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坪的太阳就是活钟表。当松针间漏下的光斑在门廊织成金毯子时,丹尼家的破屋子才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陆续爬出几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海盗的五条狗早蹲在门口,尾巴扫得尘土飞扬——它们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该去翻垃圾桶找早餐了。
“昨儿柯妮莉亚又出事了。”丹尼往茶缸里丢了把粗茶叶。
皮伦立刻来了精神,他缺什么也不能缺八卦:“快说说,这次是哪个冤大头?”
“艾米里奥送了她一头小猪崽,粉红色的,也就鞋盒子大。”丹尼咂摸着茶渣,“那小子嘴甜,说等猪养大咬了人,还能分柯妮莉亚半扇猪肉。”
耶稣·玛利亚摇摇头:“甜言蜜语害死人呐。”
正说着,大乔裹着毯子晃出来,头发里还卡着根松针:“后来呢?”
“后来甜甜来串门,一脚踩了猪尾巴。那小猪叫得跟汽笛似的,引来了母猪!”丹尼一拍大腿,“你们没见那场面——母猪撞翻桌子,盘子碎得跟鞭炮似的,甜甜屁股上咬出个月牙印,柯妮莉亚的裙子都给扯掉了!”
门廊爆发出一阵哄笑,皮伦笑得直拍大腿:“这叫啥?偷鸡不成蚀把米,送猪反被猪拱门!”
巴布罗接过话茬:“要说倒霉,谁比得上大个子鲍伯·斯莫克?那才叫喝凉水塞牙。”
“就那个总举旗子的牛仔?”耶稣·玛利亚往火堆里添了块树皮。
“可不是嘛!”巴布罗来了兴致,“去年游行,他骑的白马热晕了,人跟旗子一块儿栽在裁判席前,跟根钉棺材的楔子似的!”
海盗突然指着远处笑:“瞧,鲍伯的鼻子!”
众人扭头望去,果然看见鲍伯顶着个被削掉鼻尖的红鼻子走过,活像个歪嘴的小丑。巴布罗接着讲:“这哥们儿上次想自杀,在屋里等了三天没人来。好容易盼来查理·米勒,结果枪走火崩了鼻子——现在全城人见他就笑,连报纸都登了!”
皮伦掏出块硬糖掰成几瓣,分给围过来的狗:“要我说,他该学柯妮莉亚——恋爱打架喝小酒,管别人笑不笑呢!”
丹尼盯着茶缸里的茶叶打转,忽然说:“其实鲍伯挺可怜的。你们记不记得,他给丢狗的搭窝,自己冻得直哆嗦?”
门廊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松针落地的沙沙声。大乔挠了挠乱蓬蓬的胡子:“前年我偷了他半块面包,他追了我三条街,最后还是分了我一半。”
“得了吧你,”皮伦踢了他一脚,“你偷的是他最后半块面包。”
阳光渐渐爬过门槛,照在墙上的破镜子上,把六张沧桑的脸切成碎块。海盗的狗们趴在各人脚边,弗拉弗的脑袋枕着丹尼的破鞋。远处传来柯妮莉亚骂街的声音,不知又在跟哪个相好吵架。
耶稣·玛利亚忽然笑了:“你们说,等咱们老得动不了,会不会也有人坐这儿讲咱们的笑话?”
“那肯定的!”皮伦把茶缸往地上一墩,“我要让人记得,皮伦这辈子没偷过朋友的酒,没少过兄弟的情!”
“还有,”丹尼补充道,“没让任何一个朋友饿死在煎饼坪。”
五条狗突然一起抬头,朝着树林方向狂吠。原来是松鼠叼着松果掠过屋顶,惊起一片灰尘。众人看着彼此鼻尖的灰,又哈哈大笑起来——在这破门廊上,在这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木板上,他们骂着、笑着、互相揭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家人。
巴布罗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等我死了,就把我埋在这儿,好让路过的人都能坐下来,讲个我的笑话再走。”
皮伦啐了口茶渣:“得了吧,你死了准得下地狱,那儿的鬼听了你的笑话,能把阎王殿的房顶笑塌。”
风穿过松林,带来远处教堂的钟声。丹尼摸出藏在门廊下的半瓶酒,依次传给每个人。酒液在茶缸里晃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进去。他们喝着酸酒,看着苍蝇在光柱里跳舞,听着柯妮莉亚的叫骂声渐远——这就是煎饼坪的日子,满是糗事、穷事、糟心的事,却也有说不完的乐子,和暖烘烘的人味儿。
丹尼磕了磕茶缸里的茶叶渣:“鲍伯这人实诚,去年帮海盗看狗,人家还以为他转行当捕快了。”
耶稣·玛利亚望着松针间漏下的光斑,忽然开口:“被人笑比挨刀还疼。老托马斯咽气那天,全镇人才想起他赊给穷人的破铜烂铁。”
皮伦来了兴致:“听说老拉凡诺上吊的事儿没?可笑得让人心酸。”
“你知道个啥,”耶稣·玛利亚白了他一眼,“那老头儿年轻时扛过枪,老了却栽在小妮子手里。”
原来拉凡诺家的儿子皮迪,曾为追姑娘格雷茜闹过自杀。那姑娘眼尾含钩,专爱逗男人玩。皮迪送香水、拍艳照,她照单全收却扭头就跑。小伙子一怒之下吊房梁,绳子断了没死成,倒把格雷茜吓成了贤妻——如今她逢人就说“婚姻是圣事”,听得皮伦直撇嘴:“早干啥去了?”
“要说荒唐,还数他爹。”耶稣·玛利亚压低声音,“皮迪结婚后,老头盯上了格雷茜的妹妹托尼娅。那丫头十五岁,眼波流转像狐狸精。老头买糖果、拍写真,钱花光了就去加油站扫石子,累得腰都直不起,人家姑娘见了他还是笑,笑出两个小梨涡,跟刀扎似的。”
大乔突然插话说:“我见过那丫头!穿红裙子在码头晃,水兵们追得撞电线杆。”
“可不嘛,”耶稣·玛利亚叹了口气,“老头学儿子上吊,特意挑了工友来的时候动手,结果工具房的门让风关上了。等人们发现,他舌头都伸老长了。”
门廊上静了几秒,突然爆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像哭,又像喘不上气。巴布罗捡起根树枝戳地:“托尼娅后来咋样了?”
“能咋样?”耶稣·玛利亚摇摇头,“她冲皮迪笑,说‘你比你爹帅多了’。皮迪咽了口唾沫,跟着她进了屋。”
皮伦啐了口茶渣:“这算啥故事?没天理没王法的。”
“就因为没天理,才让人忘不了。”丹尼摸出藏在门廊下的半瓶酒,“去年我看见鲍伯给流浪狗搭窝,手冻得通红,还跟狗说‘委屈你们啦’——你说,好人咋就没好报呢?”
阳光晒得人发昏,海盗还没回来。皮伦突然一拍大腿:“有了!当年我住铁路边,朝火车扔石头,司炉就扔煤块。如今咱去码头扔石子,渔民准扔鱼!”
“妙啊!”丹尼跳起来,茶缸都摔了,“走,搬石头去!马鲛鱼炖洋葱,美得很!”
六个人踢开茶缸,踩着松针往山下走。五条狗跟在后面,弗拉弗叼着丹尼的破鞋。路过工具房时,大乔忽然说:“老拉凡诺要是没死,准跟咱一块儿扔石子。”
皮伦回头看了眼破旧的木门,阳光正透过门缝往里钻,像极了老头上吊那天,门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微光——可惜没人看见。
码头传来渔船的汽笛声。丹尼弯腰搬起块石头,忽然笑了:“管他呢!有鱼吃就行。”
众人跟着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远处,格雷茜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托尼娅晃着红裙子从街角闪过,鲍伯顶着歪鼻子走过码头,手里拎着给狗买的面包。煎饼坪的太阳依旧明亮,把六个搬石头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幅歪歪扭扭的画,画里有笑有泪,有荒唐有温暖,却实实在在,比什么都真。