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白菊潭被那和尚纵声一喝,原来他这一喝,却是一种精神上练就的功夫,能令人听得他这声音,顷刻就要浑身血脉壅阻,知觉失常。白菊潭虽说功夫本领好,但这种神功,他却没有练过,所以吃他这一喝,便跌翻下屋去。那和尚又在屋脊上四面探察了一番,这才轻飘飘地飞下屋面来。
那萧癞子也率领着一班人,各执兵刃,赶到庭院来,他一手抱着手中的一对虎头倒刺双钩,一手指着手底下的人,叫把白菊潭捆缚上厅去。原来金背铁蜈蚣萧贵,他本是初起入首就练过内功的人,后来他又结识了河南清风岭水月和尚智海,又跟着他练运气神功、金钟罩、混元一气功,把身体练得比铁还要硬过三分,浑身上下除了一副眼睛外,别的地方无论刀枪兵刃,都莫想伤损他分毫,并且那一双耳朵、两只眼睛,都练得连黑夜里苍蝇、蚊子的形影都看得出,绣花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出。那水月和尚智海也是个好色不过的魔王,时常到萧贵这地方来追欢取乐。
作者写到这地方,读者们一定又要驳俺一句,那水月和尚智海既然是练神功的人,他那精气神三宝,自然就要紧紧地牢固,分毫不能把他漏泄,怎么还能够恣情纵欲呢?
原来水月和尚智海,他们所练的功夫都是讲究些左道旁门,虽然精气神不肯轻易漏泄,无奈他们这好色纵欲的心却又制压不住,所以他们就去研究一种采花炼补的邪法,这法子就叫作素女采战术,不但和女子交接自己不损失半点儿阳精,并且还能够采取女子的阴精作为自己的补养。那被采战的女子,久而久之,就要精枯血瘁,变成一个痨瘵症,那被他们害死的女子,真是车载斗量,不可胜计哩。
他们在那儿吃酒快乐的时候,那白菊潭的第一粒铁弹射过去,他们都已听得明明白白,晓得屋上有人暗算,但却故意不动声色,为的是要试探试探屋上人的本领。那第一粒铁弹飞到酒筵上,萧癞子却故意把头一偏,便把那弹子轻轻避过。到第二粒铁弹再飞到他们的面前,萧癞子又借着拾筷子的当儿,把腰一哈,又躲避了开去。那白菊潭并不晓得他们是有意躲让,所以接着又把第三粒铁弹打了过去。到这时候,智海当然就不容他来撒野,随即一伸手,把铁弹接住,纵步出屋,向屋面上追去。白菊潭一者来不及逃走,二来也想顺便先诛了这和尚,所以就大胆和他恶战,也再想不到和尚会怎样厉害,自己吃不住他这一喝,就栽翻下屋去。那班人先把他一捆缚,押解上厅去,又替他把弹弓和鸳鸯锤都安置在一旁。萧癞子虽不认识他,无奈他手下的一班人却有几个认识他是桃叶村的白教师,就和萧癞子一说明。
萧癞子一听,就哈哈大笑,用手指着白菊潭说道:“你原来就是桃叶村的教师吗?俺也久闻得你的名头,几次派人请你来入伙,你却自高身价,不屑到俺这里来。现在不请你,你却到来光顾。你和我有什么仇隙,你却要来行刺俺呢?”
白菊潭就冷笑一声道:“你问俺吗?你只自问你们做的好事,俺来杀你们,只算替百姓除害。现在既然被你们擒获住,要杀要剐,就请你们爽快些吧。要不然,惹得俺性起,便要连你们祖宗十八代都要骂出来,那才是自讨没趣呢。”
萧癞子点点头道:“好极,你既然情愿一死,俺倒也饶你不得,倘然放了你,你再来和俺们寻仇作对,倒也是个心腹大患呢。”说着,他就从壁上取下一柄刀来,对白菊潭嗖地就是一刀。
白菊潭已然把心一横,伸长了脖子,正准备着等死,哪知萧癞子的刀还未落下,早被一个人抢步上前,一手把住萧癞子的臂膀,口中说道:“萧大哥,这姓白的,这时候俺们不能杀他呢。”
萧癞子一看这人,正是他的拜弟,名叫金睛兽钟英,就把刀往地下一掷,叉着手说道:“贤弟为什么劝俺不要杀他呢?难道怕有什么人来替他报复吗?”
钟英笑道:“不是这样说,俺晓得这姓白的,江湖上很有点儿名头,都称他是一个济困扶危的好汉。大哥倘然杀了他,岂不要叫江湖上不晓得他来行刺的一班人,倒反说大哥气量狭窄,不能容物吗?据俺看来,不如且把他监禁住,先到江湖上去宣布他的罪状,使得人人晓得他是罪有应得,然后再杀他,却也不迟哩。”
萧癞子听罢,就点了点头道:“你的意见却也不差,俺们党中的规例,就是先讲义气,人家不晓得他来行刺俺,却误会说俺器量小,不能容他,那才是要损害俺们的名誉呢。既然贤弟这样说,俺就把他交给贤弟吧,不过须要好好地看守他,莫放他脱跑,才可免受后累呢。”
钟英点头答应,就把白菊潭向手上一提,又取了他的鸳鸯锤和铁弹弓,他拎着白菊潭,就向山后的一所宅院去。一到没有人迹的地方,他就替白菊潭把绳索放开,纳头便拜。白菊潭就一把拉住他道:“俺和尊驾素不相识,现在荷蒙尊驾把俺释放,俺没叩谢大德,怎么尊驾倒和俺行起这大礼来呢?”
钟英笑道:“原来庄主却不认识小弟。小弟名叫钟英,当初小弟在山东潞州犯了人命案,不亏兄长帮忙,俺哪里就能脱身逃走?庄主虽然已经遗忘,小弟却时刻记忆,不忘庄主的大德呢。”
白菊潭哦了一声,这才想起,这钟英当初在潞州和一个土豪殴斗,被他把那土豪杀死。白菊潭却认得府中一个刑名,就叫他替钟英设法,把钟英开释,自己又赠给钟英几十两银子,叫钟英脱逃,所以现在却遇着钟英来搭救他。当下白菊潭就问钟英投奔到云台山的一段情节。
钟英唉了一声道:“俺投奔到这地方来,总算是俺自己瞎了眼睛,误认为萧癞子是个好人。俺自从和庄主分别后,就独自一人在江湖上漂**了七八个年头,也被俺结识了不少的有本领的人物。俺闻得人说这萧癞子是个慷慨扶危、礼贤下士的人物,俺才不惜千里地走来投奔他。起初到这里的时候,果然见他虚恭下气,屈己待人,对俺又是格外十分敬重,十分亲信,是俺一时糊涂,就和他结为异姓弟兄。后来在山上住了些时,才看出他们的举动来,却全是一班无恶不作的人。当时俺心中一恼,便想不辞而别地走下山去,后来想了一想,俺与其走下山去,倒不如仍在山上劝谏劝谏他,倘然劝谏不听,就乘机杀死他,倒也算除一大害呢。叵耐这萧癞子的本领极好,俺却不敢轻易动手刺他,偏偏又来了个极厉害的智海和尚,俺更不敢下手,只得暂时忍耐住,仍和他们假意混在一起。不料现在庄主却到这里来,被他们擒获住,俺要不设法搭救,岂不就看庄主白白地送了这性命吗?所以俺才冒死去拿话骗哄他,把你救出。现在俺当然也在这地方存身不得,俺就和庄主一齐离开这云台山,再去访寻几个高手能人,把他们剿灭吧。”
白菊潭就点了点头,钟英又把锤和弹弓交还给白菊潭,两个人一齐飞奔下山去,这且慢表。
再说游彩凤、路振飞二人,他们被人**空地挟走,一直奔下云台山,又奔走了好几里地方,才把他二人放了下来。他二人一看,却是一男一女,并没有认识过。那女子不过二十多岁年纪,却生长得丰姿冠世、英爽绝人。那男子也不过二十左右的年龄,丹唇粉鼻,阔口方颐。他二人就对游彩凤笑说道:“师妹还认识俺们吗?”
游彩凤哪里能记忆得出,便说:“俺和师兄及这位姊姊并没有见过面,却哪里会认识?就请二位说个明白吧。”
那男子先点了点头:“这也难怪,俺们和师妹只会过一次面,无怪师妹就不认识俺们。俺和师妹说吧,俺叫姜梦璧,这是师妹何丽云。俺们奉师父的命到这里来等候搭救你们的。”
游彩凤再也想不起在什么地方和他俩会过面的,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他们,只得笑说道:“蒙二位来搭救俺们,真是感谢得很,不过俺们虽然逃出,还有一个姓白的朋友,现在不知怎样,料来他一人孤掌难鸣,也不是强人的对手,还请师兄们去设法探一探望,免得他遭了他们的毒手。”
姜梦璧点头道:“俺们是师父叫来守候你二人的,当你们下山的时候,俺二人就跟随着下山。因为师父关照俺们,说这山上的人本领极大,叫俺们不要出面动手,俟他老人家到来,再去剿灭这班强人。俺跟着你们,你们却没有察觉。师妹,我们本来是认识的,还有这位,俺们就猜定是路师兄,那个三十多岁年纪的人,俺们虽不认识他,大概也猜定是你们一起来的,后来见他连发三弹都被人家躲过。那个贼秃,名叫智海,他是一个怎样厉害的人,俺们却认识他。他虽然一把年纪,却是个**毒不堪的败类,俺晓得他一追出来,你们都逃走不了,俺们只两个人,都不能救你们三位,并且俺晓得你们那个姓白的本领却比师妹二人强胜,料他自己定会走脱,所以才单独救了你二人出来。现在待俺们再去探看他吧。”说罢,他就叫路、游二人坐候在一带树林当中,他二人一闪眼间,便又不知去向。
路振飞向游彩凤说道:“那个贼秃,究竟有多大的本领,怎么连这两位师兄妹也这样惧怕他?”
游彩凤笑道:“你原来还没晓得呢,天下好本领的人极多极多,俺们这一点儿皮毛功夫,哪里就能窥测,你还没晓得师父的本领呢!俺到山上的那一夜,就偷偷看见他坐在月下,用两只手掌向空推挽,能把一只千斤重的铁鼎随手推得在庭中乱转。你想他这功夫,别个人及得到吗?”
路振飞听她说得起劲,只顾仰着脖子呆望着她出神,忽地也笑道:“师父有这样的本领,你怎么不完全偷学来呢?俺倘然在山上,要不学会,也不肯走下山哩。”
游彩凤一听他这样说话,就笑咯咯地用手指在他鼻上刮了一刮,说道:“别害臊吧,俺教你学的功夫,还没学会,却要说学师父的本领哩。那天晚上,俺脱去衣服,教你练的时候,对你说要一志凝神,你却偏偏两只眼睛对俺乱看,这样分神,师父肯收你吗?”
路振飞正要回答她,猛听得村杪响瑟瑟地刮起一阵风来,风过处,就落下一个方颐广颡、精神满足的和尚来。游彩凤倒吓了一跳,原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她师父莲池长老,就赶紧跪拜在地下说:“弟子给师父请安。”
路振飞也晓得这就是莲池和尚,也跟着她跪拜下去。莲池哈哈地笑道:“你们都起来吧,俺还有话对你们说哩。”
他二人一听,只得立起身来,跟着莲池进到林木深处。莲池就在一块大石上坐下。路振飞、游彩凤都侍立着。
莲池和尚就对路振飞说道:“你还认得老衲吗?那年在寿光县的酒店里,承你替俺会给了一顿酒饭钱,所以老僧和你有这段因缘。今天得在这地方和你见面,那真是你的造化哩。”
路振飞被他这一提醒,猛然就记忆起来,这和尚即是当初和他开玩笑,要他会钞的那个穷丐僧。不过现在衣服着得漂亮了许多,他面庞却依稀还辨认得出,就不由得又扑通一声,对他面前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