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应了一声。

接着,帘子一掀。

并没有什么身手矫健的服务员,只见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吃力地推着一辆轮椅走了出来。

林辰刚想催酒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口。

只见那轮椅上,歪歪斜斜地坐着一个大概只有三四岁的小孩。

那孩子长得让人心惊。

脑袋有些大,歪眼斜嘴,手脚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畸形,正费力地在那儿动弹。

嘴角挂着长长的口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阿巴阿巴”含混不清的声音,眼神也是散乱无光的。

女人把轮椅推到一边,甚至顾不上擦手,赶紧拿了两瓶二锅头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讨好又疲惫的笑:

“不好意思啊大兄弟,刚才给孩子换尿布呢,怠慢了,怠慢了。”

林辰看着那孩子扭曲的肢体和呆滞的眼神,手里刚拿起来的半瓶二锅头,突然就觉得有点烫手,怎么也送不到嘴边了。

刚才那股子玩笑打闹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慌。

他没当面吭声,怕伤了人家的自尊,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位叫老板娘的女人忙前忙后,给孩子擦口水,又转身去切萝卜。

趁着老板娘去给隔壁桌送餐的空档,林辰压低了声音,凑到老赵跟前:

“老赵,这啥情况?”

老赵端着纸杯的手顿了顿,收起了刚才那副插科打诨的笑脸,眼神落在那把旧轮椅上,轻轻叹了口气:

“这女人叫张丽娟,也是个苦命人。”

“这孩子你也看见了,先天性脑积水并发重度脑瘫。这是一种挺棘手的病,不仅智力受损,这手脚肌肉也会萎缩**,这辈子大概率是站不起来了。”

老赵抿了一口辣酒,辛辣味顺着喉咙滚下去,似乎要把心里的那股酸涩压住:

“自从孩子生下来检查出这毛病,是个无底洞,她那个老公就不干了。

没出月子就闹离婚,最后婚离了,爷们儿跑了,就把这烂摊子全扔给了她一个女人家。”

林辰听得眉头紧锁,手里的筷子轻轻戳着碗底。

老赵指了指巷子口那栋隐约可见的高楼,那是省医院的住院部: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白天去打零工,或者带着孩子去医院做康复治疗。你看这巷子里,不光是她,好几家都是这种情况。”

“这儿离省医院近,为了给孩子看病方便,她们就在这就近租那种最便宜的地下室。白天跑医院,晚上就在这摆个小摊,卖点关东煮、烤冷面啥的。”

说到这,老赵的声音沉了几分,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一来呢,是时间相对自由,能照看孩子;二来,也是为了赚点医药费补贴家用。”

“虽说现在国家政策好,有医保,能报销不少。可这种病啊,那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康复费、营养费、加上一些不在报销目录里的进口药,那钱花得跟流水似的。”

“你想想,一个女人带着个瘫痪的孩子,这日子得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赵转过头,看着林辰,眼里的那点“抠门”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种粗糙的温柔:

“她们活得都挺苦的,挺不容易。”

“所以我下班没事儿就爱往这儿跑,带几个兄弟过来吃点喝点。

不是我老赵真抠门舍不得请你吃大餐,主要是在这儿吃,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咱们这点饭钱,可能就是孩子明天的药钱。”

临走的时候,也没用张丽娟找零。

老赵和林辰相视一眼,默契地没说话,只是把身上所有的兜都翻了个底朝天。

老赵那是死工资,老婆管得严,私房钱也就那两三百块。林辰倒是大方,把刚取的现金一股脑全掏了出来。

两人凑了凑,大概有一千多块钱。

趁着张丽娟转身去给那孩子擦脸的功夫,林辰手疾眼快,把那叠厚厚的钞票折好,直接压在了桌角那个油腻腻的卫生纸盒下面。

这点钱虽然治不了本,但好歹能让这娘俩这个月稍微喘口气,多买两罐奶粉,或者给孩子换点好的尿不湿。

做完这一切,两人像是做贼一样,快步溜出了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

第二天一大早。

林辰顶着两个黑眼圈,风尘仆仆地赶回了镇政府。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还没推门呢,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激昂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上啊!打野你会不会玩?切后排啊!”

“别送!别送!猥琐发育,别浪!”

“Defeat!”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游戏结束音效,林辰推门而入。

只见楚轩带着两三个年轻干事,正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抱着手机,一个个苦大仇深,显然是刚输了一把排位,正郁闷着呢。

这帮小子,仗着天高皇帝远,加上最近镇上没什么大事,直接在他这儿当上大爷了。

林辰没好气地走过去,抬脚对着楚轩的椅子腿就是一脚:

“行了!都别嚎丧了!大清早的就在这‘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像什么话!”

楚轩被踢得一激灵,差点把手机扔了,一看是林辰回来了,立马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赶紧把手机往身后一藏:

“哎哟,辰哥!您老人家回来啦?怎么样,省厅那帮大佬有没有给您颁个奖状啥的?”

“颁个屁!差点没被扣在那儿回不来。”

林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也没心思跟他们扯淡,脸上的表情难得正经了几分。

他扫视了一圈这几个平时游手好闲的富二代。手指敲了敲桌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都把头抬起来,我有正事问你们。”

“你们几个,谁家在省城有公司或者产业的?”

“最好是离省医院不远的那种,有没有?”

几个富二代干事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地说道:

“哥,你睡糊涂了吧?咱们这帮人什么底细你还不清楚?”

“我家老爷子的产业重心全在京城,省城这边就是个办事处,连个门面都没有。”

另一个更是两手一摊:“别看我,我家生意都在国外,主要搞进出口贸易的。省城?除了几套没人住的别墅,真没啥正经商业地产。”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