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虎,”闻修杰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浣衣坊的人?”

孙虎额头上冒出冷汗:“闻千户,属下,属下只是跟她们开个玩笑——”

他话音未落,闻修杰突然抬腿,一脚狠狠踹在孙虎胸口!

孙虎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去,重重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滚!”闻修杰冷冷道,“回去自领二十军棍!再敢胡来,直接送到军正处!”

孙虎哪还敢多说,连滚带爬地起身,带着两个手下狼狈地跑了。

闻修杰转过身,看向狼狈却难掩风姿的沈琼琚,他压下内心的暴虐,俯身靠近她,“裴夫人果真有勾人的天赋。”

沈琼琚无奈只得先压下心中的疑窦,她后退一步,与闻修杰拉开距离。

“多谢闻千户解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疏离,“我们这就回去了。”

“等等。”

闻修杰叫住她。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沈琼琚熟悉的玩味。

“裴夫人,本千户之前给的选择,你考虑得如何了?”

沈琼琚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没有说话。

闻修杰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来,是苦还没吃够。”

他的目光扫过她冻得通红的手,又看了看她身后同样狼狈不堪的裴珺岚。

“你以为,在这里靠着能说会道的小聪明,就能护住自己?”

他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气息冰冷,“裴夫人,你太天真了。”

沈琼琚低着头与她拉开距离,却瞥见他腰间别着的一卷图纸,怎么这么像她当时给闻修杰的那份图纸。

这图纸不是拿去结案了吗,为何又要拿出来,难道案子的关键物证出了什么问题?

闻修杰没注意到沈琼琚的目光,他缓缓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

“我不急,你慢慢想。”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那你就在这冰窟窿里继续洗衣服吧,哪天手烂掉了,撑不住了,记得来找本千户。”

他朝身后一挥手:“来人,送两位女犯回浣衣坊。”

一个小兵应声上前,闻修杰大步离去。

沈琼琚站在原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裴珺岚走过来,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琼琚……”

沈琼琚摇摇头,神色如常地说:“姑母,我们回去吧。”

两人跟着小兵,一步一步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雪掩埋,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回到浣衣坊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孔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盏昏暗的灯笼。

看见她们回来,她眉头紧皱:“怎么这么晚?”

沈琼琚低着头:“路上……耽搁了。”

孔嬷嬷打量她们一眼,沈琼琚手腕上的红痕,和凌乱的发髻。

两人眼中还有未散的惊惶,好在衣襟还算平整。

她眼角一沉,却没多问,“进去吧。”

回到屋子后,两人对刚刚发生的事只字不提,只说了族长和她们的丈夫孩子在劳役营过得还好,虽然苦了点但一家人都在一起,族长的病也有好转。

土房里没有灯火,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刘氏她们早已沉沉睡去,小知椿窝在自己母亲怀里,呼吸均匀。

沈琼琚侧躺着,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屋梁,没有睡着。

她翻了个身,稻草窸窣。

没过多久,身旁传来同样的动静,裴珺岚也醒着。

两人在黑暗里各自沉默,像两尊互不相关的石像。

“还没睡?”良久,裴珺岚的声音响起,很淡。

“嗯。”沈琼琚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黑暗里,沈琼琚能感觉到裴珺岚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这个方向。

裴珺岚问道:“你本可以不跟着裴家吃苦,为什么没有选另一条路?”

“我是裴家的媳妇。”她开口,声音平静,“没什么可选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裴珺岚沉默了片刻。

“你倒还记得自己是裴家媳妇。”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怨气,“当初偷图纸时,怎么不记得?”

沈琼琚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缩,这才是裴珺岚真正想问的。

裴珺岚待她,面上是缓和了,心底那根刺却还在。

这位姑母,当年在京中已是守嫡居的寡妇。

裴家倾覆流放那日,她带着自己的嫁妆,打点押解官差,又雇了车队,千里迢迢跟着流放的族人来到这北境苦寒之地。

若不是她,裴家这些人当年根本活不下来。

《大盛律·赎役令》写得明白:凡服役者,皆可以钱赎免。只是流犯的赎金,高得能压弯人脊梁。

于是她又用那一箱箱压轿底的嫁妆,换回了裴家男丁的自由身,又在这乌县置下容身的宅院。

正因如此,裴家上下虽吃过流放的苦,骨子里却还留着世家那点“体面”与“规矩”。

真到了绝境,竟无一人懂得如何在这泥泞里打滚求生。

连为裴守廉寻医问药,都是十三岁的裴知沿咬牙去办的。他那两位亲叔伯,除了唉声叹气,竟束手无策。

沈琼琚是敬重这位姑母。

所以她没反驳,也没解释,有些事,越解释越像辩解。

黑暗中,裴珺岚似乎翻了个身。

“你恨我们吗?”她突然换了个问题,“恨父亲要把你沉塘?”

“恨过。”她承认了,“但现在不恨了。”

前世沉塘前夜,她确实恨这位古板冷血的裴族长。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理解。”沈琼琚说,“你们重规矩,重门风,重家族清誉,或许这就是你们活着的根基。”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我只看重性命,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我们只是立场不同。”

这话说得很平,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裴珺岚在黑暗中呼吸微滞。

立场不同。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把所有的恩怨对错都模糊了边界。

“那张图纸……”裴珺岚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真是闻修杰逼你偷的?”

“不算,”她回答得很干脆,“他说,只要给他图纸,就能救知晁的命。”

“我去求过祖父,他说他不会为了知晁的命交出图纸。”

“但我不想夫君死。”

后来沈琼琚才知道,这张机关神弩图纸是七年前裴家宁愿全族倾覆都要保住的东西。

裴珺岚问道:“你信了闻修杰的话?”

“信了。”

“为什么信?”

沈琼琚在黑暗中苦笑。

为什么?因为她当时才十七岁,因为她太想救自己的丈夫。

“因为我蠢。”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裴珺岚沉默了,良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沈琼琚,我不恨你。”

沈琼琚一愣。

“但我也不会原谅你。”裴珺岚继续道,“至少现在不会。”

“知晁死了,这是事实。”

“你虽有自己的考量,可结果摆在眼前,说什么都晚了。”

错了就是错了,结局血淋淋地摆在那里,再多理由也抹不去。

“所以我跟着裴家来这里。”她轻声说,“这是我该受的。”

裴珺岚翻了个身,“睡吧,明日还要浣衣。”

话题到此为止。

没有和解,没有原谅,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暂时和解。

沈琼琚也翻过身,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