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世界被各个国家割据,剩余的那一小部分被瓜分、被征服、被殖民。想想那些夜晚抬头所见的群星,想想那些我们从未抵达的广阔世界吧!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得到那些星球。这个念头老在我脑中徘徊。看到它们如此清晰,却如此遥远,我真是感到悲伤。
——塞西尔·罗兹,临终遗嘱(1902)
从桌子边上的窗子往外望,外面大雨如注。一个行人被浇得湿透,他竖起衣领从街上匆匆经过。店老板已经支起条纹雨篷,护住了门面边的一桶桶牡蛎。这些牡蛎照着大小和品质分开摆放,算是他家招牌菜的街头广告。这家店的法语名字叫“在神家中”,里头既暖和又舒适,是个谈天的好地方。因为天气预报说是晴天,艾莉既没穿雨衣,也没带伞。
和往常一样,维戈已经找了个新话题,正兴致大发:“我朋友米拉是个**女——这个词我没说错,对吧?她在你们国家的一个歌舞团工作,专门给那些聚会啊、会议啊之类的助兴。米拉说她脱衣服给那些工人阶级看的时候——比方说工会会议——他们会变得如痴如狂,满嘴胡话,还想跳到舞台上来。但轮到给医生和律师表演时,那些人坐在台下一动不动。嗯,她告诉我,实际上还有些人会舔自己的嘴唇。我的问题是:律师比炼铁工更健康吗?”
维戈的女性朋友分布在各行各业,这向来不是秘密。他对待女人的态度总是非常地直接和露骨,难免会遭到许多女性的抗拒,不过也有些人反而会接受他的直爽。艾莉是个例外,这让她既高兴,又有些恼火。但不管怎么说,他有米拉这样的朋友,还是让人有些意外。
直到上午最后一刻,他们还在对比各种记录,讨论新的数据。电波的接收已经进入了一个重要的全新阶段:那些电波的传输方式,就像印在报纸上的有线传真照片,每张图片都是一个光栅阵列。构成图片的黑白小点,是两个质数的乘积,而质数本来就是信息的一部分。这样的图表有好大一堆,它们一张紧跟着一张,完全没有插在正文里的意思,就像是书末的插图表。不过图表过后,那些难以理解的文本重新出现。从一部分图表的结构来看,维戈和阿尔汉格尔斯基大概是对的,至少电波的一部分和工业相关,它们是搭建机器用的蓝图,虽然机器用途不明。明天,世界大消息协会第一届会议要在爱丽舍宫召开全体会议,艾莉和维戈终于能拿出点项目进展细节给与会各国的代表看看了。不过信息是机器图纸的流言,已经传遍世界。
午餐时,艾莉复述了一遍她跟兰金和乔斯会面的经过。维戈专心致志地听着,什么也没问,就好像她在坦承什么不得了的八卦,而这引起了他的一连串联想。
“你那个叫米拉的朋友是个**娘?还在国际场合演出?”她后来换了个话题。
“沃尔夫冈·泡利在女神游乐厅[1]发现了不相容原理。作为一个物理学家,我觉得我也得多去去巴黎。这就是我对泡利表达敬意的方式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是单拿这个理由去申请出国,我国的官员永远不同意,所以我每次都得顺带做点无聊的物理课题。作为自然法则的学徒,去那种场合寻求顿悟是很自然的事。我和米拉就是这么遇上的。”
突然间,维戈的语气从调侃变成了一本正经。“米拉说美国的白领性压抑,而且不断受到自我怀疑和负罪感的困扰。”
“说的没错。那米拉又是怎么评价俄罗斯技术人员的呢?”
“哦,这类人里,她只认识我。所以当然啦,她给出的评价很高。其实明天我宁可跟米拉待在一起。”
“可是你所有朋友都要出席会议。”艾莉轻声说。
“是啊,幸好你也要去。”他有些愁眉苦脸。
“怎么回事,维戈?”
隔了好久,他才犹疑着回答:“可能纯粹是我多虑……但如果那消息真是机器设计图呢?我们该不该把它造出来?谁来造?所有人都参与吗?还是就世界大消息协会?或者联合国?几个国家会不会彼此竞争?如果造价贵得要死呢?谁来买单?他们愿意买单吗?如果机器不工作呢?制造这种机器,会不会损害一些国家的经济利益?或者其他方面的利益?”
维戈一边滔滔不绝地发问,一边把最后一点酒倒进几人的酒杯。
“哪怕信息重头开始循环,我们彻底完成了解码,效果到底又能有多好?你知道吗,塞万提斯有句话,说阅读翻译后的作品,就像从背面欣赏挂毯。我们有可能没法把信息完美地翻译出来,导致造机器的过程也出瑕疵。再说了,我们真能保证所有信息都接收到位了吗?没准别的频道还有其他电波呢。
“你知道的,艾莉,我相信在建造这台机器时,大多数人会慎之又慎。然而明天没准就会有其他人催我们立刻着手建造——我是说,在我们收到信息的导读,解码完成之后。美国代表团明天会提什么样的意见?”
“我不清楚。”艾莉慢慢地回答。不过她记得在开始接收图表后,德·希尔问过她,以地球目前的经济和技术水平能不能把机器造出来。艾莉的回答给了他些许安慰。肯这几个礼拜显得异常专心,有时甚至神经过敏。当然,他本来在这件事情上就需要担起责任……
“德·希尔和凯兹先生与你同住一家宾馆吗?”
“不。他们待在大使馆。”
事情是这样的。苏联经济的特殊性,再加上他们的领导人一直觉得该把钱投在军事技术而不是民生上,导致俄罗斯人在造访西方时一直掏不出什么闲钱。他们被迫住二三流的小酒店,甚至挤一个单间。他们西方同事住的房间相比之下要豪华得多。这对两国的科学家来说都很尴尬。就拿他们现在吃的来说,对艾莉看来不过是顿没花多少钱的简餐,然而换成维戈这种哪怕在苏联学界威望甚高的人,也是笔不小的开支。说到维戈……
“维戈,有话直说。你到底在想什么?觉得肯和麦克操之过急了?”
“有话‘直’说。‘直’真是个有趣的词;既不是右,也不是左,而是步步向前。我担心的是接下来几天里,人们会过早地开始讨论某些我们还不应该去造的东西。政治家以为我们什么都知道。可实际上呢,我们几乎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情况会带来危险。”
艾莉终于明白了,维戈想担起他那份责任去弄清楚信息本质。但如果它带来灾难,那他肯定也要担一份罪。至于个人动机,当然是没有的。
“你想让我去和肯谈谈?”
“如果你觉得合适。你和他谈话的机会多么?”他随口一问。
“维戈,你没嫉妒吧?我和肯的关系你在阿尔戈斯那会就看出来了,比我自己还早。我们确实已经在一起两个月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哦,当然不是了,艾莉。我又不是你爸或者醋坛子。我真心希望你幸福快乐。我只是看到了很多不那么愉快的可能性。”
但他没有做进一步地解释。
他们重新开始对一些图表进行初步的推理。文件越积越多,最后铺满了桌面。作为调剂,他们还谈起政治问题,包括美国国内对曼德拉的讨论——他用来拯救南非的办法引起了争议;还有苏联和东德之间愈演愈烈的骂战。和往常一样,艾罗维和卢那察尔斯基都喜欢指责自己国家所采取的外交政策,这比指责对方国家的外交政策有意思多了。在这样的谈话间,艾莉注意到外头的倾盆大雨变成了稀疏的小雨。
织女星发来电波的消息已经传遍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即使是那些对射电望远镜一无所知、对质数一头雾水的人,也听说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故事:有声音自远方的星星而来,发出声音的既不是人,也不是神,他们的住所位于夜空之中,满月时也能看到。席卷全球的宗教运动之余,人们——世界各地的人们——对此感到无比的惊奇和敬畏。某种变化,某种近乎奇迹的事情正在发生。空气中洋溢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诞生。
“人类开始读高中了。”美国一位报纸编辑写道。
宇宙中还有其他智慧生物。我们可以和他们交流。他们的历史可能比我们更悠久,他们可能比我们更聪明。他们发给我们的信息既庞大又复杂。人们普遍相信,电波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启发。各个领域的专家都犯起了嘀咕。数学家担心错过什么基本法则;神学家害怕织女星的价值观不论多么扭曲,都会吸引人们,尤其是那些未经教导的年轻人;天文学家怀疑自己弄错了临近恒星的基本运行原理;政治家和政府领导人担心其他星系的权力结构和地球完全不同,继而会引发社会变革和动**。无论织女星人有什么样的文明,它们都没有受到人类独有的制度、历史和生物特性的影响。好多我们认为的真理,会不会只是误解、特例和错误的逻辑推演呢?于是乎,各行各业的人们惴惴不安地重审起自己工作的基础常识。
抛开这些狭隘的职业焦虑,人们的情绪高涨而激动:他们正在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而第三个千年的临近更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世界上依然有不少政治冲突,其中的一些——比如南非危机——还很严重。但在另一些地方,幼稚的沙文主义和民族主义言论得到了明显的压制。人类这个物种的个体多达几十亿,散布在世界各地,但在前所未有的机会,或威胁面前,表现出空前的团结。在很多人看来,面对一个远比人类强大的文明时,国家间继续相互争斗是极其荒谬无聊的傻事。空气中弥漫着希望的气息。不熟悉它的人还会把它当作别的东西,比如困惑,甚至怯懦。
1945年以后的几十年来,世界各国的战略核武器数量稳步增长。领袖会换,武器系统会换,国家战略会换,唯有战略核武增长的趋势不变。到目前为止,各国核武的数量已经超过了25000个,足够把世界上每个大城市夷平十遍。随着技术的演进,核弹越来越快狠准,而且采取了“预警即发射”[2]的政策。这么多国家这么多年来支持这一策略,是因为只有可怕的风险,才能阻止可怕的愚行。然而现在人们终于有所醒悟,至少美国、苏联、英国、法国和中国已经做出表率,他们签署了一项协议。协议内容倒是没说彻底废除核武,毕竟那也太乌托邦了。不过美国和苏联都承诺说要把战略核武的数量削减至一千。协议执行的细节经过了精心的设计,确保在拆除核弹的过程中,两个超级大国都不会落入明显的劣势。等到两国的核武库存数量削减至3200枚以后,英法中三国也会开始拆除他们的库存。广岛是史上头一个遭核弹摧毁的城市,就在那块写着“安息吧,永远不会再发生了”的受难者纪念牌旁,人们签署了《广岛协定》,整个世界为此欢欣鼓舞。
每一天,美苏都会把同样数量的核弹头交到两国技术人员共同管理的特殊设施里进行拆解。被提取、记录、封存起来的钚经由双边小组运送至核电站,在那里转化成电能。这一计划以美国海军上将为名,叫作“盖勒计划”,被许多人视为铸剑为犁的终极方案。每个国家都还保留着对敌人进行毁灭性报复的能力,因此甚至连军方最终也对该计划表示了欢迎。毕竟将军们也不会希望自家孩子在战场上送命,而核战争更是背离了传统的军事美德:摁下发射按钮并不能展现人的勇气。
第一次核弹拆除仪式进行了电视直播,后来重播了不知道多少次。身穿白衣的美苏技术人员把两个黯淡的灰色金属物品推进镜头,它们约莫搁脚凳大小,一个装饰着星条旗,另一个则是锤子和镰刀。世界上有无数人目睹了拆除过程。之后的晚间新闻节目中会定期统计起双方已经拆了多少战略核武,还有多少等着被拆。
二十年后,这些新闻也会传到织女星。
接下来的几年里,盖勒计划一直平稳进行,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问题。起初人们只是缩减库存里本来就累赘的部分核武,战略决策没有什么改变。但随着计划推进,那些破坏力最强的武器也被拆除了。一些专家此前还说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因为“它们违背了人性”。但塞缪尔·约翰逊[3]说的没错,死刑判决书会让人的精神面貌翻天覆地。最近的半年来,美苏拆除核武的步骤又上了一个新台阶:派出检查组,对彼此进行视察。当然两国的军方都公开表示了反对和关注。另外,联合国在调解国际争端时,产生了比以前要大得多的效果。爱尔兰西部问题和智利—阿根廷边境战争都得到了有效的解决。有人甚至认为北约和华约之间有可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从某些方面来看,这不完全是天方夜谭。
受此影响,出席世界大消息协会第一届全体会议的各国代表们热情洋溢。这样的情况,人们已经几十年没见过了。
每一个国家,哪怕它们接受的电波再少,都派出了各自的科学和政治代表;出乎意料的是,许多国家还派出了军事代表。有那么几个代表团由国家政府部长,甚至国家领导人带领。
英国代表团成员包括鲍克索斯子爵,他是掌玺大臣——艾莉觉得这个职位放在今天显得很是滑稽。苏联代表团团长是科学院院长B.Ya.阿布齐莫夫,成员包括中重型工业部部长格斯茨里兹,阿尔汉格尔斯基也担任了要务。美国方面,总统坚持由德·希尔来率领整个代表团,虽然团队里比他位高权重的人不少,比如国防部副部长埃尔默·霍尼库特和迈克尔·凯兹等人。
一张巨大而精细的等面积投影地图,标示出分布在地球各处的射电望远镜,苏联的远洋跟踪船也显示在上面。艾莉扫了眼新建成的会议厅,它毗邻法国总统的办公室和休息室。这位任期长达七年,现在才刚刚进入第二年的总统,为保证会议顺利举行已经尽了全力。长长的弧形红木桌和墙面光滑锃亮,倒映着人们的脸、不同的国旗和各异的着装。艾莉分不太清那些政治家和军人,不过每个代表团里都至少有一个她能叫得出名字的科学家或工程师:澳大利亚的安农齐亚塔和伊恩·布罗德里克,捷克斯洛伐克的费得利卡,法国的布劳德、克雷毕恩和波瓦洛,印度的克马尔·钱德拉布拉马和提毗·沙库瓦提,日本的广长和松井……好些代表的技术背景里并不包括射电天文学,特别是日本的那几个。他们之所以会来参加会议,是因为本次大会的议程里可能会提出建造某种大型机器的需求,所以各国代表团的组成,在最后一刻发生了变化。
她认出了马拉泰斯塔,他来自意大利;投身政坛的物理学家贝登堡;克莱格和德高望重的亚瑟·查托斯爵士在英国国旗后面低声交谈,那种迷你旗帜会不时出现在欧洲著名度假胜地的餐厅餐桌上;西班牙的杰米·奥尔蒂斯;瑞士的佩布拉出现在会场让人有些困惑,就艾莉所知,瑞士并没有任何射电天文台;来自中国的鲍,他为中国射电望远镜阵列的组建出力良多;瑞典的温特嘉顿;沙特、巴基斯坦和伊拉克代表团的人数多得超乎意料;当然,还有苏联代表团。苏联人的群体中,娜佳·罗日杰斯特文斯卡娅和海因里希·阿尔汉格尔斯基交言甚欢。
她用了好一会儿,才在中国代表团那里找到了维戈,他正和北京天文台台长虞仁琼握手。她回忆起两人在中苏合作期间曾经是朋友,但随着两国之间往来减少,艾莉突然意识到,她可能在见证两人二十五年来的头一次见面。
“那个跟维戈握手的中国人是谁?”凯兹凑过来问道。这已经是他最热诚的表现了。过去几天来,他一直想靠这样的小动作和艾莉拉近关系——虽然艾莉觉得毫无希望。
“虞仁琼,北京天文台台长。”
“我还以为他们会恨对方到牙痒。”
“迈克尔,”她说,“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好,也更糟。”
“在‘更好’的想象上面,你可能比我强,”他答道,“但说到‘更糟’,还是我比较专业。”
法国总统的致辞(他居然还留下来看了开幕式,这让人稍微有些惊讶)过后,艾莉、德·希尔和阿布齐莫夫以会议联合主席的身份,与人们讨论了会议的流程。接着,她和维戈一起总结起迄今为止收到的数据。因为政界和军界的代表在场,所以他们的演讲没那么专业化,只是讲解了射电望远镜的工作原理、地球附近恒星的分布,以及重写本被发现的历史。演讲最后是最近收到的图表材料调查报告,那些资料呈现在每个代表团面前的屏幕上。她详细地解释了偏振调制是如何被转化为0和1,那些0和1又是怎么变成画面的,以及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对画面的含义一无所知。
随着数据在屏幕上不断刷新,艾莉看到暗下来的大厅里,人们的脸映上了白色、琥珀色和绿色的光。图表错综复杂,如同分枝网络;你能看到怪异,甚至丑陋的有机物造型;完整的正十二面体;一系列书页被重新组装成精密的三维结构,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每一个神秘莫测的物体,都起了个谁也看不懂的标题。维戈反复重申这些资料在解读时的不确定性,语气比艾莉更强烈。不过他说的没错,大消息肯定是机器的建造手册无疑了。他没有提到把信息当成蓝图解读最早是他跟阿尔汉格尔斯基的想法,艾莉抓住机会补充说明了这一点。
几个月来艾莉就这个话题跟人谈了一次又一次,深知无论科学家还是普通大众,都会被信息尚未解开的部分,还有天知道是否存在的导读所吸引。可她没有料到台下会一片静默,所有人都翘首以待。维戈和她相互穿插着演讲,结束时迎来了雷鸣般的掌声。苏联和东欧代表团的掌声特别有节奏,心脏每跳一次,都会响起两到三下,美国和其他国家的人比较散漫,他们的掌声哗啦啦一片,在人群中升起一片白噪音。
艾莉感受到了一阵奇特的喜悦,她不由得思考起了双方民族性格的差异性——美国是个人主义,而苏联人喜欢抱团取暖。美国人即使成群,也会尽量和别人保持距离,而苏联人恨不得腻到一起。这是两种类型的掌声,不过美国式的明显占了上风,而这让她更加高兴了。有那么一会儿,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她的继父,还有她的生身父亲……
午餐后,是一系列关于数据采集和解析的演讲。戴夫·德拉姆林的发言引人注目,他对之前收到的页码重新编码,然后进行了统计分析。他认为信息包含的不仅有建造机器的蓝图,还有它组件的设计和制造方法。其中一些项目,他说,需要地球上还不存在的工业设施。艾莉目瞪口呆地听着演讲,抬手指指德拉姆林,悄声问瓦莱里安知不知道他要讲这些。瓦莱里安撅嘴耸肩,双掌往上一翻。这时艾莉看了眼其他代表,他们大多面露疲惫之色。机器材料所需的技术深度,还有迟早要做的政治决议,已经给他们带来了压力。待到会议结束,艾莉过去对德拉姆林表示祝贺,又问他为什么一直没透露风声。
“哦,我认为没必要打扰你。这只是件小事,而你当时正忙着咨询宗教狂热分子呢。”他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如果德拉姆林是她的论文导师,她可能到现在也拿不到博士学位,艾莉想。他对她永远不满意,所以始终没法建立起友好的师生关系。艾莉叹了口气,想知道德·希尔是不是对德拉姆林新近的工作成果有点了解。可惜德·希尔是会议的联合主席,他得和苏联来的主席一起坐在讲台上,面对各国代表们一摞摞马蹄铁似的逐次升高的座位。因为工作原因,这几个礼拜艾莉几乎找不到时间和他私下相处。
当然了,德拉姆林确实没义务和艾莉分享他的发现,他们俩最近都在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但是跟他交谈时,除非实在被逼急了,她为什么总是愿意忍让呢?她内心肯定还隐隐把他当成自己的导师,而自己的博士学位和专研科学的机会,仿佛依旧牢牢掌握在德拉姆林的手里。
第二天早上,有个苏联代表起身发言。艾莉不认识他。“斯蒂芬·阿勒谢维奇·巴鲁达”,电脑屏幕滚出了他的名字和资料。“苏联科学院和平研究所所长;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委员。”
“这下要动真格的了。”她听到迈克尔·凯兹对国务院的埃尔默·霍尼库特说。巴鲁达衣冠楚楚,穿的意大利式西装裁剪精心、无可挑剔。他英文流利,几乎听不出口音。他出生于波罗的海国家,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重要组织的领导——和平研究所成立的目的,就是研究废除核武对国家战略造成的长期影响——还是苏联领导层“新浪潮”的标志性人物之一。
“简单来说,”巴鲁达说道,“我们接到了一条来自遥远太空的信息。信息中的大部分,都被苏联和美国获取了,但另外一些不可或缺的部分,被另外一些国家所接收。所有这些国家都派代表参加了这次会议。而这些国家中的任何一个,打个比方,就说苏联吧,都可以耐心地等信息不断重复——当然前提是它真的重复——用这种方式来补上缺失的部分。不过那么做要花上好多年时间,甚至几十年。我们没这样的耐心,所以向彼此分享了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