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从那场荒唐闹剧归来后,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曾经扛着半扇猪肉能跑十里路的汉子,如今只剩个空壳子——白天坐在门廊的玫瑰下,任苍蝇在脚背上爬;夜里裹着毯子缩成虾米,连大乔偷睡他的床都懒得骂。皮伦戳戳他的肩膀:“你这是中了邪?”他却望着松树梢,眼神空得能装下太平洋。

“他累了,”耶稣·玛利亚叹口气,“就像耕了一辈子的老黄牛,突然卸了犁。”

朋友们慌了神。往日里,丹尼是煎饼坪的定海神针——谁家打架要他劝,哪只流浪狗要他喂,哪个醉汉要他扛回家。如今这根柱子要倒了?皮伦把大家叫到后院:“得让他活过来!”

“可咱们拿啥办晚会?”巴布罗抠着指甲缝里的泥。

沉默像块大石头压下来。突然,耶稣·玛利亚蹦起来:“钦西酒家招剖鱿鱼的!”

六个男人面面相觑。剖鱿鱼?那可是码头最下等的活儿,腥气能钻进骨头缝,一天下来手指肿得跟胡萝卜似的。但皮伦咬咬牙:“就一天!为了丹尼。”

第二天清晨,丹尼睁眼发现屋里空了。他晃到门廊,看见阳光把玫瑰影子投在地上,像摊开的五指。远处传来海鸥叫,他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跟着老爹出海捕沙丁鱼,一网下去银鳞乱跳,老爹往他手里塞了块玉米饼,抹着鱼油吃得真香。

此刻,整个煎饼坪都炸了锅:“丹尼的朋友在剖鱿鱼!”消息比野火还快,从晾衣绳传到菜畦,从酒馆飘到教堂。女人们扒着栅栏议论,孩子们光着脚往码头跑。莫拉莱斯太太把留声机擦得锃亮,帕罗齐科太太熬了满满一锅红糖布丁,连托莱利酒馆都多进了十桶酒——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要给丹尼“招魂”呢。

下午三点,皮伦的手被剖鱼刀划了三道口,大乔累得腰都直不起,海盗的狗蹲在墙角呜呜叫。但当他们数着口袋里的十四块钱时,个个眼睛发亮——足够买十四加仑红酒,再加两斤炸花生。

丹尼并不知道这些。他沿着海岸走,潮水退了,露出大片灰黑色的礁石。他弯腰捡起块贝壳,纹路像极了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忽然间,一阵眩晕袭来,他靠着礁石坐下,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

煎饼坪这边已忙得热火朝天。皱纹纸挂得满屋檐都是,红的黄的绿的,在风里飘得像幡。孩子们把蜡烛削成碎屑,撒在地板上,一脚踩上去沙沙响。马丁内兹扛来一桶土豆烧,酒香混着炖鸡味儿,把整条街的猫狗都引来了。

“丹尼回来啦!”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众人扭头望去,只见丹尼慢悠悠走进院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细细的线。皮伦赶紧递上一杯酒,他接过来,却没喝,目光扫过满屋子的笑脸,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让人心惊,仿佛回光返照。

晚会开始了。留声机爆发出欢快的伦巴,有人往火里扔了把松枝,噼啪声里火星子直往上蹿。丹尼被拥到中间,有人往他手里塞了杯酒,有人拍他的背,有人唱起了跑调的民谣。他忽然举起杯子,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午夜时分,酒喝光了,蜡烛快烧完了。丹尼悄悄溜出门,走到后院的老松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脸上,他靠着树干坐下,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觉得那些光点越来越近,像无数只伸过来的手。

皮伦发现他时,丹尼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他伸手推了推,没反应;再摸鼻息,已经没了气。

不知谁先哭出了声,接着是压抑的呜咽,像远处的海潮。海盗的狗们围过来,弗拉弗把脑袋搁在丹尼手上,轻轻舔着他的指尖。皮伦颤抖着摸出根烟,点了三次才点着,火光在泪光里晃啊晃,恍惚间,他看见丹尼年轻时的模样——那时他们刚搬到煎饼坪,丹尼扛着斧头走在最前面,回头冲大家笑,阳光把他的胡茬照得金黄。

“他走得像朵云。”耶稣·玛利亚画着十字。

天亮时,煎饼坪笼罩在薄雾里。丹尼的床被搬到门廊,上面铺满了卡斯蒂玫瑰。女人们送来玉米饼和葡萄酒,男人们默默砍来松木板。皮伦把丹尼的旧斧头放在他胸口,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出殡那天,全镇的人都来了。海盗的狗们跟着棺材走,弗拉弗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仿佛丹尼还跟在后面。当松木棺材缓缓沉入土坑时,皮伦忽然想起昨晚丹尼的笑容——那不是开心,而是解脱,像终于卸去了一身的星光。

夜里,皮伦独自坐在门廊,摸出丹尼藏的半瓶酒。酒液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忽然听见玫瑰丛里有动静,转头望去,却只看见一片晃动的影子。风吹过松针,沙沙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晚安,丹尼。”皮伦轻声说,把酒杯搁在门槛上。远处,一只猫头鹰发出悠长的叫声,惊起几片玫瑰花瓣,轻轻落在丹尼常坐的椅子上。

暮色浸透码头时,六个男人拖着剖鱼刀划出的血口子,踩着咯吱响的木栈道往回走。皮伦裤兜里的十四块钱硌着大腿,混着鱿鱼腥的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但当他们看见自家屋檐下跳动的烛光,忽然都挺直了腰板,像得胜回朝的将士。

院子里已是火树银花。奇波妈妈的果汁盆飘着八角香,保利托的辣椒豆子锅咕嘟作响,二十几个姑娘的花裙子扫过撒了蜡屑的地板,踏出细碎的星光。托莱利酒馆老板扛来三桶酒,边走边嘟囔:“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丹尼去哪儿了?此刻他正沿着阿尔瓦拉多街游**,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根断了的扁担。他路过祖卡夫人的妓院,往常总要吹声口哨,今日却连眼皮都没抬。走到码头尽头,他靠着栏杆往下看,海水像块化不开的墨,隐约映出自己三十三年的光阴:十六岁出海捕的第一网鱼,去年帮鲍伯搭的狗窝,还有今早空**的床铺。

皮伦和巴布罗在栈桥上找到了他。后来巴布罗总爱跟人讲:“远远看见他靠着栏杆,头顶盘旋着一只黑鸟,跟老鹰似的。我画十字念圣母经,再睁眼就没了。”皮伦虽没看见,却从不拆穿——有些事,是要留给伤心人念想的。

“丹尼!家里办晚会呢!”皮伦喊得嗓子都破了,“二十桶酒!姑娘们都穿了新裙子!”

丹尼转身时,眼里忽然燃起光,像死灰里蹦出的火星。“走!”他抓起两人的胳膊,“老子要喝他个天翻地覆!”

晚会的喧闹声早在一里地外就听见了。丹尼冲进院子时,不知谁起了头,二十个男人同时吹起口哨,姑娘们把彩纸抛向空中。他接过递来的罐头瓶,仰头灌下,酒液顺着胡茬流进衣领,在胸口烫出一道火线。

这是煎饼坪从未有过的狂欢。留声机里的伦巴震得窗纸直响,地板塌了一角,露出下面的泥土;马丁内兹的土豆烧喝光了,有人搬来托莱利的陈年老酒,琥珀色的**在罐头瓶里晃出月亮的影子。丹尼拎着半根桌腿,逢人就碰杯,走到哪儿都激起一片欢呼——人们说,他的眼睛亮得像汽车大灯,照得人睁不开眼。

后半夜,酒缸见了底,蜡烛只剩stub。丹尼忽然站到桌子上,桌腿往地板上一敲,声音像口破钟:“还有谁?”

喧闹声戛然而止,只剩手风琴漏风的呜咽。丹尼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张通红的脸,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说不出的苍凉:“没人敢跟老子打?那老子去阴间找对手!”

他摇摇晃晃走向门口,人群自动让开条路,像摩西分开红海。门轴吱呀一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不知过了多久,峡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块大石头砸进水里。皮伦心里一紧,第一个冲了出去。月光下,丹尼的身体躺在四十英尺深的谷底,像片被揉皱的纸。皮伦摸出火柴,看见他胸口还在起伏,却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四个医生被从**拖起来,拉蒙神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卧室的门关着,只能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的低语。女人们在客厅里哭成一片,男人们蹲在院子里抽烟,烟头明灭如鬼火。

黎明时分,门开了。拉蒙神父走出来,胸前的十字架闪着冷光。女人们的哭声突然拔高,像一群夜猫子在叫。皮伦冲进卧室,看见丹尼的手还搭在床边,指缝里卡着块彩纸碎片,红得像朵凋谢的玫瑰。

出殡那天,煎饼坪的人都来了。棺材上盖着丹尼的旧蓝衬衫,海盗的狗们围绕四周,弗拉弗嘴里叼着他常抽的烟斗。皮伦把那半根桌腿放进墓穴,想起昨晚丹尼站在桌子上的模样——那时他背后的墙上,烛光把影子投得老长,像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夜里,皮伦独自坐在门廊,摸出丹尼藏的最后一口酒。风吹过玫瑰丛,传来细碎的响动,仿佛有人在说:“再来一杯。”他对着空椅子举起酒杯,月光里,恍惚看见丹尼眨了眨眼,嘴角扬起惯有的坏笑。

“走好,兄弟。”皮伦轻声说。远处,第一缕晨光爬上松梢,像丹尼生前最爱看的,海上日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