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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儿子日渐憔悴,母亲急得也上了火。冉寒春眼瞅着老伴嘴上起了泡,更是急在心里。在办公大楼偶然见到懒散的原财务处长赖祥怀,冉寒春便召见了财务处长。财务处长说冉局,到年底了,正是小晟追债的大好时机。冉寒春说:“犬子面临的可不是欠账不还,而是恶意骗取。”财务处长说如果真是欺诈,唯有请公安经济警察支队帮助。冉寒春苦笑道:“这能有多大作用呢?我都不知道怎么帮儿子了。”财务处长说我派几个人手给小晟。冉寒春说:“不用了。要到年关了,该是你们忙的时候了。”
一个年度即将走到终点,监狱局最忙的就是冉寒春了。监狱局一年工作的回顾、总结和考核等纷繁芜杂,足够冉寒春劳神一阵子的了。
儿子回家的时候,冉寒春还在为下午白马监狱党委书记庞代龙的汇报沮丧呢。
据庞代龙说,白马监狱二审结果不容乐观,难以改变赔付一百二十万元违约金的残酷现实。冉寒春愤怒的时候很想骂人也很想叫萧红旗带人去调查白马有关人员,是不是收受了贿赂,签了有陷阱的合同才有今天冤屈的局面。当萧红旗请求定夺时,冉寒春还是放弃了追查念头。他说庞代龙不是鼠目寸光的监狱长,问题就出在干部业务能力跟不上形势,很难应付狡诈的商人。
“小晟啊,真的追不回,就放弃吧,你有能力东山再起的。”冉寒春微笑致意。
“是啊,小晟,听你爸爸的话,别折磨自己了。”母亲为儿子捧来一杯热茶,说道。
“说得轻松,做到很难啊!一千多万,这窟窿什么时候能补上啊?”冉晟坐在了父亲身边,垂头丧气地说道。
“小晟,振作点啊。我可以帮你融资的,资金问题你不用操心了。”冉寒春道。
“爸,是公款吗?”冉晟问。
“你老爸是有原则的人,从不打公家的主意。”冉寒春道,“我请求同学援助。”
“我还有点积蓄,儿子你先拿去用。”母亲道。
“妈,我不会用您的养老金。”冉晟道。
“是啊,我们的积蓄对你来说是杯水车薪。有我同学,你别担心了。”冉寒春看了老伴一眼,说,“吉人自有天相。别墅月供我们去解决。”
“那怎么行呢!首付还是你们给的呢。每月的贷款我会设法还的。”
“小晟给我听清楚了,房子贷款我们来解决,你需要做的是,第一,设法追回资金,如果追不回了,就当是付了学费买个教训;第二,重整旗鼓从头再来。宽心、信心一个都不能少。”
“知道了,爸。”冉晟痛心地说道,“这个教训太惨重了,学费太昂贵了!”
冉寒春一个电话,就解决了冉晟的资金之忧,接着大量的精力被牵扯到了年底工作上。监狱局党委成员各自率领考核小组下监狱、少管所、警校、公司等基层单位,冉寒春亲自率队马不停蹄也走了几家监狱,其中听取了玉兔监狱处级干部的述职后,当着玉兔监狱党委书记乔颖尔的面怜爱地抚慰了情绪一直低迷的方思。走完业绩考核的程序,冉寒春从戴学习案件到交通肇事风波、白马监狱水涝及官司等,一路回顾,深感工作的艰辛。和秘书谈了监狱局年度工作总结的思路后,他将经济责任制的考核和兑现又放在了重要日程上。
年度经济责任制的考核兑现牵扯着所有监狱民警和职工的神经,冉寒春自然慎重万分。按照考核结果,公司对监所的奖金分配,冉寒春几乎没有异议,但令他头疼的是公司对自身人员的分配以及对监狱局领导层的红包额度上。
“集中拳头产品于一公司,是要遏止分配不公的现象,堵塞监狱层的腐败源头。”这是当初冉寒春在党委会上的态度。后来,他发现,监狱之间,严格考核,兑现奖金,相对公平,而公司给自家分配的奖金标准明显高于监狱。基层监狱意见很大,监狱长们没少提意见,于是他下令缩短和监狱的差距。公司领导层也是太极拳的高手,在官太太组成的员工和局长之间搞起了平衡。最让冉寒春棘手的是,公司给监狱局党委成员以及正副处长、主任造的奖金表。现在回头想来,公司真正担负的是供养监狱局乃至司法厅的重任。他对老伴说:“巨额奖金,瞅得脸红,拿得烫手哦。”不批可以么?不行!不批,或降低标准,其他党委委员还不吃了他?去年,在党委会走了形式后,奖金就这么发出去了,但他刚拿到手的奖金就全捐献给了慈善基金会了。迫于无奈的老伴说:“你觉得心安就行,我不拦你。”
大概都了解了今年的奖金底细,召开党委会的时候,群情激昂,齐刷刷地给冉寒春行注目礼,生怕冉寒春又玩出什么新花样。
从公司和财务处反馈的信息来看,今年的利润高于去年,但冉寒春还是想给奖金表缩水。有句古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又有一句怎么说的?众怒难犯。你瞧那六位党委成员脸上是桃粉色的,而眼睛却是血红的。最终他是只字未改,皆大欢喜。儿子濒临破产,房子的贷款需要老子来偿还,冉家也太需要救急钱了,也不能再像去年那样大方地拿这笔奖金去搞慈善了。
回家和老伴一说,冉寒春很庆幸自己的选择是明智的。老伴说:“老头子,假如你还像去年那样犯傻,我不和你离婚才怪呢。”他笑着说:“问题没这么严重吧。”老伴白着眼睛说:“今年儿子走霉运,公司都要关门了,你做老子的不支持,我和你过日子还有什么劲?”
冉寒春负疚地接受了老伴的絮叨,又向倦鸟归巢的儿子充分展示了父亲的慈祥。
“经过大量努力,已经有点眉目了,但大部分资金去向不明。”冉晟沉郁地说。
“你要挺住,小晟。”冉寒春担心儿子精神会崩溃,说道。
“我不想垮下,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支持多久。”冉晟无精打采地说道。
冉寒春忙得连轴转,到了腊月二十八,暂时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忙自己的私事。在组织部的同学引荐下,他有幸拜访了省委秘书长,到叶野家做了十分钟的客,回头在同学家喝茶时,又联系了北京的同学。
正月初一和初二,冉寒春坐镇监狱局,到基层和驻监武警部队去慰问,初三早晨将班交给了田望鹿。到岳母家吃了一顿饭,回家他将自己锁在书房里读书,招待下属来访的任务留给了老伴。客厅里宾主应酬声时隐时现的,他索性戴起耳机欣赏着音乐读着书。听说方思造访,冉寒春决定亲自接待。
在年前召开全省监狱系统监狱长工作会议前夕,司法厅长叶野说,寒春同志,省人大主任将亲临玉兔监狱视察。这是我们司法系统的荣幸啊!你们要认真对待这次政治大事。人大主任是本省有史以来垂幸监狱系统的最高级别官员,破天荒地直接点名玉兔监狱。冉寒春兴奋之余立刻将视察和玉兔监狱党委书记乔颖尔的升迁联系起来。果不其然,叶野率领司法厅、监狱局等领导陪同人大主任视察了玉兔监狱后,组织部的同学告诉冉寒春,组织部启动了提拔乔颖尔的程序。冉寒春回天乏术,为方思惋惜。
将方思拉进监狱局党委班子暂时没戏了,但赋予方思调查玉兔内部问题的重任冉寒春并没放弃。乔颖尔掌控下的玉兔监狱毒瘤一天不除,冉寒春是一天都难安宁。
“冉局,嫂子,方思给你们拜年了!”方思还是以往的礼数,手提鲜花和果篮登了门。耳提面命,聆听了教诲,方思一扫数月的积郁,“冉局,我接受您的任务。”
初四,乔颖尔来访问,冉寒春思量良久,给予了和方思同样的待遇。
乔颖尔有叶野提携,每年也来冉家,冉寒春明白那都是走形式尽礼节给他看。今年,叶野提名乔颖尔遭冉寒春软抗,相信乔颖尔了解其中,所以冉寒春很慎重地接待了未来的副局长。
乔颖尔歌颂局长一顿,虚心地请冉寒春作指示。
“小乔,大过年的作什么指示呢,说不定明年我还听你作报告呢。”冉寒春微笑着回答。
乔颖尔不自觉地扭动了下屁股,说:“冉局永远是我崇敬的首长。”
“长江后浪推前浪。期待小乔有长足的进步。”
“阿姨,小晟公司开业我不知道,事后也没找到弥补机会。听说小晟和小田要结婚了,我预先祝贺他们。”乔颖尔掏出了红包,对冉太太说道。
“小乔,我替犬子和小田谢谢你了,你还是等他们结婚的时候再来祝贺吧!”冉寒春将红包塞回乔颖尔手里,一语双关地说,“你需要它,用到该用的地方去。”
“冉局,我……”乔颖尔急切地表达着。
“小乔,我和你阿姨还要出门拜年呢,没能请你吃顿年饭,回头我再弥补啊。”冉寒春没给乔颖尔机会,送客出了门。
“冉局,新年好!在家吗?”冉寒春刚落了座,周聿栀见缝插针来了电话。
“小周,坐。”冉寒春起身迎接,一年的疲倦在见到时尚美女周聿栀的一刹那就烟消云散了。
“阿姨,小晟呢?”周聿栀脱去了羽绒外套,在暖洋洋的室内,脸蛋红彤彤的,愈发地惹眼可爱。
“小晟和小田出去拜年了。”冉太太端来茶杯,说,“小周,喝茶。”
“谢谢阿姨。”周聿栀取出大挎包里的一只档案袋,说,“我和老公商量了一下,将家里的闲钱拿出来入股,参与小晟公司的投资。”
“我给小晟融资了。”冉寒春回答。
“小晟正是用钱之际,我只有十万,冉局您别嫌少!”周聿栀道。
“那我让小晟记个账。”冉太太说道。
“阿姨,这就对了!”丢下钞票,周聿栀又套上了外衣。
“小周,你吃个饭再走啊。”冉太太说道。
“阿姨,我还要到我妈那里去呢,对不起了啊。”周聿栀套上了皮靴,说道。
“谢谢你小周,你去忙吧。”一年的工作磕磕碰碰,儿子又遭遇诈骗,老伴整天拿儿子说事,冉寒春的心情几乎没晴朗过。周聿栀画了一个优美曲线隐了身,他也穿上了鞋。
“干吗啊?”老伴疑疑惑地问。
“你掂量过这十万块的分量吗?”冉寒春扣完衣服走出家门。
“那你拿上它啊!”老伴拿着钱袋傻望着已经掩上的门。
准备上车的周聿栀接到电话,便让司机开车离去,等冉寒春下了楼,和他一起走出了小区。
“到水晶大酒店。”冉寒春对出租车司机道。
大酒店里人烟稀少,除了招待,偶尔一见的是外国佬。冉寒春选择了观景玻璃前一个座位,优雅地给周聿栀拉开椅子,喝咖啡赏风景,向周聿栀诉说了儿子的生意和恋爱。
在诸多下级眼里,冉寒春外柔内刚,笑面之下隐藏极深的心计,加之笑多言少,大家都对冉氏敬畏三分。对周聿栀来说,她并没多少拘谨,相反,她觉得冉寒春更像是大哥,一个喜欢独自叙述的慈眉善目者。因为她知道,官场凶险,谨慎过度终需寻找一个宣泄口,物色一个值得信赖的倾听者。内忧外患,冉寒春轻松的外表下,内心极度抑郁。此时,冉氏需要她。因此,她耐心地做听众,做温顺的小鸟。
“小晟被人骗空了公司财产,和小田的婚姻又有变数。他将走进人财两空的绝境哦。”冉寒春阴郁地望着玻璃外灰蒙蒙的天空,说道。
“大过年的,冉局别说丧气的话,好不好啊?”周聿栀搅着咖啡,幽婉地说道。
“事实就是如此,我也不太忌讳。”冉寒春回头喝着咖啡,勉强地笑了一下。
“小晟公司会有起死回生的那一天,您别担心了啊。”周聿栀柔声地说道。
“骗走的是很难追回的,所以,我寄予公司再现良机。”冉寒春低眉说道。
“小晟和小田不是很密切吗?能有什么问题呢?”周聿栀凝望着冉寒春。
“你别看小晟和小田一起去拜年了,那是假象,骗不了我的。”冉寒春扬起眉毛说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周聿栀目不转睛地望着冉寒春,问道。
“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到时候你看吧。”冉寒春满目悲怆地说道。
冉寒春突然接到了秘书的电话。狱政处长来电,意味着有越狱事件发生,而秘书的电话则昭示着有要人召见。
冉氏不轻易地暴露感情,现在的神情意味着有大事发生。周聿栀紧张地问:“冉局,发生了什么?”
“走,结账!”冉寒春穿上外套,拿起皮包就走。
和周聿栀分了手,坐进车里,冉寒春对目的地模糊了。
通过秘书,冉寒春获悉金狐市政法委书记有急事找他。该书记和冉寒春有过几次交往,建立了工作之外的私人关系,也正是所谓的私人关系。一个惊天春雷将冉寒春炸到了火山口:监狱局常务副局长田望鹿涉嫌一起案件。
金狐市警方经过长期跟踪锁定了一个特大的贩毒团伙,在前天,即大年初一,将团伙一网打尽。团伙首领尚在保外期间,供述了保外黑幕,牵扯出了田望鹿。
怎么办?金狐政法委书记将火炉扔给了我,我再随便扔出去,当作没有那一回事?冉寒春潜意识地找厅长,可叶野的电话始终打不进去,还是先到监狱局再说吧。可是,田望鹿正在局里值班,此时去监狱局,合适吗?一筹莫展的冉寒春还是决定到局里。
“春节好,局长!”局长打的来到,门卫惊讶地上前。
“新年好!田局长在吗?”冉寒春甩开步伐上楼。
“田局在的。”门卫说。
冉寒春走在走廊里思忖着对策,田望鹿正踱出办公室。
“老田,新年好!”
“哦,冉局不休息到局里有事吗?”田望鹿显得相当地吃惊。
“啊,家里闹得慌,找个清净地方待一待,等会儿就走。辛苦了啊,老田。”冉寒春浮着笑容说着,一头钻入办公室里,掩上门,打开窗户,放眼瞭望天边的摩天大楼。
结了秦晋之好,冉寒春几乎忘却了田望鹿的过往,而事实上,那些不利于田氏的传言一直没有消停过。如今传言成真,冉氏如何应对?小晟和田家大千金携了手,又正经历着被诈骗的绞痛,未来的岳父即将身陷牢狱之灾,小儿脆弱的心灵如何承受?封锁消息只能暂时掩盖彼此的耻辱,却无法改变田望鹿的命运。
眼前这部很平常的电话,此时重如千斤。冉寒春艰难地拿起电话,摁下数字的瞬间,沉睡已久的一个噩梦悠悠地侵入冉寒春脑海中,逐渐明晰:去年早春三月的一个早晨,田望鹿举枪射杀……冉寒春痛苦而又果断地拨通了电话。
“你……你说的可是千真万确?”叶野在电话里颤抖地问。
“消息准确!我正式向厅长您汇报,下一步我们怎么做?”冉寒春悲凉地说道。
“田望鹿,你这狗东西,你让我年都过不好啊!”叶野骂道。
“厅长,您别激动,该来的终究要来的。我等候您的指示!”冉寒春沉重地放下电话。田望鹿啊,老田,人可以胸无大志一生平庸,但不可以贪图小利而失大节啊。和社会上乌七八糟的人称兄道弟的,这是一个监狱局常务副局长的作为吗?
2
年前年中,田望鹿的感觉非常棒!
年底如数领回监狱局派发的红包,长女翘雅和冉晟的感情发展顺利,年底和初一初二,下属金小河等人进贡,腰包又鼓了许多。
“叶厅长昨晚问到田局您了,他想喝喜酒呢。”初三上午,陪田望鹿下基层时,狱政处长说。
“你给叶厅长拜年了啊?”田望鹿没想到狱政处长与叶野有瓜葛。
“我只是陪叶厅长打牌消遣的。”狱政处长回答。
连着两天走了几家监狱,今天下午,田望鹿回到局里意外地见到冉寒春后,打着醇香的酒嗝,遐想着和冉寒春结为亲家后的幸福。忽然,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头蹿了出来,他赶紧用温水洗了脸,醒了脑。
烧了几支香烟,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头绪来,田望鹿便给范天电话。
“我正准备找您老呢,我刚接到一个消息,您听后先稳住了。”范天说道。
“什么消息?”田望鹿联想到冉寒春刚才勉强的笑脸,心里怦怦地跳动,不由得凝起神来。
“我原来的一个部下涉嫌贩卖毒品被警方抓获了。”
“就这个消息?可他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田望鹿轻松地翻转着香烟盒,说道。
“别急,您等我把话说完。”
“你说。”田望鹿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抽出香烟,点着了,吸了起来,而屋子里已经是看不清人影了。
“他的保外就是您办理的。发现他涉毒,我屡次警告无效后,就和他断绝了往来。”
“他贩卖毒品和我有什么关系啊?”田望鹿悠闲地弹了弹烟灰,说道。
“您老是不是糊涂了?他要是扛得住,就事论事;要是扛不住,交代出保外内情,您不是被扯进来了吗?”
“啊……”田望鹿一哆嗦,指尖上的香烟掉进烟缸里了。
“我想,不管他能扛多久,警方还会追查监狱保外情况的。如果您的亲家愿意保护您,或许您能躲过这一劫。”
“这话怎么讲?”田望鹿望着烟缸里缭绕的烟雾,紧张地问道。
“警方派人调查,监狱局派人合作,而合作方的态度决定着调查结果。”
“嗯,是这么一个理。”田望鹿果断地掐灭了仍在燃烧的香烟,说道。
“决定您老命运的目前只有一个人,您的亲家,冉寒春。”
“他?他不一定能保护得了我。”田望鹿皱起眉头摇着头,说。
“您还不知道,据可靠线报,金狐市政法委书记就是冉寒春的朋友。冉寒春一个招呼,政法委书记就此打住,您就能化险为夷。”
“你的意思是让我向冉寒春开口?”田望鹿又往嘴里送了一支香烟,摸着打火机,问道。
“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留得青山在,就是下跪也值得!”
“冉寒春这头儿我会想办法的,你那里还要下点功夫,设法让毒贩子闭上嘴!”田望鹿将没点火的香烟又狠狠地戳进烟缸里,说道。
“放心,我已经安排任红牛去处理了!”
刚才的感觉是对的,当然,感觉不是凭空而来的,这要感谢亲家了。可如何寻得亲家庇佑呢,田望鹿斟酌了一番,决定厚着颜面求见,却发现冉寒春早已人去室空了。找冉晟!瞬间,田望鹿作出了决断。
晚上,五口人围坐在客厅里吃饭。翘楚偷看着冉晟,翘雅咯咯地笑着,说:“小妹你又不是第一见到你小晟哥,没看够啊!”
“我以后要找个比小晟哥还帅气的男朋友。”翘楚说。
“帅气又不能当饭吃,找个有本事的男朋友才是聪明的人。”田望鹿说。
“我们这一辈啊,由浪漫主义到实用主义也就在朝夕之间,大学时代追求浪漫,饱尝工作艰辛后,一朝醒悟,女孩子就变得急功近利了,谁有票子,管他六十岁还是三十岁,都嫁。小妹你呢?”翘雅说。
“我要找的男人最多比我大四岁,太大了哪怕他是亿万富翁我都不要。”翘楚说。
“翘楚还在读书,谈恋爱还早呢。”余桂花说。
“谁知道小妹谈没谈,但有一点可以告诉小妹,大学时代谈的多半是玩玩的。”翘雅说。
“小晟哥大学恋爱过吗?”翘楚问一直沉默的冉晟。
“我和你姐是初恋。”冉晟说。
“啊呀!初恋可不是婚姻的开始哦!”翘楚带着惋惜说,“听姐姐说,这也是她的初恋。”
“初恋很美好的嘛,翘楚别大惊小怪的啊!”田望鹿听得不乐意了。此时,他生怕长女和冉晟劳燕分飞。
“初恋和婚姻是两回事,初恋的都没好结果,结婚的多半不是初恋对象。没几个人逃出这个怪圈。”翘楚认真地道。
田翘雅和冉晟面面相觑,埋头吃着饭。
“翘楚,你胡说八道什么啊,都影响了你姐和小晟哥的情绪了。”田望鹿嗔怪道。
“我说的可不是绝对的哦。我姐和小晟哥是天设一对,地造一双。”翘楚伸了伸舌头,改了口。
“早就应该这么甜的。”余桂花说道,“大过年的,大家多说点吉利话啊。”
翘楚回房间泡网,田望鹿说翘雅你帮妈妈去洗碗。冉晟殷勤地撸了撸袖子跃跃欲试。田望鹿说洗碗是女人的活儿,我们爷儿俩唠嗑唠嗑。冉晟顺从地坐了下来喝茶。
由冉晟一蹶不振的神态说起,展望了未来,田望鹿深情地说:“小晟啊,你要振作起来,世界是你们的。”
“世界是你们创造的,也属于你们。”冉晟回答。
“我啊,离世界末日不远了。”田望鹿苦涩地笑了一下,说,“出去走一走。”
虽说身在喜洋洋的气氛中,和心爱的翘雅在一起,只要有片刻时光,冉晟还是走回年前的忧郁中,沉浸在颓丧中。被点中了要害,冉晟望了望在厨房里忙碌的翘雅背影一眼,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漫步大道,徜徉绿丛中,听着震天响的爆竹声,仰望天空绽放的烟花,冉晟停下了脚步,问:“田伯伯,您有心事?”
“小晟,你很聪明。田伯伯对你好不好?”田望鹿回过身望着冉晟说。从傍晚到现在,每分每秒,他几乎是在煎熬中度过的。从余桂花到翘雅、翘楚都没能看穿他的心思,唯独有着从商经历的冉晟读出了他的焦虑。
“田伯伯,您是把我当儿子看待的。”
“说对了!既把你当女婿也把你当儿子。”
“您有难言之隐?”
“田伯伯是一个性情中人,说话一向快言快语的,今天却为难了。”
“您找我,一定不是为翘雅,是为您。”
“小晟,你比你老爸还聪慧百倍。”
“田伯伯,您说吧。”
“前些年,我受朋友委托,办理了一起保外,此人犯了案被抓了,我担心……我不好意思向你爸爸开口。”
“您的意思我明白。我去找我爸。”
“时间不等人哪!”
“我明白了。回家我就找爸爸谈谈,不就是给警方提供一个证明嘛。我知道,那个年代执法都是这样,难免会出错的。”
“只要你爸一句话,你田伯伯就能平安。”
“我爸再绝情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亲家落难吧!”
“嗯,这个就难说啰!你爸爸是讲原则的人。”
“以前,我爸对我很讲原则,自从我被骗了后,他对我可好了。相信他会听我劝的。”
冉晟回到田家打了招呼拿上包就要走,翘雅嘟囔着:“什么事啊,和老爸下了一趟楼就要走?”
“翘雅,小晟有急事要办,我做证明。”田望鹿对迟疑的冉晟说道,“快去吧!你爸可是大忙人,过年也闲不下来的。”
同田家人打了招呼,冉晟开车飞奔到家。
冉晟从门缝里露了头,冉寒春乐呵呵地对老伴说:“儿子回来了哦!”
“儿啊,你回来了啊。妈给你倒水啊。”母亲围着围裙乐颠颠地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嚷道。
“谢谢妈啊。”冉晟接了水,回头对爸爸说,“爸,有件事求您!”
冉寒春懵懵懂懂地跟着神秘兮兮的儿子进了书房,等儿子一说,冉寒春的笑容当即凝固了,喃喃道:“老田的消息真快哦!”
“您老知道了啊?”冉晟趴在书桌上瞅着老爸,问。
“啊,我已经向厅长汇报了!”冉寒春恢复了常态,回答。
“你……”冉晟摁着桌子猛地站起身,说,“你有没有一点人性啊?”
“哦!冉寒春没有人性吗?”冉寒春仰望着儿子,笑眯眯地说,“别激动啊,小晟你坐下来说话。依你,你会怎么做?”
“隐瞒消息,向田伯伯通报。”冉晟乖乖地坐了下来,消了点火,说道。
“原则等于儿戏啊?”冉寒春眨着眼睛,道。
“人情大于法律嘛!”冉晟说道。
“你的意思说,我通报给你田伯伯,然后等着一起挨宰?”冉寒春不动声色地问。
“你和田伯伯是同僚是亲家,相互帮助理所应当的嘛。”冉晟看了没表情的父亲一眼,说道。
“你呀,儿子,你太幼稚了!你以为官场像商场可以狼狈为奸?”冉寒春声色严厉地说道。
“官场也是唯利是图。”冉晟扯直了脖子说道。
“官场是要讲原则的。”冉寒春拖腔拖调地说道。
“原则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冉晟听了官腔,很生气地回答。
父子两个叮叮当当地相持不下,老太婆推门而进:“父子一见面就吵,大过年的还吵啊?”
“这儿没你的事啊,你出去忙吧。”冉寒春将老伴推出门,回头心平气和地说道,“儿子啊,你在商场是很有一套的,但对官场,你了解太少。”
“在商场也不成熟。”冉晟弱弱地说了后,问父亲,“我只问你一句,你帮不帮田伯伯?”
“怎么帮呢?你教我。”冉寒春冷着脸说道。
“你还是不想帮田伯伯。你会后悔的!”冉晟出了书房,拿上了包又一次摔门离家。
田望鹿眼巴巴地等到的却是冉寒春已经向叶野汇报的消息,气急败坏地诅咒了冉寒春一通,惊慌之下去找叶野,可叶野的手机一直没人接听。绝望之际,他又找到了范天。在冷清的范天公司里,他感受到了范天的阴森。
“叶野的工作要做,冉寒春那一头,你别抱有奢望了,做了他!”
“干掉冉寒春?”田望鹿问。
“他能做初一,你就能做十五。”范天说。
“是啊,他不仁,我不义。”田望鹿想了想,说道,“打残废了让他退休。”
“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别心慈手软了啊!”范天说。
“你看着处理了。”看着范天眼睛里射出的寒光,田望鹿感觉到脖子直冒寒气,说道。
“我知道你会碰壁的。我叫任红牛到金狐市的同时,做好处理冉寒春的准备。”
“还是你高明!”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田局您还是要设法做通叶野的工作。”
“叶野那一头我会想办法的。任红牛能兼顾得了金狐和省城两头吗?”
“请相信任红牛的能力。”
3
因为赢了官司,通过法院强行划拨了白马监狱账户一百二十万元,范天净得八十万之多。大年三十,任红牛揣着范天奖励的四万元,开着雪佛兰将女友小香送回家后,风风光光地回到老家。母亲平生没见到这么多钞票,顾不上问来源了,眉开眼笑地数着。询问了妹妹任红霞的学习成绩,任红牛在客厅里惬意地喝茶欣赏着张贴的红钱和对联,视线慢慢地移到了墙壁上的一张照片,问道:“小妹,和妈合影的警察是谁啊?”
“是冉爷爷。”任红霞说道,“他是资助我上学的人。”
“哪个冉爷爷?”
“劳改局长。”
“冉寒春?他是我们任家的恩人?怎么回事?”拧着眉头听了母亲的絮叨,任红牛摸了半天脑袋,说道,“看来,监狱里还是有好人的嘛!”
“年后,你回省城给冉局长带点土特产,我们还没答谢他呢!”在厨房里忙碌的任母说道。
“哦!他不会见我的,更不会收我们的土特产。”任红牛脱了羽绒服,挽起袖子坐在灶下添柴火,说,“妈,我谈了女朋友了,她家离我们家只有十公里的路。”
“啊,好啊!”任母乐得合不拢嘴了,说,“后天你去拜年,带她回来给妈看看。”
初二上午,任红牛精心打扮了后,带着礼品,在赶赴小香家的途中,突然接到了范天的急电。任红牛很扫兴地掉转车头回家道别后,驱车赶回了省城,直奔公司面见范天。
“红牛啊,你的兄弟出事了……”范天说道。
“范总非常英明,我们和他早已没有关系了。”任红牛庆幸地说道。当初,正是他的汇报,范天才和毒贩断绝了一切往来。
“没那么轻松的。大过年的叫你回来,不是要你听这个消息的。”范天神色严峻地说,“这次回来,你的任务是封住他的口,有困难吗?”
“范总,他不听您的话,被警察抓是活该!我是出卖过他,可他曾经帮助过我,我一直把他当兄弟,我对兄弟下不了手啊!”任红牛迟疑地说。
“我知道兄弟间情分不是说了就了的。但是,这关系到我们公司的前程,以及你女朋友亲戚的政治生命。在兄弟和我们之间你可以做个决断,我不勉强你!”范天伏在老板桌上,冷眼望着沙发上的任红牛,说道。
“假如他口风紧,对我们的威胁不是没有了嘛!”任红牛避开范天的目光,望着自己的脚尖,说道。
“蹲过大牢,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兄弟,什么是江湖。”范天扶了扶镜框,说道。
“江湖上兄弟概念我没有完全弄懂,请范总明示。”任红牛摸着脑袋问道。
“没有永久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唯有永恒的利益。这就是江湖,这就是兄弟。”范天推开椅子,走了出来,拍着起立的任红牛的虎背,说,“红牛啊,大难临头,谁都想保护自己。你敢保证你的兄弟能抵抗住审讯攻势?别心存侥幸了啊!”
“我明白了!”任红牛点头说道。
“好的,金狐那头要快刀斩乱麻,回头还有事交给你办。”范天冰冷地说道。
任红牛在金狐市的使命还没完成,接范天命令,又火速撤回了省城,说:“范总,您是对的,他在看守所已经竹筒倒豆子了。”
“我早就知道了。”范天从桌上拿来一张照片递给任红牛,说,“你立刻将此人处理掉!”
“他是谁啊?”任红牛辨认着照片,问。
“监狱局长冉寒春。”范天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说我瞅着眼熟呢!”任红牛低头回答。
“你认识冉寒春?”范天瞥了任红牛一眼,问。
“啊,我在号子里电视上见过他。”任红牛抬头回答。
“他和你无亲无故的,下手要快,要狠!”范天表情麻木地说。
“范总,我在金狐那一头还没处理干净呢。时间这么紧,您看是不是安排其他人去做?”任红牛看了手里的照片一眼,说道。
“你进不了看守所,只有通过里面的人去解决,与其干等,不如回头先将这活儿做了。你是我最信赖的助手,关键的时候还得靠你出手呢!”范天专注地看着任红牛,亲切地说道。
任红牛熟记了冉寒春的住址以及地方、省府、武警三个车牌号,说:“我马上去办!”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范天面带微笑,说,“就在两天内将事情办了,回头我安排你远走他乡。”
任红牛独自在住处喝着酒抽着烟,一宿未眠。初五早晨,任红牛换了一副假车牌,撇下随从,驱车赶赴冉寒春的住处,守候在小区出口。
一个上午,没盯到冉寒春的影子,任红牛两眼昏花疲倦地合上了眼睛,蒙眬间,母亲说:“儿啊,别忘记给恩人拜年啊!”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下车打开了后备厢。后备厢里陈放着临走前母亲硬塞下的火腿和咸鱼。坐在后备厢边缘,任红牛望着大街上的车流和行人,在烟雾中出了神。
“牛哥,发呆呢!”
任红牛睁大了红彤彤的双眼,注视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问:“兄弟,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牛哥的眼睛红得厉害哦!没睡好觉?范总让我给你当帮手的。”业务经理架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从一开始和白马监狱打交道,到最后法院判决,他和任红牛一直是搭档。
“你来做帮手?这不是耍嘴皮子,是玩火的。”任红牛回答。他心想,明摆的,他是范天派来监工的。
“动武我不行,我开车总可以的吧。”业务经理嬉笑着说道。
“吃了吗?”任红牛问道。
“我吃了,你没吃?”
“那你盯会儿,我去吃个饭。”任红牛将后备厢锁上,跨进路边一家麦当劳店,叫了一份套餐,边吃边望着街上的业务经理。
难道范天起了疑心,担心自己下不了手?我是杀戮无情的人,道中人闻风丧胆,范天怎么知道我对冉寒春下不了手?难道在接受任务的时候,因为我的犹豫,被范天发觉了?冉寒春有恩于任家,但范天之命不可违逆。无论范天有没有怀疑,我都要设法完成使命。想到这儿,任红牛喝下最后一口可乐,出了店堂,竖立了羽绒服领子,架起了墨镜,没费周折地驾车开进了小区,停在了冉寒春的楼下。开了后备厢,将锯短的霰弹枪塞进怀里,他拎着母亲的礼品,走向楼洞。
业务经理一言不发,换到驾驶座位上,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跟随任红牛。
突然,有一辆挂着省级机关号牌的桑塔纳2000从侧面驶来,缓缓驻车。即将走上台阶的任红牛警惕地放慢了步伐,斜眼发现了走下车的容后福和一女眷,便继续前行,过楼洞而不入,回了头,容后福等人已经进了楼洞。他不作犹豫地又返回车里,对业务经理说:“给冉寒春拜年的人很多,很难下手,先出去再说!”
开车出了小区,停在不远处,业务经理握着方向盘,问任红牛:“你手里的东西哪儿来的?用它干什么呢?”
任红牛笑着回答:“街上买的,装个拜年的,好敲开冉寒春的家门啊。”业务经理说挺新鲜的哦,这个年头还有提土特产的啊。任红牛笑了笑,裹紧了羽绒服,凝望着小区出口。
沉寂了片刻,业务经理开口道:“牛哥,如果冉寒春不出门,我们就这么耗着啊?”
“啊,那就听音乐吧。”任红牛说着,顺手开了音响,车内立刻响起充斥耳鼓的迪吧音乐。他随着音乐左右摇晃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业务经理又关了音响,说,“牛哥,想想办法啊。”
“你以为我脑子闲着啊,都要想炸了。”任红牛乜斜了业务经理一眼,揉着两边的太阳穴,瓮声瓮气地说,“给冉寒春拜年的还真多啊。等没了拜年的,我们动手。”
“过年是官员最忙碌的时候,我们等到没人是什么时候呢?”业务经理焦虑地擦着镜片的蒸气,说道。
“不知道,等吧。”任红牛一动未动地说道。
“时间不允许我们一分一秒地拖延下去啊!”业务经理戴上眼镜,望着任红牛。
“那你去干,我做你副手,怎么样?”任红牛掏出怀里的霰弹枪扔给了业务经理。
“牛哥,你这不是故意出我洋相吗?”业务经理忙不迭地将枪塞回任红牛怀里。
“你做不了这活儿,那你得听我的,你可以向范总汇报情况。”任红牛揣好枪沉着脸说道。
“我有耐心,范总可没耐心。兄弟,这点你弄清楚了。”业务经理正色道。
“我一直没想通,为了一个副局长的前途,范总值得为他杀两个人吗?”任红牛回头问道。
“范总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只有服从的义务,没有追问的权利。”业务经理回答道。
“范总……是啊。范总是我的再生父母,他要我的命,我就提着脑袋去见他。”任红牛自言自语着。
“啊……范总要你的命?有这么严重吗?”业务经理慌乱地说。
“那是打比方。我是说我无条件地执行范总的命令!”任红牛机警地说道。
“范总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业务经理从怀里掏出一只档案袋,说,“里面有你的身份证和三万块现金。办完了事,你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业务经理拉开怀的时候,细心的任红牛已经看到了藏在他怀里的一只手枪柄,心里彻底亮堂了:业务经理不只是监工,也是随时可以要他命的杀手。念头闪过后,他瞥睨了一眼档案袋,惦记起母亲、妹妹和小香,有些伤感地说:“很难见到我的家人了。”
“你的家人范总会照顾的,你别担心!”业务经理说道。
“我走后,拜托兄弟有空的时候到我老家去探望我妈和小妹。”任红牛握了握业务经理的手,说。
“我们是兄弟,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业务经理貌似真诚地说道。
“造化弄人啊!”任红牛突然叹了一口气,“几个月前,田望鹿还请我帮冉寒春的儿子呢,今天又叫我杀了冉寒春。你说是田望鹿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如果不是为了追讨白马监狱的赔偿款,如果不是年关已至,任红牛使用人肉搜索战术搜寻冉晟秘书的工作就不会停止。范天又下令要冉寒春的命,在任红牛看来,既不是田望鹿疯了,也不是世界疯了,而是他本人疯狂了,他像是一头被人用红缎子挑逗着等着挨宰的疯牛。
漫长的等待期间,同案等人先后来电询问,都被支吾过去,可罗英雄的电话,任红牛认真地接了。
当年任红牛坐大牢的时候,罗英雄很关心他,由此蒙冤,差点被容后福送进检察院。二遇罗英雄的时候,任红牛帮助他寻妻。而此时的罗英雄不再是当初落魄到戴绿帽子的普通民警了,已经是正科级中层干部了,正向副处级冲刺呢。任红牛由衷地为罗英雄的处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高兴,恭喜之后,问起了他的太太。罗英雄说因为他晋升,太太自动返回了家,儿子也考上了一所理想的重点高中,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罗英雄诚挚地邀请任红牛去做客,并希望他好好活着。
等任红牛挂了电话,业务经理说道:“你和警察关系不错嘛。下次有需要的时候,你出面就成了,用不着惊动范总了。”
“他真心帮助过我,不带一点私心,我这一辈子都会记着他的。现在像罗英雄这样的警察可不多了。”任红牛正说着,铃声又响了,便摸出手机,嘀咕着,“今天的电话还真不少呢,谁啊?”
“谁的电话?”业务经理问。
“女朋友的。”任红牛看着号码,犹豫起来。
“接啊!”业务经理说。
“和她说什么呢?”任红牛望着业务经理,问。
“是你在恋爱,又不是我,用得着问我吗?我也打个电话,向范总汇报一下情况。”业务经理下了车,拿着电话走开了。
任红牛目送远走的业务经理,回头拨通了小香的电话,亲热了几句,最后说道:“小香……我先前要给我们买房子的,一时兑现不了,对不起啊!”
“我没要你买房子,是你说的啊。”
“原来是田局长许诺的,黄了。”
“是田叔要给的,现在为什么又不给了啊?”
“原因很复杂的,等以后我解释给你听啊。”
“什么原因啊?明天我就回来了,你告诉我啊。”
“你先不要急着回来,在家休息一阵子再说啊。”
“那我回田姐家去!”
“田家?那里不欢迎你,别去了啊!”
“为什么这么说啊?”
任红牛想阻止小香回省城,越是这么说,越让小香心头结成了疙瘩。任红牛着急了,说:“现在你我都很危险,不要回来,我的公司和你田姐家都不能去了,知道吗?”
“是不是田叔……田望鹿作梗啊?”
“你别提他,都是他害的!”任红牛恨恨地说道。
“啊……”小香突然哭了起来,“田望鹿是畜生!”
“小香,你哭什么啊?你干吗骂田望鹿是畜生啊?”任红牛心生异样感觉,忐忑地问道。
“田望鹿欺负过我!”小香啜泣着,“牛哥,你不嫌弃我吧?”
“田望鹿是你亲戚,他对你……”任红牛的脑子热血沸腾了,眼睛要出血了,“狗娘养的田望鹿,禽兽不如的老东西,老子杀了你!”
“杀了田望鹿?牛哥。”业务经理已从虚掩的门缝里钻了进来,问道。
“奶奶的,我说错了,杀冉寒春。”任红牛掐了电话,揣上手机,机灵地回答道。
“哦,别嚣张啊,在大街上狂呼乱叫的容易招来警察的。”业务经理回头关紧了车门,说道。
夜幕早早降临,喝着纯净水啃了面包,蜷缩在昏暗的车里的任红牛还沉浸在小香的哭泣中。
“乖乖,给冉寒春拜年的真不少啊,从下午到现在,进小区的挂监狱牌照的车都有十几辆了。那些挂着省级机关和公安车牌的是不是给冉寒春送礼的我们还不知道呢。”业务经理说道。
“冉寒春也不是清官。”任红牛心不在焉地回答。
“现在找不到一个不收礼的官员。”业务经理说。
“范总要保护自己,干脆连田望鹿也一块儿干了。”任红牛说道。
“前面你说干掉冉寒春不值得,现在又说范总是在保护自己安危,你究竟怎么啦?”业务经理吃力地看着任红牛的脸,问道。
“我没脑子,胡说八道的,你还计较啊?”任红牛愣头愣脑地回答。
“我是开玩笑的,牛哥别当真啊!”业务经理赔着笑回答。
夜深了,马路上偶尔地呼啸而过一辆汽车,寒冷之下,已难觅一个行人。
任红牛抬腕看了手表,说:“到时候了。”业务经理默默地启动了汽车,却被小区门卫拦住了,便拿出了两包万宝路香烟,恳求道:“兄弟,我们是在找机会给首长拜年的,请行个方便啊。”通过了门卫,掉转了车头,业务经理仍坐在没熄火的车里,任红牛拎着干货怀揣霰弹枪任意摁响了一家门铃,骗开了单元门。一刻钟后,业务经理在天空五彩斑斓的礼花声中清晰地听到了几声清脆的枪响,将手伸进了怀里,打开手枪的保险。三分钟后,任红牛狂奔而出,蹿上了车,短促地说:“开车!”
“坐稳了。”业务经理猛踩油门,汽车屁股冒出一股浓烟,冲出了小区。
“做了?”业务经理猛打方向,车一溜烟地上了主干道。
“嗯!”任红牛喘着气回答。
“干净吗?”业务经理换到了五档,车像离弦的箭,瞬间将小区甩在了后头。
“我差点中弹,有埋伏!”任红牛惊魂未定地说。
“有埋伏?”业务经理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回顾车后,方向盘在晃动。
“偏向了,快稳住。我们被出卖了!”任红牛紧紧抓住车顶把手,稳住了重心,说。
4
值班结束,移交给丁飚副局长后,田望鹿采纳了范天的意见,寻找厅长叶野。几次电话都没人接听,田望鹿便想到了和厅长有联络的狱政处长。
狱政处长的殷勤一如既往,说:“找叶厅吗?田局您到厅长家去找他啊。”
“我多年不跑厅长家了,忘记地方了。”田望鹿说,“你我汇合之前别告诉厅长,我想给厅长一个惊喜。”
站在叶野家的楼下,通过狱政处长确认了叶野此时正在家中,田望鹿说:“啊,你先回去吧,我还是一个人去拜见厅长。”
狱政处长机械地应答着,等反应过来后,田望鹿已经甩远他了,念道:“今天田望鹿唱的是哪出戏?耍我?”
“啊,是望鹿同志啊,我现在很忙,你回吧!”见到来人是田望鹿,霎时,叶野脸色变了色,说道。
“叶厅长,我就和您说几句话,说完就走。”田望鹿说着,就硬生生地挤进了叶家。
“说吧,给你三分钟时间。”叶野冷淡地说道。
一股凉气从脚底窜遍全身,最后在心底汇集,在空调的暖风下,田望鹿仍是寒战阵阵。他将半个屁股支在沙发上,简洁地说明了来意。
“你想让我包庇你?”叶野望着田望鹿,淡淡地说。
“不是包庇,是想请厅长在内部解决问题,罢官处分都可以的。”田望鹿乞怜地望着叶野,说道。
“这说明你有问题,有问题就请你到纪委去交代。这是我的家,你明白吗?”叶野肃然地说道。
“厅长,我没说我有错,我是表明态度。其实我是冤枉的。”
“没有错那你就不必心虚,回去吧!”叶野说完,站起身,手一指,请田望鹿走人。
“没有事也能搞出事来的,我想……”田望鹿赖在沙发上,哀求地说道。
“没事整出事?你是在耸人听闻。你别忘记了,你是厅级干部,说话是要负责任的!”叶野义正词严地说道。
“这么说吧,厅长,那件事如果比照现在的程序,我是有错的,但那是过去发生的。调查和处理,关键在于您的态度。”田望鹿边说边拉开了皮包,丢下六万元的钞票。
“你等一等!”叶野抓起了票子,说,“田望鹿同志,你做人做事都有问题。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什么钱不好捞,偏偏去捞犯人的钱?寒春同志将矛盾上交给了我,我能隐瞒吗?我已经向上级汇报了。不是我无情,而是无能为力,你给一个亿我也帮不了你,请你谅解!”
田望鹿被轰得头昏脑涨的,被叶野推出了门。他将钱塞回皮包里,面对紧闭的叶家,心里发出“世态炎凉”的呐喊。
木偶一般地回到车里,司机问领导方向,田望鹿木木地说:“送我回家。”
第二天,田望鹿是在电话声中苏醒的。他懒洋洋地接着电话,说:“喂,哪位啊?啊,是叶厅啊,早上好!”
“你开门,有人等你!”电话里叶野的语气冰冷刺骨。
田望鹿仿佛突然掉进了冰窟窿,扔下电话,猛地跳下床,哆嗦着蹿出屋子,来到客厅。
余桂花惊吓得不行了,衣衫不整慌张地跟了出来,问:“老田,发……发生了什么?”
“爸、妈,怎么啦?”已经起床的田翘雅拿着梳子,惊讶地问。
“是啊,老田,天塌下来了啊?”余桂花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裳,说。
田望鹿收回即将出壳的魂魄,从高度惊怵里走出,定住战栗的双腿,说:“慌张什么,有误会!”
“爸,什么误会啊?”田翘雅已将父亲的前后神态收纳眼里,惊慌地问。
田望鹿想返回内室换衣服,门铃已响,定神后,亲自开了门。门外黑压压地站着四个人:司法厅纪委书记、监狱局纪委书记萧红旗,另两位,他不认识,估计是省纪委的。
“田望鹿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司法厅纪委书记冰冷地说道。
“请等一下,我换件衣服。”田望鹿故作镇静并返身关门。
“我们等你!”萧红旗伸手顶住即将合上的厚重防盗门。
田望鹿努力地微笑,眼含杀气注视着多事的萧红旗,说:“进来喝杯早茶?”
“不用了!”司法厅纪委书记说道,“请你快点!”
田望鹿穿戴整齐昂首挺胸地走出内室,安慰了余桂花和田翘雅后,突然想起了次女,念道:“哎,翘楚呢?”
“我去看看啊。”田翘雅跑到妹妹卧室,回头说,“小妹哪儿去了?”
“这丫头到哪里鬼混了啊!”田望鹿忘记了现在的处境,竟发作起来。
“你别担心翘楚了,你先忙你的啊!”余桂花发出颤巍的声音。
“你们别为我担心啊,我很快就回来的!”说完,田望鹿不禁流出了两行热泪,低头抹去了泪水,步履沉重地走向门口。
父亲眼里的恐慌、绝望和留恋在田翘雅的脑海里定了格。从小就在心目中树立的高大的父亲形象轰隆一声坍塌。田翘雅瘫软在沙发上,泪水哗哗地在流淌着。她被一声沉重的撞门声惊醒了,爬了起来,父亲却已被人裹胁而去。她恍惚地追出楼洞,不见父亲,又追出了小区,然后漫无边际地游走着。最后,她竟然走到了监狱管理局门口。
是门卫亲热的一声节日问候,田翘雅才意识到在混沌中已经走了三公里之远了。
她神情恍惚地来到办公室前,在挎包里摸钥匙,没摸到,再摸衣兜,今日一身裙装,简单地摸过,还是没有。于是,她迷茫里向两边观望,隔壁门洞放出了光亮,田翘雅不假思索地迈了进去。
“啊,小田,今天不是你值班啊!”翟中华松开鼠标,惊讶地问道。
眼前的田翘雅披着直发,围着一条羊绒围巾,上穿羊绒上衣,下着牛皮短裙和羊绒长袜,脚下长筒皮靴,甚是时尚。然而她却萎靡地坐在椅子上,无神地望着窗户外的天空。翟中华下意识地离开椅子,不安地上前问道:“小田,发生什么了啊?”
“爸爸他……”田翘雅哽咽了,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泪如涌泉。
“别哭啊,告诉我,什么事啊?”翟中华慌张地抽了两张纸巾,塞到田翘雅手里。
“老翟,天塌下来了!”田翘雅擦了眼泪,突然扑到跟前的翟中华怀里,泣下如雨。
“小田,别哭啊,别……”翟中华惊慌地望着还敞开的门,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田翘雅还是泣不成声。
“大过年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说啊!”翟中华着急得吊高了嗓门。
今年的春节,翟中华没过好。
妻子农云红出墙之梦呓震撼了过多投入工作的翟中华。他抽出大量时间陪伴妻子,挑选妻子喜爱的衣饰。开始,农云红有所触动,后来还是我行我素神出鬼没。他悲痛欲绝,却又无奈。有一夜晚,他去接农云红,恰巧撞见农云红与她的相好在一起。他强忍着耻辱,与农云红在大街上理论和劝说。这一幕被坐在冉晟车里的田翘雅目睹。农云红坚持交友的辩解,坚决不承认偷吃禁果的指责。腊月二十八那一天晚上,农云红醉醺醺地回到家,倒在床头要性事。他喜出望外,以为精诚所至,太太回心转意了,喜颠颠地宽衣解带,却发现她**的证据,农云红傻眼了。他亮出了一纸离婚协议书,农云红放声大哭,哀求丈夫。他是铁了心要离婚,农云红是死抓着丈夫不丢手,事情就这么僵在那儿了。这个年,他勉强地携着农云红走两边的亲戚,轮到值班,他像冲出笼子的小鸟,来单位呼吸自由空气。
田翘雅的悲伤侵袭了翟中华。他鼻翼颤动着,眼眶湿润了,渐渐落了泪。许久,翟中华清醒了,抹去眼泪,说道:“冉晟呢?他知道吗?”
田翘雅抽泣渐止,擦净了眼泪,给冉晟打了一个电话,便默默地走了。翟中华红着眼睛摸着脑袋一愣一愣的。
田翘雅刚走出处长办公室,游青苔的声音突然从走廊深处飘来:“小田,今天你值班么?”
“嗯!”木然的应答声只有田翘雅自己能听见。游青苔撵了过来,田翘雅像是躲避着幽灵,向相反方向疾步逃去。出了监狱局大门不远,冉晟已到,她上了冉晟的车。
冉晟被田翘雅的悲戚感染了,沉重地说:“翘雅,我辜负了田伯伯的期望。”
“小晟,我爸让你做什么了?”田翘雅哀戚地望着冉晟,问道。
“我,我没做通老爸的工作。”冉晟回望了翘雅一眼,内疚地说道。
“做冉局什么工作啊?”田翘雅整理了脖子上的围巾,问。
“我想你应该知道的。老爸告诉我田伯伯被带走了。”冉晟缓慢地驾着车辆,阴沉地望着前方,说道。
“哦,你答应我爸,请冉局长放过我爸?是吗?”田翘雅歪过身,望着忧郁的冉晟,问。
“嗯,是这回事。”冉晟瞥了田翘雅一下,放在挡柄上的手摸索到了田翘雅穿着羊绒袜的大腿上,说道。
“你为什么要答应我爸爸?”田翘雅犹豫了一下,拨开了冉晟的手。
“因为他是你爸爸。”冉晟回头认真地说道。
“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田翘雅扶正了身子,理了理短裙,望着前方。
“翘雅,我可没这么想啊。”冉晟忐忑地说道。
“不管你想没想,冉晟,我告诉你,你为这件事帮我爸,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你!”田翘雅瞪大了眼睛,说道。
“为什么啊?”冉晟迷惑地望了望田翘雅,问道。
“假如我爸没有错,用不着冉局帮忙;假如我爸有罪,冉局想帮也帮不上。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啊。”田翘雅甩着黑发声情并茂地说道。
“可是,听田伯伯说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啊。”冉晟嘟囔着。
“有一点,冉晟你听明白了,你可以讨厌你爸,但请你别忘记了,冉局有极强的事业心,是最优秀的局长,我们爱戴他!”田翘雅说道。
“事业和人情并不冲突啊!”冉晟又嘟囔着。
“冉晟你太自私了!我下车!”田翘雅指着前方路牙,生气地说道。
“翘雅,对不起!田伯伯出事我也很难过,早上我还和爸爸吵了一架呢,心情糟透了!”冉晟委屈地说着,但没减速。
“不用你同情我!请你停车!”田翘雅生气地握着手腕,却触到了那一只梅花表,毅然地摘下它,搁在了香水瓶旁,说,“这是你的,还给你!”
“别呀,翘雅。”冉晟慌乱地停下了车,拿着手表,说,“翘雅,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啊?”
“都是我的错。”田翘雅伸腿款款落地,蓦然回首,**如霜,梨花带雨,凄楚而吟,“爱上你是我的错。再见了,小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