他不但挫败了邪灵的意图,还又一次展现了他对地球上那些任性、有罪的孩子们的关心。说实话,这些孩子并不值得他温柔以待。是时候从我们的罪恶和愚行中吸取教训,在真正的千禧年——他说那是2001年1月1日——开始之前,重新把我们的星球,还有我们自己,奉献给上帝了。
应该销毁这些机器,还有它们的每一个部件。想通过机器,而不是净化心灵而站到上帝身旁是痴心妄想,人们必须在一切都太迟之前,放弃这种邪念。
艾莉窝在她的小公寓里。她听够了兰金的演讲,于是关掉电视,继续工作。
她能打出去的外线电话,只通威斯康星简斯维尔的那家养老院。而从外面打进来的电话,除了养老院的,也都被挡回去了。他们会为此礼貌地道歉。德·希尔、瓦莱里安,还有她大学老同学贝姬·埃伦伯根发来的电报,她一眼也没看。邮政服务也送过来一些信件,包括了南卡罗来纳发来的,以及帕尔默·乔斯写的。相比电报,她更愿意读这些,不过她并没有去读。她给帕尔默写了封简信,只有一行字“亲爱的帕尔默,别着急。艾莉”她没有留回信地址,也不知道这封信到底能不能送到。
一档电视节目未经艾莉允许就把她描写成了隐士,比尼尔·阿姆斯特朗[1],甚至葛丽泰·嘉宝[2]还要深居简出。艾莉平静而愉快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实际上,她忙得昏天黑地。
与外界交流的禁令并没有扩展到纯粹的科学合作领域。她和维戈在公开的非同步网络上建立起了一个长期研究项目。他们观察对象的重点位于银心附近的人马座A,以及银河系外的超级射电源天鹅座A。阿尔戈斯的望远镜阵列和苏联在撒马尔罕的望远镜阵列串联在一起,组成了巨大的相控阵。美苏两国的联手协作,就像组合成了一个地球大小的望远镜。它们以几厘米的波长工作,能够检测到银心附近的射电源,就仿佛它们位于太阳系内部。
但艾莉担心这样不够。那两个绕轨飞行的黑洞显然比那还要小。尽管如此,持续的监测依然可能有所发现。他们真正需要的,艾莉想,是让太空船把射电望远镜送到太阳的另一边,让它和地球上的望远镜协同工作,等于造出一个地球轨道大小的望远镜。艾莉算过,有了它,他们可以找到银心附近地球大小的东西,甚至和中央总站一般大的东西。
她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编写和修改克雷21型电脑的程序上,还列出了一张清单,上面尽可能详细地记载了机器启动后,也即地球时间20分钟里所发生的一切。写到一半,她意识到这份东西可以被分类进地下出版物。它们用的还是落伍的打印机和复写纸技术。艾莉把清单的正本和两个副本放进她的保险柜里——边上是那分日渐发黄的《哈登议定书》,第三个副本则塞到了49号望远镜电子设备区一块松动的板子后面,然后烧掉了复写纸,看它们在辛辣的黑烟里化作飞灰。六个星期以后,她完成了重新编程,正想着帕尔默·乔斯,后者突然来到了阿尔戈斯项目组的大门口。
一位特别助理给总统打了几个电话,为乔斯的到来扫清道路。当然,乔斯和总统相识多年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西南部的人们不习惯穿正装,然而乔斯的打扮还是一如往常:夹克上衣,白衬衫,系领带。艾莉把那片棕榈叶递给了他,感谢他送的挂饰。尽管凯兹再三告诫艾莉不要把自己的妄想跟别人讲,她还是马上把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两人借用他们苏联同行的办法,但凡有什么政治上不合适的话要讲,就快步向前。乔斯时不时地会停下脚步,假如有人在远远地观察,会发现他向着艾莉倾过了身。每一次,艾莉都会挽起他的胳膊,继续向前走。
他面带同情,听得全神贯注。考虑到艾莉说的话其实挑战了他信仰的底线,乔斯的举动不可谓不高尚。这个收到电波之初就明确表示了反对的人,最后却成了她把阿尔戈斯项目的一切都和盘托出的对象。他如此友好,让艾莉感到很高兴。她遗憾上一次在华盛顿碰到乔斯的时候,没多抽出些时间和他聊聊。
很显然,他们随便选中了49号望远镜,沿着狭窄的金属舷梯向上走去。130个射电望远镜阵列的壮观景象——它们中的绝大多数有自己的转动轨迹——地球上绝无仅有。在电子设备区,艾莉从板子后面拿出一个写着乔斯名字的大信封。他把信强塞进衬衣口袋,结果胸口鼓起了一大块。
艾莉把他们观察人马座A和天鹅座A的计划也告诉了乔斯,还有她编完的计算机程序。
“就算有克雷,计算到10的20次方也是一件需要花很长时间的事。而且我们不确定要找的是不是π。也可能是e——这是他们告诉维戈的超越数,或者别的什么数字。所以用这种简单的方法,我是说,用蛮力计算超越数,纯粹是浪费时间。但我们在阿尔戈斯已经有非常复杂的解密算法。它能用来发现电波的规律,或者在任何看起来非随机的东西里提取规律。所以,我重写了程序……”
看乔斯的神色,艾莉担心自己没讲明白,于是略微转换了说法。
“……我们要做的,不是计算π这样的数字,然后把它打出来仔细检查。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相反,这个程序会自动过滤π的数字,只有在出现异常的0和1序列时才会停下。明白我的意思吗?非随机的东西。当然了,我们本来就会碰到一些0和1,十个阿拉伯数字里,出现0的概率是百分之十,出现1的概率也是百分之十。这是平均概率。我们跑的数字越长,出现的0和1就越多。这个程序能从统计学上进行分析,找出长到不正常的0和1,而且它分析的范围,还不仅限于十进制。”
“我没弄明白。如果随机数无穷无尽,那不是能在里面找到任何你想要的数字组合吗?”
“是啊,但你可以算算这概率有多大。如果你计算某个常数不久,就看到了一条非常复杂的信息,那它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每天早上,我们都会留出几个钟头来计算常数,只是迄今为止还没做出什么成绩。在计算机得出π后精确数字的同时,程序会观察数字的变化。除非真的有所发现,或者受到人为干扰,否则程序不会产生特殊反应,只是默默运行。计算机是一种完全以它们自己为中心而存在的东西。”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不是数学家。你可以给我举个例子吗?”
“当然。”她在连衣裤的口袋里摸了摸,想找张纸出来,可是没找到。她想掏出乔斯衣袋里的信封,在上面画图示意,但这么做太危险了。过了一小会儿,乔斯明白了她的意思,拿出了他的随身小笔记本。
“谢了。圆周率的开始部分是3.1415926……你可以看出来,数字的变化非常随机。好,这个数字段里,1出现了两次,但你只要统计上一段时间,就会发现0、1、2、3、4、5、6、7、8、9每一个数,出现的概率都无限趋近于百分之十。这个数列到后面,你偶尔能见到一些连续的数字——打个比方,4444——但它并不会导致统计学上的变化。现在,假设你快乐地浏览着这些平平无奇的数字,突然间,你发现了100个4连在了一起。它们不能提供什么信息,但绝不可能是统计学上的偶然。你可以一直算π的值,直到宇宙终结,但如果这些数字真是完全随机的,那以概率角度来说,你不可能见到一百个连在一起的4。”
“就像你用这些射电望远镜来搜索信息的方法一样。”
“是的,不论电波还是常数,我们都是在无序中寻找有序,或者说,寻找一些不可能自然产生的东西。”
“但它不一定是100个4,对吧?而且它怎么传递消息?”
“当然了。想象一下,假如我们得到了一长串只有0和1的序列,那么,就像对大消息做的那样,我们可以从中拼出一幅画来——前提是它真的是一幅画。你知道的,它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你是说,你可以破译藏在圆周率的一幅画,而它又能转化成一大堆希伯来字母?”
“是的。刻在石头上的黑色大字。”
他疑惑地看着她。
“对不起,埃莉诺,可你不觉得你的做法有点太……被动了吗?你又不是恪守戒律、保持沉默的修女,为什么不把你的故事告诉大家呢?”
“帕尔默,我要是有证据早就说了。但我一点也拿不出来。我要是说出去了,凯兹那种人会骂我是骗子,或者产生幻觉了。这就是为什么那份手稿会塞在你的口袋里。你要把它加上封印,写明日期,做好公证,再锁进保险箱。要是我出了什么不测,你就把它拿出来公之于众,或者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一切随你。”
“要是你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呢?”
“要是我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那么等找到了足够的证据,这份手稿就能证明我们的故事是真的。如果我们发现银河系中心存在两个黑洞、天鹅座A有巨型人工建筑,或者π里暗含隐藏信息,那么——”艾莉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我会对外宣布我们的故事,而这就是证据。别把它弄丢了。”
“我还是不明白。”乔斯坦白,“我知道宇宙有它的运行法则,比如万有引力定律什么的。但你到底在说什么?就算π里面出现了有序的数字,那又怎么样?”
“你没明白?这不一样。这不仅仅是用一组明确的数学定律来启动整个宇宙,同时给我们的物理和化学下定义。它还是一条信息。不论谁创造了宇宙,他都把信息藏在了超越数里,等着150亿年后的智慧生物去发现。我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批评你和兰金不理解这一点。‘如果上帝想让我们知道他的存在,为什么不给我们一条明确的信息呢?’还记得吗?”
“我记得很清楚。你认为上帝是个数学家。”
“差不多那么个意思。前提是他们告诉我的是真的,前提是我们没有白费力气,前提是真有信息藏在π,而不是无穷无尽的其他超越数里。前提很多。”
“你希望在数学上寻找启示,可我有更好的方法。”
“帕尔默,这是唯一的办法。要说服怀疑论者,你找不出别的方式。想象一下,我们真的找到了什么东西。它不需要多么复杂,只要比π算出来的随机数字更有序就行了。我们只需要这一点。然后全世界的数学家都会进行验证,而他们都能在同样的地方找到完全相同的数列、信息,或者别的能被证明出来的东西。那样一来,就再也不会有什么宗派纠纷了。所有人都会开始阅读同样的经典,也没人敢说这个新宗教里的某个关键性奇迹不过是骗人的戏法,或者遭到篡改的记录,或者我们歇斯底里的妄想,又或者我们长大后心里虚构的父母形象了。每个人都会成为信徒。”
“你无法保证你真能有所发现。你可以躲在这里,等计算机永无止境地运行下去。也可以站出来,让全世界都知道你的故事。你迟早得做出选择。”
“但愿我不用做选择,帕尔默。先证据,再公开。还有……你看不出我们有多脆弱么?我说的不是自己,而是……”
他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嘴角浮上一抹微笑。他察觉到了他们的处境颇有讽刺的意味。
“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我把这个故事说出去?”艾莉问。
乔斯可能把这话当成了反问句。见他没有反应,艾莉继续说下去。
“你不觉得我们的立场发生了奇怪的……逆转吗?现在轮到我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宗教体验了——真的,帕尔默,我不太理解发生的那些事。而你呢,却站到了怀疑论者的立场上,不过态度比我当初要好得多。”
“不,埃莉诺,”他说,“我不怀疑你。我相信你。”
“真的?我讲的这个故事可没有天谴和赐福,也不能和降临、飞升完全对上号,更是没一个字提到耶稣。我想说的是,我们并不是宇宙的中心。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让我们显得很渺小。”
“是的。但它同时证明了上帝的伟大。”
艾莉瞟了他一眼,快步向前。
“你知道的,日心说出来的时候,这个世界——不管是宗教政权,还是世俗政权——都假装地球不会动。他们的力量很强大,至少假装很强大。但真相让他们觉得自己太渺小了。他们被真相吓坏了。这等于变相削弱他们的力量,所以他们想要压制真相。对他们来说,真相即危险。相信我意味着什么,你真的明白了吗?”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真相,埃莉诺。相信我,当我见到真相时,我能认出它来。任何崇拜真理、想努力认识上帝的信仰,都必须有接纳整个宇宙的勇气。我说的是真正的宇宙。跨越那么多光年,容纳那么多世界的宇宙。你那个宇宙的广度,造物主在其中所拥有的机会,都让我震惊到无法呼吸。这比把他关在一个小世界里要好得多。我从来不觉得地球是上帝的后花园,这也甜得太过分了,就像童话故事……或者安慰剂。但你描述的那个宇宙,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来容纳我所信仰的上帝。
“我的意思是你并不需要更多证据,手头的这些已经完全足够。天鹅座A和其他那些是为了说服科学家准备的。至于大众。你认为他们很难相信你说的真心话,我却觉得这不过小事一桩。你认为你的故事过于古怪,有违常理,但类似的话语我以前就听过。我很了解。我打赌你也一样。”
他闭上眼,背诵道:
梦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头顶着天,有神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耶和华真在这里,我竟不知道……这不是别的,乃是神的殿,也是天的门。[3]
他有点忘乎所以,仿佛自己是在大教堂的讲台上对信徒讲道。等到睁开眼,他露出了谦和的笑。他们走在宽阔的道路上,左右两侧都是昂首向天的巨大白色射电望远镜。过了一会儿,他用更随和的语气说道:
“你的故事早有预言。同样的事情以前就发生过。你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肯定明白这点。当然,《创世纪》里找不出你那个故事中的细节。怎么可能找得到呢?《创世纪》是雅各那个时代的天启,而你获得的启示,对应着我们这个时代。
“人们会相信你的,埃莉诺。他们遍布全球,数以百万计。这我敢打包票。”
艾莉摇摇头,又和他默默地走了一段路。
“好吧,我知道了。”乔斯说,“你要花多少时间,就花多少时间吧。但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加快速度,那就看在我的份上尽量加快。我们离新千年只剩不到一年了。”
“我理解。再给我几个月吧。如果我们还是没在π里获得任何发现,那我会考虑在1月1日前把这件事公之于众。没准埃达他们也愿意站出来。怎么样?”
他们沉默地向阿尔戈斯行政大楼走去。路边洒水器朝着稀疏的草坪浇水,在地上形成了一个水坑。在这片干燥的土地上,水坑显得格格不入。
“你结婚了没?”他突然问。
“一直没有。可能我太忙了。”
“爱情呢?”他问得非常直白。
“得有五六次半途而废了吧。不过——”她瞥了眼最近的望远镜,“——噪音太多,很难找到信号。你呢?”
“从来没有。”他直截了当地说,然后又微微暂停了一下,露出一抹笑容。“可是我有信心[4]。”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艾莉不打算立刻就搞明白他的意思。他们爬上一段短短的楼梯,去检查阿尔戈斯的核心计算机。
[1]尼尔·阿姆斯特朗(1930—2012):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踏上月球的宇航员,退休后低调生活。
[2]葛丽泰·嘉宝(1905—1990):瑞典女演员,奥斯卡终身成就奖得主,1941年宣布息影后,私人生活极度神秘。
[3]引用自《创世纪》28:12-17节。
[4]信心:原文为faith,可以理解为信心,也可以理解为宗教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