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元年端午节前后,汴京无事,四水安澜,百官也照例进行了升迁,内外两城有多条商街开市,两浙、荆湘各路的花石纲都如期进贡。所有人都欣喜地看到,大宋的一切都在有条有理、正常有序地运转。
赵佶在得知落杏儿失踪的那天上午,发生了一段和大宋第一女词家李清照有关的插曲,但此事史官并无记载。
时间是宣和元年的初夏,五月初四,离端午节还有一天。为构思东南美人图,赵佶夜不安寐,浮想连翩,终有所悟。正在此时,张迪禀报说崇宁右相赵挺之儿子赵明诚从青州来,请求圣上召见。因此事略显突兀,赵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张迪再说了一遍,赵佶才想了起来,问:“他来干什么?朕凭什么要见他?”
张迪说:“赵明诚带来一方汉末遗印请圣上鉴赏。”
听说赵明诚带来汉末遗印,赵佶有心召见,但他并没有马上表示同意,沉下脸来说:“不好好地在青州住着,擅自回到汴京为什么?是谁托来这般人情?”张迪如实地道出了事情的原委,说赵明诚确是私下里来的,但是周邦彦叫他想办法安排引见,再加上赵明诚怀宝而来,因此建议见上一见。
赵佶沉思了半天后,突然问道:“赵明诚的妻子也到了汴京吗?”
张迪马上提高了声音,说:“一同进宫了,奴才看见了一眼,三十上下年纪,风姿出众,光彩夺目。”
赵佶早就听说过李清照了,而且在心底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可以忘记很多大臣的名字,忘记很多嫔妃的称呼,但他一听到李清照的名字,有关的所有记忆马上变得清晰了。
在赵佶登基之前,李清照一直住在汴京,而且其住所与端王府仅隔着两个街区,但是两人并没有一面之交。这时汴京城里,朝野已经纷纷传开李格非的长女与赵挺之儿子赵明城意欲结秦晋之好。而且大家都把这一段佳话,添油加醋,加以渲染和夸大。赵佶对此也有耳闻,听很多人说起赵明诚相中的李清照颇有才色。其时赵明诚尚在太学,金石之名已经传开,比赵佶小一岁的李清照也已经词锋初试,尚为瑞王的赵佶一次次听说他们的名声,尤其是李清照的一首小令《点绛唇》令他真正动起了在短时间内约会李清照的念头。
那首《点绛唇》他仔细玩味了好几遍: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人来,袜滑金衩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赵佶不禁拍案:“总是女儿多情,此词句句生动传神,日后李格非之女必为一个大词家!”又忽生惆怅,叹道:“这赵明诚好福气!”但赵佶仍然着手安排邀请李清照到府端王府作客的的计划,只不过是与李清照单独会面,还是同时约请赵明诚同来,一时确定不下来,因此迟迟没有动作。这一年冬天汴京城没有下雪,但春天来得特别的缓慢,一场飘飘洒洒的大雪却在初春之后,下个不停,盛开的梅花,犹如肌肤雪白的美人们的点点红唇,与此相映生辉的是,李清照的一首咏梅的新作也同时在汴京城内传诵。这首咏梅新词因比喻形象,画意生动,好事者就把这首《渔家傲》说给擅长工笔花鸟的赵佶,好让他作为画物构图的意境以资参考: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叫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此词以梅自况之意甚明,其自矜自得之意溢于言表。赵佶读来更觉李清照非同一般女子,这夜他默念此令,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第二天就叫人送过去粉红锦柬,说是请李格非携长女李清照到端王府参加梅雪诗会。
这一天端王府的请柬送到李格非府下时,李格非正好回到汴京,感到突然又感到欢喜。但李清照并没有太重视这件事,父亲询问她时,她反问道:“父亲说我去不去?”
李格非犹豫半晌,心里奇怪女儿提出这个问题,他正要给女儿拿意见时,李清照接着说:“明诚去我就去。”李格非只好说:“这样也好,等你与明诚完婚后,再一同前往端王府拜会。”在梅雪诗会之前,赵家趁李格非回京很快向李家下了婚帖,作为正式求婚。李家早已觉得这桩联姻门当户对,巴望早日完婚,一见婚帖终于来了,欣然应允。
在黄河边上赏雪归来的路上,赵佶听到了关于赵李两家正式联姻的喜报,心里产生一种预感,感到李清照很可能不赴梅雪诗会,但他指示诗会的筹备仍然加紧进行。
诗会这天,李格非是和周邦彦一起来到端王府的,正如赵佶预感到的,李清照并没赴会。赵佶淡淡地询问了一句:“李家小姐不曾见来?”没等李格非说话,周邦彦玩笑,代李格非回答:“如今正是和赵公子须臾难分之时。”赵佶听了眉头一皱,并不答话,周李二人相互看了看,甚觉无趣。梅雪诗会草草结束,赵佶酒不饮,歌不唱,不冷不热地陪着客人。客人们也知趣,大都提前告辞。
周邦彦送走李格非之后又折了回来,对赵佶说:“明日不妨由周邦彦出面将李小姐请来。”
赵佶冷冷一笑,说:“她如今不是和赵公子须臾难分之时吗?”
周邦彦一时语塞,不一会悄悄离去。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赵佶再也没有尝试过要与李清照见面,不久赵家正式娶亲的消息传来,皇亲国戚多有前去祝贺的,瑞王府也送去了一份礼物,奇怪的是赵佶并没有追问这方面的消息,或者说看起来他已经不关心李清照和赵明诚这一场天造地设的汴京之恋了。其中原因,好像是他突然对一个升州女子有了浓厚的兴趣。这个从船上带下来的升州女子只有十五六岁年纪,浑身春情勃勃,狂野动人,而且酒量极大,五杯不醉,十杯不倒,醉态更是放浪不已,赵佶日夜与她相饮对酒,使他全然忘记了李清照不赴梅雪诗会的尴尬和遗憾,忘记了诗词曲艺,琴棋书画,连原来每天雷打不动的蹴踘都中断了。看到过这个女子的球友们对他在球场的缺席表示了理解,一致认为这个身体曲线无比美好的升州女子,的确值得他忘我的爱一次。作为画家的赵佶美美地、细细地欣赏着高高耸立的**,动情地说:“只有飞天神女才有你这样的美胸!本王专攻花鸟,但也喜爱人物,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画下来。”不想没有过多长时间,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升州女子忽然不见了。
赵佶的解释十分奇特,他说:“她是天上来的仙女,她回天上去了。”人们对深谙仙道之术的赵佶说得话并不怀疑,因此端王与飞天仙女相会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开封城,连沉醉在新婚的甜蜜和幸福之中的李清照也听到了,觉得十分的好奇,询问于周邦彦,周邦彦也肯定地说:“确有此事,看来端王是有福之人,你不妨求见端王。”
李清照问过赵明诚:“端王果然有趣否?周邦彦要我一见。”
当时赵明诚脸色就变了,说:“端王风流成性,周邦彦要你见她,是何用意?
李清照忙说:“我也不想见他,不过说说罢了。”
赵明诚说:“不想见他,说也用不着说。”
最后还是李清照万般娇态,勾着丈夫的脖子,转移了话题。
这时赵佶又回归常态,每天一早踢球,下午作画,晚上弄箫。但有一天府中聚会,赵佶问的一句话令在场的人确实感到突然。赵佶问:“李格非之女嫁于赵明诚了?”看来赵佶十分在乎赵明诚结婚的事情,只是由于升州女子的突然出现,暂时忘却罢了。对李清照说过引见端王的事情以后,周邦彦心急,自作主张,跑了一趟端王府向赵佶说明了李清照要见他的意思。赵佶仿佛身心还在升州女子那里,说:“本王事多,过些日子再说。”
周邦彦甚觉无趣,但是不见李清照来催问,也就不去提起了。不想过了一个月,赵佶亲自拜会了周邦彦,平静地对他说:“等春暖花开,请赵明诚夫妇到府上来做客,我与他切磋金石之术。”
周邦彦急忙把信息传到,李清照红着脸说:“这还要明诚情愿,我怕他不乐意。”周邦彦笑了,说:“赵明诚不会如此小量吧?”
李清照马上为丈夫辩护,说:“非是量小,皆因为我们夫妻相爱无间,彼此感情深切所至,不过要见端王,他自然不会不高兴。”李清照这边一松口,周邦彦回过头来催赵佶,但是赵佶这边话说了之后,端王府却迟迟没有发出邀请,一拖再拖。李清照见到周邦彦偶然问起此事,看他言辞吱唔,居然说不出一个确信,心里失望,但口里却说:“日后也不一定要见,一个亲王,恁地架子”。
直到那一年的春末,赵佶才重新说起与李清照约会的事情,他对周邦彦提及此事时说:“等明年吧,明年的梅雪诗会请赵明诚夫妇。”不曾想到的是第二年,即元符三年正月,赵佶正要筹划梅雪诗会,哥哥赵熙,也就是哲宗皇帝晏驾,向太后作主把赵佶推上了皇位,一时千头万绪,扑面而来,闲情逸事,自然无法顾及,于是邀请李清照和赵明诚一事就被耽搁下来了。
赵明诚这时也问起当时端王邀请之事,李清照说:“你当时不情愿,周邦彦也就不多这个事情了。”
赵明诚心里后悔不已,嘴里却说:“圣上如果诚心,自然还会约请,下次千万不能错过了,否则圣上怪罪。”
李清照听了,心中颇不是滋味,但还是笑着答应了丈夫。
崇宁元年七月,格非被列为元祐奸党,共十七人中,格非排名第五,诏令不得在京城任职。端礼门外的党人碑上,格非在余官第二十六人,又罢其京东提刑,责令格非携家返回山东原籍,其间李清照仍在汴京,左思右想之后,上诗赵佶,营救其父,言辞恳切,虽引起一些朝廷大臣的同情,但并无结果,据说李清照认为这首诗并没有到圣上手中,她自信地说:“圣上要是读了这首诗,必定会有所感动的。”但后来传出可靠的消息,赵佶是读过这首诗的,李清照听闻,仍不相信皇帝读到过这首诗,但之后神情黯然,几日不语。赵明诚劝她继续想办法,直接见到皇帝,说:“如果圣上得知真情,必然宽肴。”但李清照摇头没有答应,说:“这样的事,你本该出面,我一个妇人,圣上能理睬吗?”赵明诚找了一些门路,托了一些人,希望圣上能够召见他们夫妇,但圣上借故没有召见。后来的事态发展越来越严重。崇宁三年四月,尚书省勘会党人子弟,不问有官无官,不得在京城留住,一律迁居外地。根据这份文件,李清照只能被迫离京,到了六月,重新合定元祐、元符党人名单,共三百零九人,格非仍在余官第二十六人,再由赵佶亲笔刊书,置于文德殿东壁,以示永远不得翻案。在此期间,李清照开始从新婚的甜蜜中走了出来,对丈夫赵明诚的感觉也起了微妙的变化,一个直接的原因是因为赵明诚的父亲赵明诚。虽说李格非被贬,首先是蔡京的作用,但其中也有李清照公公赵挺之的原因。就在格非一贬再贬之时,赵挺之却一再升迁,连升三级,同年六月,除尚书右丞,八月除尚书左丞,崇宁二年四月除中书侍郎,在李清照看来,正因为赵挺之协同蔡京对元祐党人连连打击,才祸及到他们这些所谓的党人子女。赵明诚再一次鼓励妻子:“再写一首诗,想办法送到圣上手里。”
李清照却说:“有蔡京,还有你的父亲他们挡在中间,皇帝能读到了我的诗吗?”
其实,赵佶确实读到过李清照的救父诗,也一直在注意李清照的反应,看到名单时,也犹豫着是否将李格非列上名单,本想做个人情给李清照,但想起她不赴梅雪诗会的情景,态度不免迟缓,加上蔡京几次都大力坚持把李格非列入党人名单,认为如果放过李格非,元祐党人案无法震慑天下。如此一来,赵佶原来有想召见李清照的念头也就打消。
但因李清照词作名声渐大,汴京城里,宫内宫外几乎传遍她的新词旧句,赵佶因此私下里也找李清照的词来看,每一首都令他不得不叫绝,暗暗决定要在党人案风波过后见她一面,开脱她的父亲,给她一个解释。
在赵佶看来,李清照这时有很多理由仇视自己。因为李格非贬谪以后,紧接着又有了赵明诚之父,也就是李清照公公赵挺之的事。
党人案后赵挺之位置显赫起来,蔡京又容他不得,动员了一帮官员,对赵挺之发动突然袭击,赵挺之罢相,蔡京一人独大,并想尽办法逼死了赵挺之。赵挺之死后蔡京又派专人赴青州赵家,对赵家主要成员进行进一步的审查迫害。尽管这事主要由蔡京所为,赵挺之一家自然对蔡京心怀怨恨,但最后作决定的总是在他这个皇帝,赵佶认定赵家的人,包括李清照这个儿媳妇在内也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好感。这边蔡京布置了一些耳目,禀报圣上说赵明诚和李清照夫妇对朝廷多有不满和讪讽,赵佶听了半信半疑。之后加上国事困扰,党人案迟迟没有一个结果,因此见李清照的事也就时时忘记又时时记起,一搁就搁了将近十年。
不料事隔十年之久赵明诚夫妇自己找进宫来了,这岂不是天机巧合,要了却自己的一桩心事?赵佶不禁又一次问:“赵明诚妻李清照同来否?”
张迪忙说:“奴才看到他带着一个青年女子,三十四五年纪,应该是他的妻子李清照,听说她有一首新词献给圣上。”
赵佶精神大振,说:“待会儿先带他们到睿思殿喝茶,朕要好好和李清照说一说词,还有你设个法,将赵明诚的那方汉印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